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持,你能不能告訴我,這麽大的一個箱子裏,究竟有放着些什麽東西?”大川粗聲粗氣的嗓音裏帶着任誰都能聽出的憤怒,不同于以往那一雙雙帶着敬意和友善的眼睛,如今村民們那一道道将靜信前後左右退路幾乎堵死的視線裏,就隻剩下了夾雜着審視的難以置信和感到被對方被叛的憤怒和不信任感。
“少住持,請回答我們!”
靜信又驚又怒!
自室井家來到這片名叫外場的村子并建立那旦寺開始,作爲僧侶一族的他們就一直被村民所景仰和尊重着。室井家的先祖教化村民勸人向善,将佛祖的光輝降臨在了這片被死亡擁抱着的土地上。沒有人去冒犯他們,也從沒有人敢用這樣的質問的口氣來和室井家的一員這樣說話的。因爲,他們是佛祖在人間的代言人!
可如今,這樣約定俗成的習俗,也似乎随着屍鬼和死亡的降臨被打得支離破碎了:至少在過去,如此不客氣并且态度蠻橫的質問,在室井靜信這樣受人尊敬且未來必定會登上那旦寺住持之位的年輕新貴,是不可能聽到的。
而現在卻正好恰恰相反——
被大川富雄半點面子不給的蠻橫指責氣得渾身上下直發抖。雖說僅僅隻是小村子貴族出身,但靜信其實和敏夫一樣都是受過高等教育出身的優秀人才。被現代社會視作普世觀念的隐私意識雖然在回到外場居住了這麽多年以後已經漸漸開始變得模糊,但這并不代表靜信就不認同隐私的觀點了。
特别是在如今箱子裏的東西是否打開關系到了自己的性命的這個時候……
“這裏是佛家神聖的場所,你們這些怎麽可以随便闖進來呢!?”皺着眉頭擺出副相當不滿的神色,靜信悄無聲息的将話鋒一轉想要撇開如今正在談論的話題。受不受到冒犯這些事情可以以後再找回場子,可如今爲了自己的生命着想,話語權這個在現在看無比重要的東西是絕對不能再讓面前這個又兇惡又棘手的老頭再握在手上了!
“一點規矩都沒有,請出去!”
一聲叱喝響過,靜信撞開被自己的話責備的露出羞愧表情的安森家小夥兒,一步一挪,繼續向寺院的大門走去。
近了!近了!堅持一下!稍稍再堅持一下!不遠處,是通向自家後院的那扇黑漆漆的大門,室井靜信從來沒發現,自己的家,居然會那麽的可愛,那麽的給人安全感!
步子再一次大大的邁開,可眼看着就要進到家裏,在最後一步的關頭,一堵壯碩的肉牆就這麽大喇喇的堵在了靜信繼續前進的路上。
是大川富雄!
“你讓開!”冷冷的伸手想要推開面前着一動不動的人牆,靜信很有些不耐的瞪了眼面前這個不斷和自己作對的老東西。第一次,名爲憤怒的情緒真真正正的浮現在了他的臉上。
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疲憊令他煩躁,令他瘋狂,已經快看不清前方的眩暈感讓靜信一心一意就隻想大步回到自己溫暖的家中。此時此刻,無論是誰擋在他面前靜信都不會在乎,神擋殺神,佛阻弑佛!
可擋在靜信面前的人卻絲毫不理會他的焦躁和憤怒。
“少住持!”上翹的胡須幾乎能觸到自己瞪大幾乎鼓出眼眶的眼睛,大川富雄冷冷的擋在了靜信歸家的唯一一條路上,臉上無悲無喜,就這麽居高臨下如審訊犯人一樣又重複了遍之前的問話:
“請回答我,您那口看起來并不小的箱子裏,究竟都放着些什麽?!”
“并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一些書稿和作爲資料的而已——現在你能放我過去了吧。”說話快速中帶着些焦躁的一起把話說完,靜信那幹瘦的胳膊再次伸到大川的身下試圖擠出道能面前讓自己這比竹竿粗不了多少的身子鑽進去的孔子。
“出家人不打诳語,隻是一些書稿和資料的話,爲什麽我看少主持的木頭箱子沉的那麽厲害?!”
面對大川如此刁鑽的诘問,靜信選擇了不語。此刻的靜信就隻求大川酒店的老闆能行行好高擡貴手就這麽放過自己。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疲憊到了幾乎支撐不住的極限,在這麽被問下去,靜信覺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會瘋掉!
可對方似乎根本沒有就這麽放過他的想法,剛剛才擠過了半個身子還不到,大川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可怕嗓音再次炸響在靜信耳邊,幾乎讓他汗毛倒豎!
“難不成還有什麽夾帶或者隐瞞的東西在麽?!”
“不不……”連連搖手否認着對方幾乎說到了點子上的指控,靜信慌張回應的聲音幾乎弱到所有人都聽不到的程度了:“怎麽會呢,不可能呢,佛門清淨地,小僧怎麽可能放那些肮髒濁物進來呢。”
“是麽……”一句明顯已經沒有之前那樣咄咄逼人的粗嗓子響起,可不等靜信徹底安下心,大川富雄緊接着的一句話瞬間讓他的心又一下子蹦回到了嗓子眼裏:“可我還是要查一查!”
“如今村裏屍鬼橫行,不查一查的話怎麽能穩定大夥兒本就慌亂的心緒呢,我說的沒錯吧,光男師傅?”眼睛直接越過靜信盯上了光男,瞧這态度,大川已經明顯不打算再去征求靜信這個當事人的意思了。
“不……請随意……”
“好!既然如此,少住持。”大川一擺手,所有人就慢慢圍繞着靜信組成了一個密不透風個包圍圈。早先大夥兒就聽說了室井家父子失蹤的消息。再聯系了他如今的态度和如此突兀回到寺院的時間,隐隐的,一個對室井靜信相當不利的想法開始慢慢浮現在了所有人的腦海裏。
“冒犯了,給我搜!”
“大川先生,你放肆!”靜信又驚又怒的倒退了兩步,看樣子,寺院裏,已經不再安全了。
“一切都是爲了村子。”一臉傲然的無視了靜信憤怒的臉,大川再一次招呼起了周圍的夥伴:“都是聾子麽,還不動手!”
“我看誰敢?!”大吼着怒視周圍的人群,趁着有人還面帶猶豫的空擋,也不知從哪兒湧出的力氣,靜信直接撞開了人群轉身就向車的方向跑了過去。
身後,大川的怒吼幾乎讓靜信發狂!
“追啊!我一早就看少主持神色很有些不對勁兒,他變成如今這幅模樣,一定是受了屍鬼的暗示!橦敷家的小鬼肯定就在箱子裏,追!都給我追!”
跑!拼命的跑!玩命的跑!可一個平日不事生産隻蹲在家裏念經寫書的僧侶又能有多大的力氣?隻是幾個呼吸的時間,本就衰弱的身體就很快被人擋在了車的旁邊,男子嘴裏念念有詞,朝着靜信跑了過來,而靜信爲了保護行李箱,也隻能咬牙朝着男子奔去。車就在前方,雖千萬人他也要殺過去!
男子舉起**朝靜信一股腦揮下,也不知是運氣好亦或是虛弱身體反應遲鈍的緣故倒是相當驚險的被靜信躲了過去。
**的刀刃血迹猶新,在黃昏陽光的照射之下閃閃發光,也不知道在之前沾染了多少屍鬼的血。心中對之前的那一劈後怕不已,可眼看着身後大群的村民就要漸漸追上,咬着牙的靜信也隻能握住行李箱的把,将它當做斧子向男子玩命砸下!
男子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朝着靜信不停的揮刀。看來他打算獨自對付靜信,似乎等遠處人來再配合着一起拿下靜信的打算。爲了躲避**的斬擊,靜信與男子已經扭在了一起,靠着行李箱的重量,貌似靜信還稍稍占了些許的便宜。
手臂被劃破了幾道血痕,還吃了一記膝踢。衰弱的身體哪兒還能撐住如此兇殘的猛攻,不一會兒,靜信就隻剩下了不斷後退的力道。遠處追來的人群已經越來越近,這讓靜信越發的急躁起來,卻不想腳下一個踉跄,男子的第三波攻擊就劃開了靜信的腹部,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眼看着**就要砍進脖頸讓自己變成無頭之鬼,靜信下意識的舉過箱子擋在身前。“锵”一聲響,也不隻是用什麽做成的旅行箱毫發無傷,倒是對方那用力過大的開山力反而受反彈的力道一陣深深插進了大殿的階梯裏。
狠狠一箱子砸倒了慌亂間回頭想要重新将刀子掌控在手中的男子。趁着身後村民還有一段距離的空擋,靜信拔出**,打開車子一下子鑽了進去。
“轟!”
“轟轟!”
“轟隆隆隆!”
油門的轟鳴聲響徹了靜信的耳朵,而身後,大川爲首追來的村民也已經近在咫尺了。
“别讓他跑了!”此刻,所有人都已經确信,在那不大不小的小小箱子,村子死亡事件的罪魁禍首橦敷家的小姑娘一定藏身其中!
猛踩油門,在靜信咬牙瘋狂的發動中,馬力被開到最大的藍色轎車就這麽呼嘯着駛離了那旦寺,向着遠處國道的方向竄了出去!
村子已經不安全了,而國道如果沒有猜錯,也絕對已經被敏夫帶人堵住了通往外側的必經之路。如今想要逃脫就隻能往山的方向,可如果要爲沙子多争取一些時間的話,這種對村民來說還是有點效果的調虎離山也必須要做個樣子出來。
車子向國道的方向行駛了一段時間後又悄悄地轉回了佛寺的方向,佛寺一帶的山林都是禁地,再加上靜信對山裏的地形的了解,在這裏躲藏一段時間也算是最明智的選擇了。可問題是身受重傷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再也不堪行走山林的重負,自己究竟還能撐上多久,就連靜信他自己也沒什麽把握。
【你背叛了我們!你背叛了村子!】
這是臨開車前大川富雄沖駕駛車子的自己喊出的憤怒的責備,不過眼下——
似乎已經沒什麽感覺了呢。
前進的道路終于被越來越密集的枞木堵死了繼續前進的可能,摸了摸額頭已經滲出了不少的虛汗,靜信隻能無奈的抱着行李箱下了車。
跑!跑!拼命地跑!咬牙将幾乎要從肚子裏流出來的腸子堵回肚子用帶子收緊,緊攥着行李箱的靜信小步前沖着。眼下最金貴的是時間,所以隻要還有一絲力氣,靜信就瞪大了眼睛不斷向前奔跑着。
遠遠地,他已經看到了平時的秘密基地,姹紫嫣紅的琉璃瓦,以及那一個個耳熟能詳的宗教故事。可能是自己失血過多的原因吧,恍惚中,靜信有些驚訝的發現,平日裏隻反射聖潔白光的前教堂玻璃,此刻的顔色,似乎和往常的有些不同?
不對,并不是自己五感衰弱的原因!
警醒的第六感連續不斷的在靜信的腦中敲響着警報,終于,在大腦短暫的遲鈍了片刻後,他終于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明明應該是涼爽幽暗的山裏,現在怎麽這麽熱和明亮了呢……”
吃力的擡起頭攀上山坡居高臨下向周圍以往,年輕的那旦寺少主持那本就狼狽的臉上,此刻已經被苦笑和無奈占據了所有的位置。
不遠處,北山的方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片郁郁蔥蔥透着陰森幽暗如同鬼蜮的森林,此刻,卻已經化作了一片橙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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