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官兵們仍在潰逃,沙灘上丢落了一地的旌旗、兵器、盔甲。
周墨白被劫色和劉猛夾在中間,在潰逃的軍士中止不住地踉跄後退,如逆流中的小舟,在人潮中起伏搏浪,羅正良的慘死一絲不差地看在他眼中,周墨白腦中似乎一片空白,眼珠充血凸出,張着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知道,打仗完全靠一口士氣撐着的,一人崩而全軍崩,士氣一洩,這個時候無論多大的聲音也喊不回那些毫無鬥志的官兵了。
這場局部戰争,是大明敗了。
整整一個千戶所敗給了百餘名倭寇!
文官死節,武将死戰,本無争議,但是這場失敗實在太匪夷所思,這些慘死的将士,包括羅正良,卻死得冤枉,與其說他們死于倭寇的刀下,不如說他們死于袍澤兄弟的背棄。
軍士們逃得很快,哭爹喊娘的隻恨少生了一雙腿,須臾間便沒了蹤影
潔白的沙灘上隻剩下一灘灘鮮血,一具具屍體,以及周墨白、劫色、劉猛和部分錦衣衛兄弟。
大家的神色都很木然,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飾的悲涼和困惑
沙灘上還剩四五十名倭寇,他們獰笑着緩緩走近。
錦衣衛督戰隊在剛才的戰鬥中被倭寇殺死幾個人,官兵潰逃時又被亂軍刺死了幾個,羅正良雖死,但手底下還有七八十個兄弟,幾個總旗也是心生懼意,準備吆喝一起潰逃。
“周公子,師兄說了,要護你安全,咱們走吧!”劫色也是有些害怕,趕緊建議道。
“周兄弟,我們盡力了!撤吧!”劉猛也勸說道。
周墨白卻忽然笑了,笑得很悲哀。正規軍隊跑了,反倒是督戰隊留在了戰場上,說責任,他們一點責任也沒有,官兵潰逃與督戰隊毫無關系。這個個時候扭頭便跑,不但不會受到怪責,說不定朝廷還會表彰他們忠勇無雙,畢竟他們堅持到了最後。
可是,當着這些小鬼子逃跑?
周墨白後世對這些鬼子帶來的仇恨太深了,深到他無法說服自己轉身逃跑。
尤其在目睹羅正良捐軀之後,周墨白更加無法讓自己加入逃亡大軍中去,他眼中含着熱淚,微笑着整理一下自己的衣領,然後揚起手中繡春刀,嘶啞着嗓子,高聲呼道:
“大丈夫爲國爲民,抗擊倭寇,有死而已!”
劫色和劉猛側頭像不認識似的盯着他看了一看,呆了一呆,劉猛一跺腳,咬牙道:“老哥我這粗人還不及周兄弟麽?殺他娘的!”
劫色雖然畏懼,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底氣不足地嚎道:“殺就殺,他娘的阿彌陀佛!”
永嘉随行而來的十餘名校尉被這位小旗官的氣勢所感動,心中也是熱血沸騰,李校尉羅校尉帶頭舉刀:“大人教會了我們做人的道理,此番雖遇強敵,願與大人同生共死!”
旁邊溫州府幾名總旗帶着手下幾十名錦衣衛正待逃跑,卻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爲首幾名總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均是一紅。
男人的胸膛裏面總有幾滴熱血,隻要有火種,一定可以燃燒起來!
幾名總旗握緊手中長刀,互相對視了一眼,口中狠狠道:
“老子七八十個人,就不信幹不翻四五十個人,兄弟們,招呼着!”
“對,咱們才是真正的軍戶子弟,那些衛所官兵不過是一群農夫而已”
“幹他娘的!老子百多斤今天就撂這裏了!”
士氣就是這麽奇怪的東西,當周墨白帶頭揚起繡春刀,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甚至一句提氣鼓勁的話都不必說,錦衣衛兄弟們的士氣就這樣莫名地高漲起來。
這個永嘉新任小旗官隐隐成爲衆多錦衣衛的精神領袖。
其餘衆錦衣衛在周墨白的鼓動下,紛紛揚起刀來,高聲呼道:“血戰到底!血戰到底!”
倭寇緩緩步近,幾名爲首的武士嚎叫着沖上前來,雙方隔數丈之遙,開始了沖鋒,雙方越接越近,終于迎面狠狠撞擊在一起
轟!
驚濤拍岸似的巨響,雙方短兵相接,倭刀與長槍無情地刺出,雙方拼盡了全力,相互屠戮着對手的生命
劫色雙掌生風,劈到沖到跟前的兩名倭寇,心中懼意漸消,口中嘀咕道:“咦,這倭寇也不是鐵打的嘛,一掌就倒了!”
衆錦衣衛士氣大漲,紛紛沖殺向倭寇,周墨白率先舉刀,刺向倭寇。
雖然這些倭寇慣用刀,身手精湛,近身相搏比之錦衣衛着實強上幾分。但錦衣衛畢竟不是尋常軍戶可比,況且擅長配合,尤其周墨白教導的十餘名校尉,三個爲一組,配合絞殺一名倭寇,效果很好!
很快,其他錦衣衛看出名堂,也紛紛學習這種陣勢,雖然未經操練,但彼此配合,竟然與倭寇殺個旗鼓相當。
劉猛随身護着周墨白,看見近前的倭寇便大刀揮動,幫他了卻敵手。周墨白嚎叫半天,卻隻是在揮動手中長刀而已。
劫色膽氣漸盛,臉上洋溢起興奮之色,似乎回到過去那種刀光劍影的回憶中,口中呼喊連連,身影在倭寇中東閃西晃,如入無人之境。雙掌過處,一個個倭寇被直接劈到在地,直翻白眼。
随着一聲聲凄厲的慘叫,倭寇一個接着一個倒在沙灘上。
倭寇們開始膽寒了,眼中露出了驚恐,他們沒料到眼前這些軍隊爲何如此紮手,尤其是那個老和尚,簡直就是克星,無人在他手下走過三招。
剛才這些人爲何不站出來,最後爲何又要站出來,難道是在玩弄他們嗎?
實話說,這些倭寇們滿腦子的困惑!
倭寇開始節節敗退,向剛才小漁村旁邊的黑色帆船奔逃而去,畢竟,他們也怕死。
“殺盡倭寇!”周墨白高舉長刀,奮力向倭寇們一指。
此時已是不死不休的狀态,每個人的熱血都被燃燒起來了!
衆校尉嗷嗷叫着追殺倭寇,一個,又一個,再一個……直至衆人踏起一陣沙塵狂奔朝最後一個倭寇揮起長刀,将他刺死在倭寇們自己的帆船邊上。
終于……勝了!
周墨白回頭望去,剛才又有四十多名錦衣衛倒在血泊之中,心中忽然一陣狂風刮起,頓時一陣悲涼。
一将功成萬骨枯,這世間每一場戰争,無論勝者還是敗者,死去的生命終将不會複活,這“勝利”二字中滲透了多少鮮血?
鹹澀的空氣仿佛飄散着幾絲腐爛的血腥氣息,一排排倭寇人頭整齊地擺在海灘上,前面是羅正良和衆多戰死大明将士的屍首
周墨白血染征袍,靜靜默立,推金山倒玉柱,轟然跪拜下來,身後數十名錦衣衛兄弟跟着跪下,磕頭,每個人臉上都是兩行熱淚。
“羅百戶,你在天之靈可否看清楚了,倭寇并非不可戰勝,我大明也非全都是孱弱之軍,大明還有我們,還有更多的熱血男兒……”
遠方,一抹豔麗的殘陽緩緩下沉,夕陽下的海灘染上了一層金黃,海浪一波接一波,一條條銀白色的浪線由遠而近,前赴後繼在沙灘邊沿沖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