第九章典當墨寶


早晨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中漂浮着濕潤的水霧,十分清新。

永嘉城裏車來人往,大道上酒樓店鋪林立,小攤商販吆喝,十分熱鬧。

沿道一條清澈的河流緩緩流淌,岸邊楊柳依依,被雨水淋洗得格外翠綠。

南巷乃是永嘉一處偏僻去處,靠近刑場,尋常人覺得晦氣,大都是些小販苦力在此居住,環境不佳,但勝在租金便宜。

吳應卯引着周墨白來到南巷拐角,打開一處小宅院,進得門來,廂房裏桌子上、地闆上,淩亂地擺放着若幹書法,桌上的筆墨紙硯還未收拾,一片狼藉。

周墨白疑惑地指指桌上的文房四寶:“吳兄,你要抵押的可是令祖的書法?怎麽這看起來……”

吳應卯嘿嘿一笑:“墨白兄,先祖哪裏有時間和精力寫這麽多書法,不瞞你說,這市面上買賣的先祖墨寶十之七八都是小弟僞作的,不過那個印章倒是真的,我從先祖書房裏偷偷借出來的。”

周墨白驚道:“哦,那吳兄動動筆墨就來銀子,好家夥,不是發大了?”

吳應卯苦笑着應和:“墨白兄見笑了,前幾年市價還行,先祖墨寶還能賣個百十兩銀子,這兩年大約是小弟模仿得太多了,價格一路下滑,中堂條屏的還能值個十來兩銀子,若是冊頁扇面,怕是一兩也無人問津。”

“吳兄這兩年賣了不少銀子吧,就沒攢點私房錢應急?”

“墨白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弟手頭豪爽,面皮又薄,青樓相好的如手頭緊缺,小弟一向有求必應,所以模仿先祖書法所得,幾無所剩。”吳應卯說罷,一個熱辣的媚眼抛過去,“你懂的。”

“我懂什麽,胡說八道。”周墨白一身雞皮疙瘩,打了個冷戰,轉眼看去,屋子裏面橫七豎八放置了若幹卷幅。“現在要賣哪一幅?”

吳應卯指指床上一幅大中堂,六尺見方,酣暢淋漓用行書寫了一段南唐後主李煜的詞。

“不錯。”周墨白後世也見識過一些名家書法,這吳應卯的書法的确功底非凡,書體大氣,章法精妙,“這幅字要買多少銀兩?”

吳應卯無聲伸出一個巴掌。

“五十兩?”

吳應卯小心道:“墨白兄,小弟在聚金樓輸的是五百兩……”

“吳兄剛才不是說現在令祖墨寶價值走低,最多值個十來兩銀子嗎?現在要抵押在我家的典當鋪裏,還要當五百兩……這不太合适吧?”

吳應卯歎息了一聲,似乎對周墨白的節操無限失望:“哪裏,墨白兄,你忘了,咱們說好的,小弟模仿先祖的墨寶,墨白兄負責當鋪收當抵押銀兩,令尊家财萬貫,就當給咱哥倆補貼點用費,所得咱倆二八分成,這幾年不都這樣幹的嗎?”

“哦……就是變着法子套我老頭子的銀子?二八分成,那是你二我八?”周墨白記憶中隊二人的合約似乎沒有什麽印象。

吳應卯再次歎息:“墨白兄,這筆墨紙張都是要花錢的,小弟我模仿先祖書法也耗費心神,勞累半日不過才仿出一副兩幅,而兄台不過動動嘴皮子,這個分成嘛,咱倆原來不是商量好的嗎……額……是小弟八,墨白兄二……”

周墨白頓時石化,以前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個敗家子?他苦笑着摸摸鼻子:“吳兄,你看我這幾日面相是否有變化?”

“墨白兄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面容慈祥、宅心仁厚,乃是一幅大富大貴之相。”

“我怎麽覺得自己長得像頭驢?”

“驢?”吳應卯瞪大了眼睛,使勁朝周墨白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墨白兄怎麽會覺得自己像頭驢?”

周墨白點點頭。

吳應卯搖搖頭。

周墨白忽然暴跳起來,指着吳應卯的鼻子憤然道:“一定像頭驢,不折不扣的驢,合夥外人騙自己老頭子的銀子,而且還讓别人占大頭,吳兄說小弟這是缺心眼還是沒腦袋?不像頭驢像什麽?”

周墨白氣呼呼地往左踱了幾步,又往右踱了幾步,立住腳步很堅定地說道:“而且,這頭驢的腦袋多半還被門夾了!”

吳應卯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慢慢平息下來,依然款款深情道:“墨白兄,分成問題好商量。”

“你将這裏所有書法送過去,按照市價該多少銀兩由當鋪說了算,所得銀兩咱倆還是二八,我八你二。”周墨白不容置疑道。

吳應卯大驚,仔細看着周墨白,連連搖手:“墨白兄,這如何使得……”

“你看着辦。”周墨白氣定神閑道。

“墨白兄,看在咱倆多年同遊青樓的份上,就沒有點商量餘地?”吳應卯臉色發白,臉上汗如雨下,搞不清楚這周墨白平日裏就是一個敗家的浪蕩兒,夥同自己坑他自己家的銀子跟别人家的似的,怎麽現在好像換了個人。

“沒有商量餘地,我八你二!”

“那小弟不賣也罷?”吳應卯悲憤不已,“就是到别家,也沒有這麽個算法。”

周墨白眨眨眼睛,忽然一拍腦袋:“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昨日和幾位本地書畫大家談天是無意說漏了嘴,說道吳兄模仿書法乃是當世一絕,今後我看除了我家當鋪,别說永嘉縣,就是到了溫州府,也沒有哪家還會收你的書法了吧?”

“這……”吳應卯心裏确實沒底,“那溫州府或者是南京城裏總會有願意收當的。”

“那吳大牙好像給你三天限期吧?”周墨白悠閑地掏掏鼻孔,他從來不介意落井下石。“何況,吳大牙整日讓一幫地痞混混兒到處尋你,你覺得你能走出永嘉城?”

“這……”吳應卯徹底崩潰了,像内急一般踩動着小碎步,擡頭商量道,“也罷,但小弟請墨白兄多讓點,咱倆對半分成?”

“以前沒少讓你占便宜,就二八,我八你二,不然我就回去了,你自己想辦法?”周墨白晃晃悠悠道。

“四六算了吧?否則小弟就是将屋裏所有的書法全賣了也抵不了債了。”吳應卯攤開雙手道。

“小弟先走一步……”周墨白笑嘻嘻一拱手,“哎喲,這天清氣朗,聚金樓吳掌櫃一定在四處尋找吳兄下落。不過吳兄放心,小弟爲兄弟是上刀山下火海,兩肋插刀萬死不辭,不到萬不得已,一定不會輕易吐露吳兄的住處……”

“回來,周墨白,你這吃人……”吳應卯聽得如此赤裸裸的要挾,忍住沒罵出來後面的話來,努力咽了下去,“二八就二八,且等我收拾一下。”

“哈哈,爽快,吳兄,所謂人生浮财如過眼雲煙,不要生氣。”周墨白忽然像是想起什麽,“對了,吳兄,上次到百花樓好像你沒付賬,是我結的賬……”

“你這吃人……”吳應卯再次汗如雨下。

“不急不急,就當小弟做東吧。”周墨白大度道。

吳應卯剛擦了擦額頭的汗,聽得周墨白優哉遊哉道:“吳兄,今晚要不要再去逛逛,這次怎麽也得你做東……”

……………………

城南,幾座酒樓旁邊,就是周氏典當行。

一幅八尺長的大幅“當”字挑出屋檐,随風飄搖,裏許之外都能看到。

大道上,周家的馬車不緊不慢地前行,馬蹄踏在青石闆上,聲音清脆,路上行人紛紛讓路,免得被車輪濺起地上的泥水濺上衣服。

“吳兄,你看這早春風景,細雨飄飄,小橋流水,垂柳搖曳,何等雅緻,兄台爲何哭喪着臉?”周墨白正盤算着二八分成的銀子事宜,扭頭看到身邊吳應卯抱着一口樟木箱子,滿臉淚痕。

“墨白兄,小弟三個月所模仿的先祖墨寶全都在此,還了賭債,不知道以後生計如何是好,想來很是悲傷,很是難過。”吳應卯痛心疾首。

“吳兄,墨白一定會爲你分憂的。”周墨白安慰道。

“墨白兄宅心仁厚,”吳應卯滿懷期望地望向周墨白,“那二八分成可否改一改?”

“吳兄,你來看車前那位娘子,面如桃花而不妖,身若楊柳而不豔,眉目清秀,風姿卓越,實爲極品。”周墨白立刻顧左右而言他。

“……”

吳應卯頓時滿頭黑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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