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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最終以汪明憤憤然拍門出去散心而結束,汪增富被三兒子一堵,也是氣得要命,追出去喊了一嗓子:“有本事别回來!死外面吧你!”
汪新覺得胃口挺好,便多吃了半塊煎餅才出去晃蕩。
汪新在村裏的輩份挺高,不少比他大個十幾歲甚至幾十歲的見了面便得叫叔叫爺。東邊一家的汪振華已經有四十五六,和汪新是同一個班輩,見汪新出來,便叫了聲:“小兄弟,過來!”
汪新笑笑過去,汪振華問道:“俺三爺又跟三叔吵架了?”
“那可不是嗎!”汪新在他門口的石臼上坐了下來,“他們兩個都那個脾氣……”
汪振華點點頭:“那是,三爺就認他自己的死理,他說什麽就得是什麽;三叔是那個脾氣燥,聽豐收講在學校的時候,一句話不對勁那就得揍架——這還真多虧大叔在學校看着……”
汪振華口中所說的“豐收”是他的二兒子,大名叫汪興才,比汪新大個十歲,這時候也在上初三,但成績并不算太好,這讓汪振華多少有點煩神——隔壁家的出人才呢,自家祖墳上沒長蒿子還是怎麽的?
“小兄弟啊……”汪振華從過道屋裏拎了個小闆凳塞到了屁股底下,“你還記得在家裏那會的事兒吧?”
汪新笑:“那我怎麽不記得,這才過了幾年?”
“俺家豐收三歲多的時候連自己名都不認得,你那會我可記得,三歲多的時候認得幾千個字,大部頭子書看得那個得勁啊!”汪振華也笑,“你記得你看的第一本大部頭是什麽吧?”
關于這個事情,汪新的記憶還是比較清晰的:“在你家裏看的嗎,楊家将哎,你家大部頭就這一本,村東頭二叔那我是看的童林傳、呼家将、十二寡婦征西,振興哥家就也一本,武俠,大刀李開府,就老于家書多,他就是不讓我帶家來看……”
“于成龍跟俺三爺的事你不知道?他讓你帶回來才怪了!”
汪新手一攤:“我哪裏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麽事!我就知道他們關系不好,見面都不帶招呼的,裝沒看見就過去了。”
“俺聽講是年輕時候的事,反正那會不知道什麽事吵過打過呗,兩個人就記到現在,幾十年了都……”
正聊着,朱承恩的媳婦拎着豬食盆走了過來,這是個潑辣的女人,嘴快、調門高,還未近前便叫道:“哎喲,俺小兄弟回來了?”
“嫂子。”汪新起身點了下頭,“喂豬呢?”
朱大嫂走近了兩步,道:“喂豬喂豬,年底多少能賣點錢哎,一天得多少頓拾掇着,跟伺候爹一樣——他二叔也家來了吧?”
“家來了,可能在堂屋吧,應該在看。
“小衛也能看書了——哦,對,五周歲了哎,你三歲多的時候就能看大部頭子……你說俺家小四小五怎麽就那麽憨的呢?這開學就要上一年級了,教他認點字你不知道有多難!”朱大嫂歎了口氣,“他大叔,你那會怎麽學的?”
汪新笑道:“你硬教他當然不肯學,我這回帶了些畫書來,年後回徐州我就不帶走了,你扔給小四小五,隻要他們想看,不要你教他們也得問那字怎麽念。”
“小衛就是看畫書的吧?”朱大嫂見汪新點了下頭,擡腳便走,邊走邊道:“俺去看看去,多長時間沒見了……”
汪新目送她進了大門,然後聲音便傳過來:“小衛,在家吧,過來給嫂子看看——哎喲,大叔、嬸子,家來了?”
這婆娘……汪新想起了沒去徐州前的事情,便忍不住想笑。
那時候汪衛才兩歲,口齒不清,最喜歡的便是去找朱家的兩個小子玩,每次去叫便是學着朱大嫂對他兒子的稱呼:“俺小四在家嗎?俺小五在家嗎?”每次朱大嫂聽到也都吓唬他:“再喊,再喊就拿鞋底揍你!”
隻是這威脅卻起不了作用,汪衛每次還都是照叫不誤,他怕的隻有一樣:朱大嫂在家裏沒有男勞力的時候,見了汪衛便喜歡敞開懷扯他:“來來來,嫂子給你喂奶……”
每次汪衛都會被吓跑……
關于吃奶,汪新從孫慧玲和鄰居婦女們聊天中得知,自己隻吃過兩天母乳孫慧玲就被迫掐了奶——汪增富需要她下地幹活呢。
上一世偶爾回老家,跟村裏人閑聊,提起孫慧玲,也多是聽到感慨的話,都道這女人那會能幹,一天到晚閑不下來,直到汪涵接走了她去開了個小店才算是“享福”了,在農村人的眼裏,那看店一天站到晚是根本算不上累的。
小時候自己應該是喝米糊多一點吧,奶粉那是媽媽去大姨那兒才能拿兩包來,這是别指望爺爺能給買的。爸爸又是個孝子,不願或是不敢跟爺爺争吵,隻能拿着本《育兒指南》說道多喝白開水有好處……
也難怪自己瘦啊!想着,汪新又笑,旁邊汪振華卻是誤會了他的笑容:“老朱家這口子……”
又扯了一會家長裏短,汪振華忽然道:“小新啊,你算過命嗎?”
汪新又想笑——這汪振華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迷上了占課八字之類的書,後來把他二兒子豐收也帶會了,但遺憾的是爺兒倆都不是會察顔觀色的人,也沒生着張巧嘴,卻是沒辦法靠這個賺錢,就算是後來自己把《英耀》、《軍馬》給豐收研究了,他還是習不會裏面的門道。現在聽得汪振華問了這話,汪新便道:“沒算過。”
“你說說這個能信吧?”
“人不是說了嗎:信則有,不信則無。這個東西它可不就是那回事兒?”
“可能我現在是學得不精,起課排課是熟了,就是算不太準。”汪振華看起來對這個深信不疑,“你說說,買誰的書最好,現在有什麽大師麽?你看的的話跟俺講講,什麽時候去縣裏得找找……”
關于這個,汪新有自己的看法:“你要買的話就買些老書,比如八字的就看那個《淵海子平》、《李虛中命書》這類的,占課的你找找應該也有老書。你想想,要真是大師,真修煉好了,真有本事的,不要快死的時候他能把東西洩露出來?你就别信那些人,傳下來的時間長的東西至少是考驗過的,你看現在那些書,裏面有不對的地方你能驗證出來不?”
汪振華搖頭:“俺哪來那個本事!你這話說得是有理,越有本事越不能随便給人算,這個洩天機是要遭天譴的——南邊你瞎爺那個眼不是說他沒學算命的時候是好好的嗎……”
“這我還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你這幾年又在徐州不回來,家裏的事誰講給你聽去?”汪振華笑道,“對了,你知道咱富山怎麽又窮又出不了名人的吧?”
“不知道。”
汪振華得了個教學的機會,頓時來了勁頭:“俺跟你說啊,原來說的是富山街裏是個好風水,能出王爺的,古時候王爺現在得是部級幹部吧?至少也得省級吧?剛解放那會有個南鄉人(指的蘇南、安徽那邊)他到了這邊來,他懂呢,看出來了,就找到街裏,街裏梁姓大戶嗎,找到個有勢力的,說要嫁閨女給老梁家……”
“後來呢?”汪新很知機地插話。
汪振華停了下,繼續道:“他找的那家人有錢有勢的,人家心裏就想:你帶着閨女走江湖的,你這閨女身子可不一定幹淨,那就死活不願意。這南鄉人脾氣上來了,就想你不肯讓俺們沾光,你也就别想好,就作了法給破了,說是埋了多少根子午釘,埋在哪兒到現在沒人找着,這風水就毀了。再後來富山又弄了個采石場,山都快炸平了,人家懂行的一看就講這個就完了,就算是子午釘給起起來了,也沒什麽指望了……”
這種故事汪新很喜歡聽,真假暫且不論,至少以後寫作是個素材,所以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一到了一個地方他最愛的就是找那邊的老人聊天,聽他們講古,這個習慣讓馮倩笑話過多少次,說是“有人有女人緣,有人有小孩緣,你是有老人緣”。
徐州的曆史上傳奇故事就很多,民間口耳相傳的段子更是數不盡數,别的不說,邳縣就曾經出版過一本書,前一世汪新小時候看過,裏面整理的就是邳縣的民間傳說,遺憾的就是現在把書名忘了,不然倒還真可以找來再重溫一下——裏面的内容幾十年下來也忘得差不多了。
而且,還有很多神神怪怪色彩的故事書裏是沒收錄的呢?比如汪新就聽孫慧玲講過她娘家河邊洞裏一頭黃膳長到丈把長吃了幾個人,然後要飛升的時候,飛到另一個鄉去,被仙人引天雷劈死在大路上。而且汪增富也講過,年輕的時候在南窪地裏見過一條飛蛇,被他甩石頭砸死了——一講這事兒他就後悔,道是當初沒想起把那蛇屍撿了,那蛇眼可能是定風珠呢……
鄉下人最喜歡談這些,汪新自然也樂意聽。
農村生活雖說日子緊巴點兒,但至少神經不用繃得那麽緊,如果有可能的話,汪新很樂意回老家來定居,自己和父親還有兩處宅基地呢。
但這估計是幾十年後才能實現的願望——現在這個家庭關系,汪新可不想回來,那不是找不痛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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