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樹直挺挺地立在那裏,好像剛剛被一梭子彈打中,身體肌肉不受控制地緊繃起來。
恭介明白美樹絕對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他幾乎從沒有見過美樹露出這幅模樣,在他根深蒂固的印象中,自己的青梅竹馬絕對是不論什麽時候都滿懷笑容的。
上一次他去醫院看望美樹,她露出的寂寞而又悲傷無助的表情已經彰顯出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重大的事情降臨到美樹的身上。
他皺了皺眉頭,已經做好了美樹會說出比打開門見到她正在自己家門口更加令他驚訝的事情。
美樹一動不動地站着,恭介也極有耐心地看着她,沒有絲毫挪動的意思。
少女站在這個令她無比熟悉的,青梅竹馬的房間,短裙因爲門廊吹過的冷風微微飄起裙角。絲絲寒意提醒她應該做出些什麽。
可她的内心嘶吼着,笨拙的大腦無法做出更加迅速的行動。
如果是小圓或是心在這裏肯定馬上就把事情和盤托出了吧,然而美樹依舊傻傻地立在原地。
真是麻煩。
人類總是會在關鍵的時刻遲疑。
美樹埋着頭,恭介的鞋尖在進入了她的眼中。這個少年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卻又似乎下一秒就會飛走。
咫尺天涯。
美樹痛恨這個成語。
突兀的,她視線中的那個鞋尖動了動,她微微一驚,似乎恭介馬上就要離開她。
“等一下!”她脫口而出。
腦袋擡起來,卻發現恭介的手正端着茶壺。
他是去倒茶了。
“怎麽了?”恭介倒茶的手頓住,一滴清茶從壺嘴中滴落,晶瑩剔透的水珠在茶杯的杯底發出一聲輕響。
“啊啊,沒什麽沒什麽。”美樹急忙擺擺手。
她似乎不得不袒露了,時間不容許她進一步地拖沓,寂靜的氣氛一旦被打破就很難回到剛剛沉默思索的局面。
“我是說,恭介,你對非人類有什麽看法?”
“非人類?”恭介腦袋轉不過彎,想不到美樹會問出這麽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就像美國總統穿着白領西裝腕帶金表來到你的面前很嚴肅地問了你一句:
“你的女兒是不是會尿褲子?”
令人啼笑皆非。
不過這是美樹問的問題,恭介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好好回答。
“你是說超人之類的?”他點了點額頭,“大概是,很有趣的感覺吧。”
“很有趣?”美樹悄悄靠近他。
“如果和你在一起的話你會不會覺得讨厭?”
恭介似乎并沒有注意到自己與少女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不會的。”他笑了笑,“怎麽可能會有那種事情,我大概還會覺得自己說不定能稍微沾點光。”
恭介當美樹是在開玩笑,當然他也稍微察覺到了美樹可能話中有話。可面對這麽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恭介怎麽都猜不出來美樹究竟想要說什麽。
“那,如果,我說我已經不是人類了呢?”美樹的心跳驟然間放大,使她的耳膜後的錘骨猛烈地撞擊。
她的臉頰因爲緊張而露出不正常的潮紅。
“那又有什麽關系?”恭介笑着說。
“不。”美樹搖了搖頭,似乎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我是說真的。”美樹的表情無比地認真。
她的拳頭緊握在一起,腦袋又低了下去。
“恭介君,你喜歡我嗎?”她的聲音在顫抖。
恭介一愣,他的手上原本端着正要遞給美樹的茶。少女在說出這句話以後恭介手中的茶杯幾乎要翻倒在地,熱滾滾的茶幾乎要潑出來燙傷他。
他今天沒有想到的事情太多了,讓他現在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思維混亂而又無法被揣度。
“喜歡。”但他還是說了出來,這個已經不令他驚訝的事實。他從許久以前就對這個少女有好感了,隻是住院期間的巨大打擊使他迷失了心智。
他到現在依舊在責備自己當初的舉動,少女突兀的問題逼出了少年深埋心中許久的答案。
恭介喜歡美樹。
這一點毫無疑問。
美樹的眼睛像是被火光點亮,與漆黑的深夜中放出一縷光芒。
原來自己傾慕的那個人也在喜歡自己。這并不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的悲慘故事。
“可我現在是随時可能變成怪物的存在又怎麽樣?”美樹一把抱住恭介,她想即便一會兒在她說出最關鍵的東西的時候自己也能提前感受到這僅存的溫度。
恭介懷裏的感覺實在太好了,那并不是異性之間爲吸引對方發出的荷爾蒙的味道。美樹僅僅是覺得這樣很溫暖,如同父親的懷抱。
恭介再次愣住,手下意識地在少女的頭上撫摸,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他來不及思考,神經信号紛雜而混亂。他更加來不及阻止語言。
他隻能用撫摸這種方式安慰懷中的女孩。
在沉默了許久之後,他緩緩開口,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的停下來:“你說的是真的麽?”
恭介可以明顯感覺到女孩像是在顫動,如同小貓炸毛一般的感覺。原本安詳的氣氛在他手停下來的一瞬間變化。
“嗯。”聲音幾不可聞。
恭介的腦袋轉的飛快。
最後卻又化作一陣歎息。
“那又有什麽關系?”恭介歎道,“傻妞,難道我生病那段時間就不像怪物了麽?”
他說的是他住院期間的惡劣态度,那簡直是比最惡劣的人渣還要被逼的任性,而女孩竟然一直忍受下來了。
“不,我不是說……”女孩想要辯駁,她的意思并不是恭介想的那樣。
“我懂啊,現在你已經不是人類了吧?”恭介笑着問道。
“啊……”少女應了一聲。
“那又有什麽關系?我已經欠了你一條生命。”恭介這麽說道。
美樹一驚,似乎自己的秘密已經洩露出來,恭介知道了是自己引發的奇迹救了他。
“如果不是你每天看我,我可能早就堅持不下去了吧。”恭介緩緩道。
他的手再一次緩緩撫摸少女的腦袋,安撫小貓一樣安撫她。
“人呐,就是這麽賤。”恭介道,“以前呢我總是把小提琴看得無比重要,甚至在車禍之後因爲無法再拉琴而懊惱不已。”
少女在他懷中因爲安撫略微平靜下來,但僅僅隔着一層衣服的他很明顯地感覺到少女依舊緊張地繃緊肌肉。
“已經不能叫懊惱了吧,甚至亂發脾氣都不能形容。”他又自嘲地說着,“可在身體奇迹般的康複之後卻又覺得那個東西沒那麽重要了。”
“作爲人類,正是因爲有無限的可能性啊。”他感歎道。
“你不是人類又能如何?”恭介說着。
“你會哭嗎?”恭介問道。
這回該恭介問一些沒頭腦的話題了。
美樹不明所以:“會。”
這幾乎不用回答,她的臉上還有以淚洗面留下的淺痕。
“你會笑嗎?”恭介又問。
“會。”美樹還是隻能乖乖回答。
“那就對了,你能感到痛苦、絕望、幸福嗎?”美樹緊接着收到恭介這樣的問題。
“啊……會。”
“那就對了。你又怎麽能說你不是人類呢?”恭介臉上滿是狡黠。
“我不知道你變成了什麽。”恭介的腦子還是轉得挺快的,“或許你的身體已經不是人類了,但是你會說能笑可以思考。你具備了人類能夠具有的一切特質。”
“那我又爲什麽不能接受你呢?”恭介把少女的肩膀摁住,雙目對視。
這是人類特有的動作,可以用來威脅人,也可以給予人鼓舞。
“人類——美樹小姐”恭介這麽說。
“我可是欠了你一條命。”
“你說你可能變成怪物是吧?”恭介說道。
“啊,啊,是的。”美樹和恭介四目相對,腦袋有些暈乎乎的。他們離得太近,因爲身高的差距,她的視線中全是恭介的嘴唇。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人類了,你變成怪物了,那就把我的這條命拿去吧,因爲這是你的。”恭介看着她仔細地說。
“但是在這之前我要陪着你,因爲現在我是你的男友了,我會一直在你的身邊。”恭介發現自己真的挺有口才。
“直到你把我吃掉,或者我們兩個一起死亡,你都是我的。”他老早就想這麽說了。
這是他的真心話啊。
至死不渝。
一旦他這麽說了,那可就不能改了。
恭介如是想到,至少眼前的少女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怪物啊。她是個普普通通的少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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