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麥借款對美國來說是十分有利的。美國出售的小麥、面粉價格均高于國際市場,美麥平均每普式耳爲0.557美元,比國際市場高出5美分;美粉價格比澳粉約高30%,較國内粉價高35%。協定規定所購棉麥—半以上須由美商承運,而美國商船的運輸費用又大大高于其他國家:小麥運費美國商船每噸3.75美元,而别國僅爲2.75美元,面粉運費美國商船每噸4.5美元,也比别國船高出1美元左右。因此,借款在美國國内大受歡迎。華盛頓6月5日合衆社電訊稱,“5000萬借款公布後,美國棉業界均表歡迎,堅信此爲兩年來解決過剩出産問題之最切實的辦法。”
但這筆棉麥借款卻對中國國内經濟極爲不利。由于該筆借款隻能用于購買美國的棉花、小麥等實物,無法挪做他用,因而這筆借款除了有利于美國剩餘農産品在中國傾銷外,并不能促進中國的經濟發展。實際上,由于美國出口的這些物資價格高于國際市場價格,加上運輸費用以及進口關稅,國内的棉、糧加工企業若是以此爲原料組織生産,其産品成本價格就要高于國際同類産品的銷售價格,根本就賣不出去
此外,由于33年中國國内農業整體豐收,在豐收年景裏一下子進口這麽多農産品,哪怕這些棉花、小麥堆在那裏不賣,也會将國内棉花、小麥的售價壓得極低。這将對國内生産效率不高的農村經濟造成毀滅性的沖擊。稅賦不減,農産品又賣不上價格,兩廂擠壓之下,将會有大批農民破産。
美國東部時間5月28日淩晨,唐明在等到周恬轉來的趙振中的複電後,便做好了決定。
8日上午,在紐約華美公司總部裏與宋子文一行會見的,除了唐明之外,還有昨天接到電報後特意從舊金山乘飛機趕回紐約的伍秉義等人。伍秉義等人不僅是司徒美堂的代表,也是美國緻公堂的代表。
“宋先生,華美公司昨晚開會研究了一下您的意見。我們一緻認爲,這次棉麥借款将有損于國内民生。因此,對于我公司将不對此項借款提供任何幫助。”唐明在與宋子文寒暄過後,直截了當地表明華美公司的态度,“而且,華美還将呼籲海内外華人抵制該筆借款行爲。”
宋子文滿懷希望而來,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結果,當時臉就黑了幾分。
“唐先生,現在國内正在遭受日本人的侵略,國家需要美國人的幫助。通過這筆借款,政府可以在一些問題上和美國形成有效合作,這将增加日本人的忌憚,有利于國内形勢好轉。”宋子文仍希望能勸說唐明改變主意。
“宋先生,恕我直言,國内政府如果自己的腰幹硬不起來,妄圖犧牲國内民衆利益以取悅于美國政府,換取美國對日本施壓,這根本就是空中樓閣,鏡中花月。”唐明也不客氣,徑直說道,“國内當局先是不抵抗丢了東三省,前不久又不戰而退丢了熱河,現在幾十萬大軍雲集長城一線卻又處處挨打,這樣的形勢下不思奮發,卻将希望寄托于列強,最終隻會是一場空。天助自助,中國的事情,中國政府都不上心,列強更不會在意。況且,列強們在乎的隻是從國内撈取多少好處罷了。”
見宋子文臉色難看,唐明又道:“如果宋先生能不簽署這筆借款,華美公司今後可以爲國内多提供一些幫助。相信不會比這筆借款的額度小。”
宋子文知道華美公司實力雄厚,不光在美國、南洋、澳洲等地有不少産業發展良好,在國内這幾年的動作也是不少,僅同蒲鐵路和在山西等地開辦的産業,投入的大洋就數以億計。可華美公司實力再雄厚也隻是個公司,在宋子文眼中,華美根本無法與美國政府相提并論。因此,他毫不猶豫的說道:“這筆借款的簽署,事關國家大略,就不勞唐先生費心了。另外,政府肯定會做好政府的事情,隻是提醒一下唐先生,華美在國内的産業也是不少,可不要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
“呵呵,華美公司在國内的作爲自有分寸。”唐明軟中帶硬的回應道,“不過,宋先生也莫忘了,華美公司可是美國公司,希望當局不要弄出中美糾紛的事情來,更不要做出讓海外華人傷心憤慨的事情來。”
宋子文一滞。華美公司不僅是美國公司,而且在這些年國内的救災中赢得了巨大的聲譽,加上和緻公堂關系良好,在海外華人中也聲望不小,當局還真無法象對國内其他公司那樣拿捏。
既然話不投機,宋子文也不多待,起身告辭後便回轉華盛頓。
月29日,宋子文與美國金融複興公司總經理瓊斯正式簽訂棉麥借款協定。協定的主要内容是:由美國金融複興公司借給中國政府5000萬美元,其中約4000萬用于購買美棉,1000萬購買美麥或面粉,中國政府隻在中國銷售所購棉麥;借款年息五厘,五年還清;以統稅和海關附加稅作保;所購棉麥至少一半須由美國方面承辦運輸保險事宜。
簽定協議後,宋子文在與出席簽字儀式的美國政府農村信貸署署長、羅斯福的密友亨利?摩根索閑談時,佯做不經意地提到:“摩根索先生,在簽署這筆借款協議前,我聽說貴國國内有不同聲音。而且,我見到的華美公司負責人似乎就持反對意見。”
“呵呵,在美國,若是一項政策沒有反對意見那反而不正常。”摩根索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至于華美公司,不管他們說什麽,隻要不嚴重損害美國利益,總統肯定都不會怪罪的。要知道,羅斯福先生此前連任紐約州州長以及競選總統時,可是得到過華美的大力幫助。”
大蕭條時,華美公司通過在紐約開辦産業、收購船廠及建造船舶等活動爲紐約州增加大量就業機會,使得羅斯福憑借紐約州一枝獨秀的經濟狀況順利連任州長。而且,在羅斯福競選總統時,華美公司又是最早提供捐助者之一。加上該公司的負責人之一曾做過羅斯福的私人醫生,這種種關系聯結起來,華美公司對棉麥借款有點反對意見根本就不會讓摩根索在意。
當宋子文拐彎抹角地從摩根索嘴裏探聽到有關華美公司的情況時,心中大吃一驚,沒想到華美公司有這麽大能量!此時,宋子文心中再沒了回國後收拾華美的想法,反而想着如何彌補與華美公司之間的關系,以謀求更大的利益。隻是,宋子文絕想不到,由于南京當局某些人的貪婪、無恥,後來使得華美和當局徹底撕破了臉皮。
棉麥借款簽定後,由于時間緊張,宋子文并未再與華美公司聯系,而是到倫敦參加世界經濟會議。會後,宋子文又到巴黎、羅馬等地。他廣泛接觸各國金融界頭面人物,希望能從西方列強獲得貸款,進而加強中國政府與西方列強之間的聯系,以進一步對抗日本。隻是,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加上日本從中作梗,宋子文除了從英、意、德等國多少獲得了一些貸款外,并沒有得到西方列強更多的幫助。
就在棉麥借款協定簽署不久,随着美國合衆社電訊的發布,中美之間高達5000萬美元借款協定被世人所周知。而當這一消息傳回國内時,卻引起了極大的震動。中國工商界大多表示反對。上海棉花号業同業公會、上海面粉業公會、蘇浙皖内地機制粉公會、江蘇全省農村協進會等團體連日電呈行政院,認爲美國棉麥的大量進口必然沉重打擊國内農村經濟,打擊民族工商業,強烈反對政府簽訂借款協定,甚至聲稱:“倘政府不加采納,屬會等将徑電彼邦,誓不承認,以謀國民之自救”。就在南京政治會議通過美國棉麥借款的當天,6月7日,胡漢民緻電孫科,明确表示反對棉麥借款。
中美棉麥借款協定,加上此前剛剛披露的,喪失冀東22縣的《塘沽協定》,南京政府的所作所爲招來一片罵聲。
6月8日,沂蒙自治政府發布通電,稱“内憂外患,南京賣國。當此國難之際,沂蒙自治政府雖地不廣,人不多,但亦惟有奮發自強,爲抵禦外侮,保家衛國而不惜犧牲……”
6月9日,西北人民廣播電台發布趙振中所撰寫的評論文章《評當今之國民政府》。在這篇文章中,趙振中曆數自九?一八以來,南京當局從“不抵抗”到“攘外必先安内”等一系列賣國政策。從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指斥南京政府已經淪落爲一個賣國政府。
政治上,九?一八以來,南京當局不思奮發,将希望寄托在與日本侵略者一丘之貉的西方列強身上,一誤再誤。且在内憂外患之際,國民黨内争權奪利,派系争鬥疊出,對喪師失地的當局大員隻下野了事,不見絲毫懲戒……對外賣國獻媚,對内鎮壓異己,不思進取,賞罰不明,如此“黨國”可以休矣
經濟上,不爲本國民生考慮,以棉麥借款獻媚于美國,傾銷其國内過剩農産品,摧垮我國國内的農村經濟,這徹底表明南京當局的買辦性
軍事上,一系列的敗仗已經證明,廣大愛國官兵勇氣可佳,但當局大員們指揮失當,軍機外洩,作戰中處處挨打。而其中有些部隊,抵禦外侮、保家衛國時它一敗再敗,但兵敗後禍害國内民衆卻是一等一的好手。這樣的“國民革命軍”真的是國之幹城嗎?
組織人員上,從汪兆銘到蔣中正再到何應欽,以及南京政府的各個要害部門,充斥着接受日本培養的所謂“精英”。正是這些精英們在與日軍開戰後,叫嚣“三日亡國”的論調,動搖軍心、民心。
……
凡此種種,人們不禁要問:南京政府,究竟是代表中國民衆利益的政府,還是專爲列強謀利,爲日軍侵略引路,與其配合的賣國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