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
隔着敞開的銅釘大門,遠遠的都能夠聽到大堂内廳裏傳出的瓷器破碎聲音。
虎嘯山林圖下面,錦衣衛指揮使陸炳一張本就微紅的臉此刻變得通紅,目中充滿了憤怒。
“豈有此理!”陸炳剛剛才摔了一直鈞窯茶盞兒,四處看看,找不到可摔的物件,心有不甘地坐下來,兀自氣呼呼的。
“大人……”佥事趙能在一旁小心翼翼察言觀色。
陸炳恨恨道:“這朝堂之上一個個老匹夫,争搶功勞的吃相比狗都難看!”
趙能心頭明了,陸大人定是爲了甯海抗倭一戰的軍報發怒。
海甯衛指揮使許珏着實不太講究,和衆多文官武将老實不客氣地将這次全殲倭寇的功勞大半誇在自己頭上,隻是不疼不癢地提了句周墨白率衆抗敵的事。
嘉靖皇帝朱厚熜登基二十餘年來,第一次聽到手底下這幫軍士全殲倭寇百餘名的戰績,龍顔大悅,從許珏開始,一個個升官進爵,賞賜豐厚無比。
戰死的羅正良厚葬,其子襲職,周墨白和其他校尉每人得到賞賜銅錢十貫而已。
羅正良乃是陸炳十分看重的一位下屬,此番竟然殒命甯海縣,陸炳自然要問個清楚,從溫州府幾位總旗口中,陸炳已經得知了戰場上的全部真相。
“周墨白,永嘉一個新任小旗官,竟然如此慷慨大義,人才啊!”陸炳哀歎了羅百戶一番後,對周墨白這個名字産生了興趣。
“大人,朝廷那幫老兵油子太不厚道,竟然抹滅了咱錦衣衛的功勞!”趙能歎了口氣,這幾年來,錦衣衛聲勢遠不如當年,各方力量都想來欺壓一番。
“哼!”陸斌哼了個鼻音,“他們欺名冒功,難道我陸文明(陸炳字)不會獎賞自己的兒郎嗎?”
趙能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大人體恤下屬,實爲我等之福!”
陸炳目光凜然道:“傳令,授永嘉小旗官周墨白錦衣衛百戶牙牌、官衣,一應官憑告身,南北鎮撫司造案在冊。我要讓下面的兒郎知道,爲我錦衣衛賣命的自然有一個敞亮前程!”
趙能應聲答道:“是,屬下即刻去辦。那羅正良殉職,是否讓周墨白頂上他的位置?”
“溫州府百戶所地位重要,百戶之位統籌全局,周墨白年方弱冠,難堪委此重任……”陸炳搖搖頭沉忖半晌,道:“南京南城千戶宋世傑手下有個百戶前日追緝白蓮教遇刺身亡,可着這周墨白調任此職。”
……………………
永嘉縣周府。
周墨白的面前站着一位中年漢子,瘦削臉龐,一雙賊眉鼠眼怎麽看都不像是個錦衣衛。
桌上擺放着錦衣衛百戶牙牌,黃色飛魚錦袍,套着黑色锃亮鲨皮刀鞘的嶄新繡春刀,以及南北鎮撫司衙門開具的百戶告身憑證。看來一切都不是做夢。
周墨白擡頭看看眼前一臉恭敬的錦衣衛:“這位大哥,您貴姓?”
賊眉鼠眼的錦衣衛一抱拳:“大人客氣了,在下免貴姓沈,經曆司沈煉,此番奉陸炳陸大人之命,迎大人赴南京就職。”
沈煉?
周墨白的眼睛直了,錦衣衛沈煉?
不要怪周墨白太驚奇,實在是沈煉這哥們在曆史上太有名了,嘉靖十七年,他高中進士,派任到溧陽做知縣,後來行事耿直得罪上官,左遷爲錦衣衛經曆。
沈煉爲人剛直,嫉惡如仇,他一生做得最有名的事就是以“十罪疏”彈劾權臣嚴嵩,最終被處以杖刑,谪居塞外的保安州爲民。被貶之後的沈煉仍以詈罵嚴嵩父子爲樂,甚至還以李林甫、秦桧、嚴嵩的像作靶,讓人日日練射。
嚴嵩得知大怒,嚴世蕃遣兵部侍郎、宣大總督楊順設計誣陷沈煉爲白蓮教教徒,沈煉終因被誣爲謀反而遭到殺害。
能與千古奸臣嚴嵩如此旗幟鮮明地唱對台戲,就憑這份膽氣,周墨白便對沈煉充滿了敬意。
“沈大人!”周墨白恭敬地站起來,“一路辛苦!”
“不敢當。”沈煉忐忑不安地連忙拱手道,雖說他曾經當過知縣,但此刻已經被貶爲武官,同是七品,經曆可不能與知縣相提并論。
何況這周墨白得指揮使陸炳陸大人欽點,調任南京南城百戶,乃是正兒八經的六品職位,算得上是他上官,因此他的語氣之中甚爲恭敬。
“沈大人客氣!”周墨白滿臉笑容,“此番消息有些突然,周某要準備幾日,才能出發。”
沈煉趕緊答道:“這是自然,周大人盡管安排妥當再行動身,卑職和兩名随從已在永嘉客棧中安頓住下,聽候大人差遣!”
周墨白點點頭,閑話幾句後,沈煉便告辭回去。
“沈大人!”周墨白忽然叫住他。
“周大人有何吩咐?”沈煉趕緊回身躬身應道。
“朝中有位嚴嵩嚴大人,不知沈大人可否認識?”周墨白試探地問道,他實在有些好奇,以沈煉日後參劾嚴嵩那種不死不休的狠勁,不知道究竟爲何原因。
“嚴大人?”沈煉一愣,不知周墨白爲何會問起這個來,還是恭敬回答,“嚴大人乃是内閣大學士,朝堂中流砥柱,位高權重,卑職認識嚴大人,可嚴大人不認識卑職。”
“哦?”周墨白目光中怪怪的,不甘心地追問道,“那什麽……他和沈大人家沒世仇吧?”
“沒有!”沈煉莫名其妙,心頭一緊,“哪裏,卑職與嚴大人素無交往,何來世仇?”
“沒扔石頭砸你們家窗戶?”
“額……沒有!”
“沒偷過你們家打鳴的公雞?”
“這個……也沒有!”
“那算了!”周墨白有些失望。
沈煉再次告辭離去,走出周府還在納悶剛才周墨白的問話,心道這周大人怎麽會忽然問起嚴大人與自己的關系,這分明是八竿子都打不到的。
望着沈煉的背影,周墨白嘴裏小聲嘀咕道:“沒仇沒怨的,一個小小錦衣衛經曆竟然敢去招惹大明第一奸臣,這哥們是腦袋被門夾了,還是吃錯藥了?”
聽聞周墨白即将調任南京百戶的消息,周府中也是一陣轟動,才新任小旗不到一月,少爺竟然又升官了,這回乃是堂堂總旗,正六品官職,比知縣品階還高呢。
當然,大明朝文貴武賤,就算是六品百戶,在七品知縣面前也還是要規規矩矩的。
接下來,就是安排善後事宜,永嘉錦衣衛中提拔李校尉爲小旗管理其餘校尉幫閑。
吳應卯想也沒想,馬上就表示要跟随周墨白去南京,大樹底下好乘涼,這個道理他懂。
劫色本來還猶豫的,但在周墨白給他描繪了一番秦淮河畔的五香茶葉蛋、豆腐腦、鴛鴦燒餅、翡翠包、桂花糖山芋、蜜汁藕等一系列美食之後,二話沒說立刻就答應下來随周墨白同赴南京。
至于劉猛,周墨白親自上門去作了一番動員工作,在他心裏,穿越到大明朝來,劉猛無疑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之一,有這位兄長随行,今後無論幹什麽壞事都有一個可以信任的肩膀共同承擔,必須的。
到了南京之後,想辦法給他安個總旗什麽的位置,比他現在這永嘉捕頭要實惠的多。劉猛考慮了兩日,終于答應周墨白。
臨行前,還得寫下後面《西遊記》的提綱,讓吳承恩接着寫,要不後面的銀子怎麽賺。
最後,牽挂的隻有一個飛燕,隻能暫時留在永嘉家中,到南京人生地不熟的,帶個貼身丫鬟去反而不方便。
一切安排妥當,數日之後的一個早晨,周墨白、劫色、劉猛随沈煉一行徑直向南京而去。
周墨白上了馬車,隔着木窗望見周府門口擁出的雙親還有一堆下人,一直站在那裏回首告别,出了城門,逐漸熟悉的永嘉縣城漸漸遠去,他的心中升起一絲惆怅。
離愁别緒,黯然上心頭。
當馬車轉過官道的轉折處時,官道上一個婀娜多姿的身影,被仲夏的暖風輕輕一吹,翠綠的裙裾飄然起舞,一張俊美的面容上可以看見晶瑩的淚水。
這一刻,周墨白忽然感覺内心深處被狠狠撞了一下,他不自覺地咬了下嘴唇,将手伸出窗外,使勁的揮動。
飛燕也看見了,含着淚水,露出喜悅的微笑……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