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
正在閑着的晏殊湊了過來，對那考官問道：“你發現了什麽？”
“晏大人……”
那考官笑着說道：“嗯，不錯，這刑獄之輪确實寫得氣勢磅礴并且铿锵有力，隻是……”
晏殊來了興趣，問道“隻是什麽？”
那考官答道：“隻是……這個學子好生奇怪，不但寫的不是正楷，而且……這也不是骈文……”
“不是骈文？”
這就正對晏殊的胃口了，說實話，他剛才随手看了幾份答卷，幾乎千篇一律的都是骈文，這讓他有些興緻缺缺。
北宋的古文運動現在還沒有完全展開，不過萌芽卻早就産生了，除了柳開他們那樣的先驅者之外，古文運動初期主要的領導者也有晏殊的一份子。
由此可見晏殊本人其實是反感骈文的，這也不能怪他，骈文太過于拘束了，而且幾乎淪爲文人争奇鬥豔的一種文體，學子們爲了炫耀他的才華，往往是絞盡腦汁去尋找生僻的詞和經常寫一些沒有意義的詞來湊數，以求達到骈文那種瑰麗和對整的标準。
這樣一來，骈文就變得越來越繁瑣而且也越來越難讀得懂，偏偏文人們還以别人讀不懂自己的文章而自豪，這都算是什麽？
你寫文章，不就讓别人去讀的麽？讓别人看不懂是幾個意思？
所以在見到這篇古文以後，晏殊便來了興趣，然後觀察起這篇文章并且默讀了起來：“人命關天，自古以來之真理也，茲刑獄之事以善之，行揚正制惡之事……”
這段話的意思，人的性命是上天給予的，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而刑罰和牢獄是處理這種真理的，那麽就必須要做弘揚正義抑制邪惡的事情。
“嗯！”
晏殊點點頭，又繼續審讀下去，并且越讀越入神，然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正在漫步着往屋子外面走了出去。
這時候，所有的考官幾乎都将取中學子的卷子給挑選出來了，不過當他們尋找晏殊的時候，卻發現這個主考官不見了。
幾位考官各自抱着一些考卷出了屋子，卻見到晏殊在前院的涼亭中，照着微弱的燈光，正在默讀着什麽。
考官們對視一眼，然後都朝晏殊所在的地方走了過去。
“晏大人……”
“哦！”
晏殊驚醒過來，看着他們問道：“你們都挑選好了？”
“嗯！”
一個考官取出幾份考卷對晏殊說道：“晏大人，我們發現衆多士子的考卷中，有幾個特别優秀的，大人你過目罷……”
“嗯！”晏殊接過了幾份考卷，看完之後也點點頭，然後說道：“不錯，尤其是這一份……”
他将考卷暗格裏面的身份牌拿了出來，看到上面的名字以後，于是笑着說道：“劉和，嗯！不錯，他以刑獄之事辨鬼怪，也算是劍走偏鋒了，依本官看，這個劉和當取第二名！”
最優秀的一份考卷，卻隻取第二名？
考官們疑惑了起來，之前交出考卷的考官對晏殊問道：“大人，應該是第一名吧？”
晏殊搖搖頭，然後将這些考卷都還給了那位考官，這才掏出自己手裏的那份考卷，然後看着大家說道：“這頭名魁首，還應該是這份卷子！”
“這是……”
“古文？”
“咦？這不就是考試第一天下午就交卷的那個童子麽？”
負責監考葉衡等人的考官對于葉衡的這份考卷似乎記憶頗深的樣子，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考卷上面的字迹，然後确定地說道：“不錯，這真是那位學子！”
“什麽？”
“開始鄉試的當天下午便交卷了？”
考官們面面相窺了起來，晏殊也錯愕了片刻，然後他問道：“這莫非就是那丙字五十八号學子？”
那不就是葉衡麽？
打開暗格，見到葉衡的名字以後，晏殊眼睛一亮，然後不由得點頭對旁邊的人說道：“你們看看吧！不過這份卷子既然是他的，爲了避嫌，看來這個頭名是不能給他了！”
将葉衡的身份牌遞給了那些考官，晏殊又從錦套裏面找出了葉衡餘下的兩份答卷，其中貼經的那一份是經過考官們批閱的，如果有錯的話應該是早就刷下去了。
所以晏殊沒有去管貼經的事情，而笑着說道：“且看看這個‘花自飄零水自流’的葉持之，是如何寫北固樓的……”
其他的考官們都點點頭，葉衡嘛……他們都知道，畢竟前段時間那連環殺人案鬧出了那麽大的動靜，最後案子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十四歲少年給破了，自然會有人關注的。
拆開考卷，晏殊照着念道：“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還不錯！”
晏殊看着這些考官點了點頭，然後他随口念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衮衮流。”
念完這一句，晏殊眉頭一皺。
然後又回味了一遍：“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衮衮流。咦？你們說，這一句是不是有杜工部那‘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的味道？”
“确實！”
考官們點點頭。
晏殊皺着眉頭說道：“借用古人的詩句，也就這樣了！”
本來事情發展到這裏，葉衡隻怕是别想做這個鄉試魁首了的，但是接下來，喜歡寫詞的晏殊又随口念了起來，而且還是一口氣就把下半阙的詞給念完了，中間也沒有細想：“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念完之後，晏殊将卷子收起來，不過當他看到那些考官臉上的神情之後，晏殊便納悶了，對他們問道：“你們這是？”
“大人……”
“好詞，好詞啊！”
“好一個葉衡，好一個‘生子當如孫仲謀’！”
“嗯？”
晏殊這才回過神來，然後又将葉衡的那首詞打開，然後直接跳到下半阙，細細地品讀道：“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再次仔細地讀過一遍以後，晏殊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片刻又長舒了一口氣。
“呼……看來，這個第一名不給他是說不過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