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海的海風帶着一股子鹹澀的腥味,中軍大帳裏,海甯衛指揮使許珏、都指揮佥事林世榮、台州知府宋廉、甯海縣令張克敏,溫州府百戶羅正良和甯波府百戶郦元慶還有幾名行軍文官圍着中心一張碩大的羊皮地圖周圍站立。
軍帳内每一個人的神情都很凝重,倭寇向來打一槍換一炮,根本不知道他們會在哪裏登陸,朝廷集結的六衛兵馬不得不分頭駐紮,各自駐守在沿海諸地,排除斥候四處打探。
對身邊的兩位錦衣衛百戶,指揮使許珏态度冷淡,不假辭色,畢竟錦衣衛是來督戰的,在戰場上是對付自己人的,自然得不到許珏的好臉色。
許珏臉色沉郁地跟大家商量了許久,無奈倭寇來去如風,機動靈活,大明沿海線又太長,着實不知他們下一步會禍害哪裏,一群人左思右想半天,也拿不出什麽有效的辦法。
許珏沉忖片刻,下令手下三個千戶分别在甯海東、南、西三處駐紮,彼此相聚五十餘裏,遙相呼應。
同時,放出去若幹錦衣衛及斥候,若有消息報來,再定行止
軍情緊急,許珏沒說什麽官場套話,匆匆下了軍令後,便揮手散帳。
周墨白等人在營帳裏馬馬虎虎睡了兩三個時辰,天剛蒙蒙亮便被叫醒起來,等候軍令,過不大功夫,羅正良一身戎裝匆匆前來,交給他們一個任務,就是沿海灘勘察倭寇行蹤。
錦衣衛偵緝能力頗強,羅百戶和郦百戶分别派出手下數十名錦衣衛到附近村落裏打探消息。
帶領衆人走出營帳,沿着白色的沙礫海灘朝西南方向緩緩前行。
周墨白的臉色一直很蒼白,腿肚子不時抽搐幾下,親身參與到冷兵器時代的戰争裏,來自後世和平年代的周墨白此刻隻能咬着牙緊緊按住腰側的繡春刀柄,來掩飾自己的害怕和緊張。
說實在的,他心裏未嘗沒有那種想轉身當逃兵的沖動,有那麽一瞬間手腳有點不聽大腦指揮了。
“周兄弟,你怕嗎?”身邊的劉猛扭頭過來,笑道。
“廢話!”周墨白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正規軍士,這種場面,會死人的,要說不怕真是騙人的!”
“說實話,老哥我也怕!”劉猛歎口氣,擡頭望望永嘉方向,“我也是第一次上戰場,家裏我那寡婦妹子還等着我回去呢!”
每個人都向往家園的甯靜和平,但這是一幫該死千百次的倭寇,卻讓向往甯靜和平的人們不得不兵戈相向。
周墨白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鹹澀的海風湧進胸腔,嘴裏充滿了古怪難言的味道。他頓了頓,忽然道:“劉大哥,如果咱們碰到倭寇,打得赢嗎?”
一個簡單的問題,劉猛卻眯起了眼睛,目光中也是一片迷茫。
海甯衛所三個千戶,共三千餘官兵,軍報中說來擾倭寇不過百餘,算起來是幾十個打一個的場面,按說應該說是毫無懸念。
可是劉猛卻真的不知道怎麽回答,他雖不是軍士,但大明朝屯兵制度之下,衛所官兵的戰力太讓人悲觀了,他們平日裏隻是一群爲開墾種田的農夫,半月小練一次,一月大練一次,遇到戰争便扔了鋤頭手握兵器,這樣的軍隊能打得赢倭寇嗎?
劉猛苦笑道:“若倭寇不在甯海登陸,兄弟們便算運氣好,撿條命回去,如若倭寇真到甯海來,恐怕海甯衛這數千官兵未必留得下他們來,無論是兇是吉,總是一場兇險……”
周墨白暗自點頭,目注前方浩瀚無垠的大海,靜靜聽着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神情充滿了苦澀。
再扭頭看看身邊,劫色一臉的疲憊,有氣無力地走在沙礫上,眼睛一直往沙灘上瞄,嘴裏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麽。
“師叔,這番前來有累您了!”周墨白心中有些歉意,從永嘉出來,一路上隻有幾塊幹餅子充饑,對于一個吃貨來說,這實在是一趟痛苦不堪的行程。
劫色面露苦笑,道:“聽說這海邊沙蟲、梭子蟹、牡蛎都是美味,可惜沒轍口福……”
周墨白一臉歉然,低聲道:“師叔,待此次軍令完了,我在給你做頓好吃的!”
劫色連連點頭,滿臉幸福的樣子:“此話當真?”
“自然!”
“真他娘的阿彌陀佛!”劫色眯起眼睛,砸吧砸吧嘴,似乎已經享受到了美味一樣。
周墨白帶領衆人就這樣說說笑笑走出四五裏路,遠遠看見遠處海灣處有炊煙冒出,頓時心中一喜。
有炊煙就是有人家!
繞過幾顆棕榈樹,就望見了海灣口的一個無名小村落,靠着後山零亂地擺布着二十餘戶草屋,村前一片草地上,東一張西一張鋪曬着些漁網,還有一些倒扣着的漁舟和小舢闆,看起來村裏是以捕魚爲生。
衆人快步走近,隻見村頭一座低矮的小草屋,屋前有一個面色黢黑的老頭,正在眯着眼縫補漁網,見到眼前忽然一堆陌生人到來,不覺慌張起身,有些畏懼地看着衆人。
村裏其他草屋面前也都有男女老少在忙活自己手上的活計,看到這十餘個陌生面孔,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帶着怯懦而好奇的目光遠遠向這邊望過來,有兩個五六歲的孩童光着屁股還跑近來,好奇地打量着周墨白一行。
“老人家,我們是朝廷的軍隊,路過此地,讨口水喝,成嗎?”周墨白上前施禮道。
“喝水?甭客氣!”老頭倒是豪爽,遞過一隻葫蘆瓢,指着旁邊的一口水缸,“管夠啊!”
衆人行了半日,也是口渴了,接過葫蘆瓢咕嘟咕嘟一個個喝了個夠。
“老人家,打聽個事呗!”周墨白不着痕迹跟老人攀談起來。
“盡管說,年輕人要出海釣魚?”老頭一邊補漁網一邊問。
“不是,我們在這附近打探倭寇的蹤迹,您老……見過倭寇嗎?”周墨白問道。
“倭寇?”老人眼中一片混沌,搖搖頭,看來他連倭寇是什麽玩意都不知道。
“就是個頭矮矮的,頭上的發型跟咱們不一樣,嘴裏叽裏咕噜說鳥語,手裏拿着刀劍的……”
周墨白比劃了半天,見老人還是搖頭,一揮手,手底下的校尉也走過去,和顔睦色向周圍的村民詢問,但大家也都是一片迷茫之色。
看來,這個小漁村還從未遭受過倭寇之災,周墨白氣餒地垂下頭,帶着衆人離開小漁村,繼續往前行。
沿着海岸線走了半日,又行出二十餘裏,還是沒有任何線索,眼看日頭過午,便取了幹糧清水,尋了一處林蔭地上吃飽喝足,然後起身折返回中軍大營。
大夥領這軍令,也是四處随意探尋探尋,想來這倭寇總不會這般湊巧撞到自己手上,衆人說笑着返回大營。
在即将回到剛才路過的小漁村時,周墨白等人遠遠地就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潮濕的空氣中似乎彌漫着一股子濃郁的血腥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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