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不但沒有老糊塗,老人家曆盡滄桑,心裏比誰都要等錢爲回答,外婆就不無驕傲的笑道:“咱們婆孫倆好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我一點兒也不困。錢爲,如果不是你父母死得早,也輪不上外婆爲你來操這份心。你這孩子雖然命苦,但跟你老實巴交的爹媽一點都不像,打小就賊膩兮兮的透着機靈。南方人長得像你這麽高大的真是不多見,你又走正道沒學壞,怪不得那麽讨女孩子喜歡。”
錢爲自小由外婆一手帶大,在外婆慈愛的目光下,自然覺得一切最細微的心思都無所遁形。把這大半年來在SH的經曆,一股腦兒向外婆盡數倒了出來,包括遇到的迷茫困惑與勃勃野心毫無保留。錢爲還從未向人如此真實全面的傾訴過自己的遭遇,何況外婆是他從小到大最溫暖的港灣?說完之後,心底沒來由的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外婆聽得很認真,一直沒打岔任由錢爲說了個痛快。默然半晌才沉吟道:“孩子,你一個人出遠門去闖蕩,沒想到不到一年就經曆了那麽多事,不容易啊!要是外婆沒聽錯的話,你在SH不但陰差陽錯掙了一大筆錢,還站穩了腳跟。你那些錢到底是怎麽掙來的,外婆聽不太懂。照你的說法,雷老頭給的錢确實有些燙手,不要是對的。其他的來得堂堂正正,掙得清清白白,那我就放心了!”
“看來除了王小姐,另外三個姑娘對你都有那麽點意思。嘿嘿,我雖然老了,但外婆也曾經年輕過啊!照過去迷信的說法,那位王小姐稱得上是你命中的貴人啊!不然你哪兒來那麽多錢借給那個古怪的雷老頭?可外婆聽出來也看出來了,你的心思也還沒有完全落在她身上。你若真是對她死心塌地,其他幾個姑娘又怎麽會眼巴巴的跟着跑到這兒來?”
錢爲剛才一番話中,方容和谷若蘭都被略過不提。平時他對待王冰馨的心态是最爲矛盾的,不想被外婆的火眼金睛一眼看穿,隻得心虛的點了點頭。
“錢爲。知道我當年是怎麽看上你外公地嗎?”提到過世多年的老伴,外婆滿是皺紋地臉上不由自主的泛起一絲異樣的神采:“是因爲半個包子。”
“我和你外公是老鄰居。我家解放前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大戶人家。你外公是個窮得叮當響的窮小子。解放後就徹底掉過個兒來了,劃分成分那會兒,我家被劃爲地主,你外公家當然是貧農。孩子,你是不知道,那年頭地主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貧農最吃香啊!我小時候讀過幾年私塾。在那年月也算是文化人,外婆年輕的時候長得也不賴,可愣是到了二十好幾還沒處上對象,收成了老姑娘!——地主家的女兒,人家有那個心都沒那個膽啊!”
“你外公偏偏就不信邪,可一開始我沒搭理他。一方面是不敢,怕害了他。再說你外公沒上過一天學,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睜眼瞎,我還有點瞧他不上。那年冬天你外公響應号召去修水庫,記得也是臘月二十八才回家過年。工地上每人發了三個豬肉包子,他沒舍得吃(更新最快),全帶回來了。那時候我家過年也不過是寅吃卯糧吃上兩頓飽飯,而他家老老小小有七口人,就用這幾個包子煮了一鍋湯,那真叫一個香啊!隔牆飄過來地香味饞得讓人直流口水!”
“吃了年夜飯,年就算是過完了。掌燈時分你外公偷偷把我叫出去,塞給我半個包子。說是他煮湯的時候背着家裏人扣下的。爲此他心感歉疚,一鍋包子湯一口都沒嘗過。就是那半個包子讓我下定了決心:這輩子我就跟他過了!事實證明外婆沒有看錯你外公,後來文革搞運動,村裏的幹部一再警告他要劃清界線跟我離婚,他死活不肯答應,搭在裏頭吃了不少苦啊!”
“外婆扯得有點遠了,想想一輩子也就是那麽過來了。”外婆說到這裏情不自禁的抹了一把眼淚。歎道:“錢爲,外婆跟你說這個沒别的意思。有那麽多姑娘能看上你是好事,但咱們得看準了别挑花了眼。說什麽門當戶對都是瞎扯蛋,隻要是一心對你好,是實誠想跟你過日子,那就成!”
錢爲不難想象,年輕時候的外公也是一位敢愛敢恨的猛人。苦笑道:“外婆,您說得我都懂,可現在時代不同了不是?”
“不管是什麽時代,這男婚女嫁的日子總還得過吧?”外婆笑道:“我看你這孩子還有些心神不定拿不定主意。外婆剛才幫你想了好一陣,我覺得這事不難辦啊!”
“哦?……那您說來聽聽?”
外婆的主意其實并不新鮮,第一句話就讓錢爲大感失望:“依我看,你既然還拿不定主意,那就誰都不得罪,先耗着!不過你得在心裏定個譜,就好比出張試卷讓姑娘們考試。有個詞兒是怎麽說地?……對了,擇優錄取!将
成績好咱就要誰!”
錢爲不由哭笑不得:“外婆,您以爲您外孫是什麽人?您當我是皇帝選妃呐?隻要在街上貼張告示,滿街的大姑娘就傻乎乎的直往上撲?再說了,這幾個人裏頭隻有王大小姐是我女朋友,成婉是咱們家親戚,李晴是幹姐姐,雷美林也隻是普通朋友而已,人家沒說非要哭着喊着嫁給我不可!”
外婆不僅不以爲然,語氣中還多了幾分霸道:“姑娘家臉皮薄,來你家過年總得找個由頭不是?她們嘴上不說,心裏肯定是這麽想的!要不然跟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天寒地凍大老遠的跑來幹嗎?王大小姐是你的命中貴人不錯,但人家對你好到那個份上,你還沒對她死心塌地,所以在這事上大家一律平等!因爲她得了的好處,咱們将來加倍還給她就是了,這是關乎一輩子地大事,我不能讓我的外孫受半點委屈!”
“您越扯越邪乎了。”錢爲心道再跟老太太這麽瞎掰下去,指不定還會整出什麽奇思妙想來呢!故意皺眉拍了拍腦袋,打着哈欠又躺回竹榻上的被窩裏:“瞧今天這酒喝的,頭好疼!外婆,時候不早了,您還是早點休息吧。”
外婆正說到了興頭上毫無睡意,伸手擰着錢爲的耳朵笑罵道:“小猴崽子你少裝蒜,我還沒說完呢!”
回到家裏有外婆,在SH從成婉到王冰馨,怎麽都愛用擰耳朵這一招啊?難道不管老幼隻要是女人,都對這項故老相傳的絕技情有獨鍾?錢爲連聲不疊的叫苦道:“哎,哎,外婆,有話您接着說,我聽着呢!您倒是先松手呀!”
外婆兩眼一轉,笑道:“外婆還有一個好主意。想當年你外太公就娶了兩房姨太太,現在報紙和電視上不是經常說有人養二奶、三奶?許他們養,難道就不許你養?你要是覺得都舍不得地話,幹脆咱們也依葫蘆畫瓢來個通收算了!”
“您這都是扯的哪兒跟哪兒啊?”一不留神讓外婆連姨太太都想出來了,錢爲已經感到抓狂了:“外婆,您饒了我吧!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就别操那份閑心了,行不?外太公是大地主我不是,他老人家在解放前就去世了那是算他運氣好,不然解放後一準得抓起來斃掉!這年頭那叫做重婚罪,您也不想您外孫去坐牢吧?”
外婆不服氣的嘟囓道:“臭小子,欺負外婆沒見識是吧?這也講究一個兩廂情願,現下沒聽說哪個養二奶的去坐班房啊!我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錯!反正明天我給姑娘們派壓歲紅包的時候是一視同仁,人人有份!”
錢爲聽了愈發頭大如鬥:“一個壓歲紅包也說明不了什麽,您愛怎麽派就怎麽派吧!外婆,派紅包歸派紅包,您可别跟人姑娘亂說啊!我求您先去睡吧,有事您明天再跟我說不行嗎?”
四女的不期而至徹底打亂了錢爲回鄉過年的計劃,打算在正月初一就溜之大吉逃回SH。年三十,錢爲故意縮在被窩裏捱到十點多才起來。出來一看,四女都争七手八腳的幫着外婆和舅媽做年糕切臘肉,對他僅僅點頭一笑便視而不見,濃濃的年味将難言的尴尬沖淡了不少。娘舅正帶着表弟殺雞剖魚,也沒功夫搭理他。錢爲坐在堂屋裏無聊地抽着煙,心下很覺得有幾分滑稽:怎麽我倒成了沒事人了?
晃悠到娘舅那兒讪讪一打聽,才知道昨晚的住宿問題是這麽安排的:由外婆親自分派,娘舅和表弟在後廂房打地鋪,王冰馨和舅媽睡了。把表弟的房間騰出來加了兩個地鋪,成婉、李晴和雷美林擠在一個屋。四女無一不是眼圈發黑略顯浮腫,無論是誰應該都沒享受過這種級别的住宿待遇,錢爲不由暗暗好笑:這可是你們自找的!
外婆昨晚也沒睡好,吃過午飯錢爲好說歹說勸老太太去補上一覺。四女午飯後照舊是擺上麻将開始方城大戰,除了王冰馨不時蹭過來與他小有親昵,其餘三女仍是對他不理不睬,錢爲正好樂得清靜。雖然号稱全程相陪,卻是坐在一旁小雞啄米似的打着盹。
好不容易捱到吃過年夜飯,娘舅将火盆燒得旺旺的,舅媽擺了滿滿一桌子的瓜子糖果,正式進入了大部分中國人過年的傳統節目了:圍在一起守着電視機,等着看中央電視台的春節聯歡晚會。
在等待的短暫間隙,外婆叫上舅媽進了自己房裏,不一會兒舅媽便出來笑道:“王小姐請進來,外婆派壓歲紅包了!大夥兒别急啊,外婆說了,人人有份!”
錢爲的心跳不禁全面加速:不就派個壓歲紅包嗎?還神神秘秘的像皇帝接見大臣一樣來個分别接見、個别談話?我的老祖宗,您到底想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