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内,卡庫探查到男生B的桌子,随後又翻起A的桌子。A的位鬥裏很亂,各種垃圾無奇不有,都是坐在周圍的同學塞到裏面的垃圾。卡庫從教室最前面提來一個垃圾桶,把裏面沒用的東西通通丢進桶裏。翻到最裏面,卡庫從裏面取出一本詞典,把詞典翻開,看到内頁上被人挖了一個方洞,洞裏藏有一雙黑手套。
“卡立法,你看這個。”
卡立法湊過來,接過東西,左右打量了一陣,那是雙針織的毛線手套,極富彈性,适合任何尺寸的手。卡立法查看完,又放回那詞典裏:“先不管這個,先把班裏查完。”
外面的索龍看到從A座位裏翻出了作案手套,立馬大喝一聲:“操,果然是他吧!那**現在肯定躲在哪偷着樂呢,那個王八蛋,抓到他先狠打一頓,然後關監獄裏關個四五十年,要不幹脆一槍斃了算了,媽的,那種社會渣滓,留着也是……”
随後索龍的腮幫感到一股悶痛,好像被卡車厚墩墩地沖撞出去一般。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入校後還從沒有人能做到這步——他被打飛了。幾個女生咿呀一陣尖叫,索龍的肩膀砰然落地,在樓道裏砸出深邃的鋼筋砼質感的悶響。索龍正在氣頭上,這一下腹中火燃得更旺了,究竟誰那麽大膽量敢打自己。索龍爆炸似的站起身,看到男生B攥着拳頭惡狠狠地瞪着他。居然是B?這家夥哪來的這麽大力氣?B這人向來内向,膽小如鼠,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因爲說了男生A的壞話使他心懷不滿,但他并不覺得他是有如此氣魄的人。
“媽的,敢打我,你小子活不耐煩了!”
索龍呲着牙沖過去,薅起B君脖領剛要下拳,卻忽然怔住了。那男生B臉上都是淚水,露出白齒,緊咬着牙關,像是在用力容忍着什麽。
“你爲什麽要這麽說……你這混蛋……”這是一種從喉嚨内部擠弄出來的嘶啞的聲音。B君的眉梢蹙成犀利的形狀,炯亮怖人的眼睛如同深夜時亮起的卡車車燈一般鋒銳地瞪着索龍。他兩隻手反抓起索龍的衣領,用那嘶啞的哭咽的聲音對他喊着,“小A……他已經死了……他自殺了你知道麽……他死了!他死了!你這混蛋!”
男生B的喊聲如悶雷般掩蓋了樓道内所有的雜音。身後坐在牆腳的失落的羅賓、趴在三個玻璃窗前朝教室觀望的同學、包括白胡子和接受調查的卡蓮、達斯琪,都将視線轉到這邊。樓道霎時間靜止下來,男生B領口的衣服以索龍手部爲中心繃着深長的褶皺。别的班的窗子開始有學生往出探頭,想看看出了什麽事。有些老師也跨出班門來朝他們這邊張望。随着男生B的哭咽,索龍手背上繃緊的筋骨漸漸松弛下來,而失去外力抓握的男生B,就像沒有生命支撐的布偶那樣緩緩沉下來跪倒在地上。他的哭聲不大,但那股沙啞的悲恸卻顯得那樣真切、痛徹心扉。
外面的陽光溫煦洋溢,樓道裏比平時豁亮許多。但在那一天的記憶中,那個樓道就像某個雨天的傍晚,地面剛剛被墩布墩濕後的那副光景,四處都帶着夜幕初臨時那種森林内部的灰色。空氣中充滿着墩布腥厚的潮濕味道。
“喂……你怎麽了,”索龍見他這樣,火暴心情頓然癱軟下來,綠頭蹲下身子,一隻手搭了下他的肩膀,“喂……有什麽事可以商量啊……”
索龍未說完,又是一陣悶痛。這一拳打在他下巴上——索龍又一次被打飛了,他覺得自己當時就像慢鏡頭一樣,在半空足足停了好幾秒,才哐一下笨重地摔在地上。男生B捂着打痛的手骨,眼睛依然冒着碎銀一般的兇惡的光。周圍除了女生的尖叫,大家都看傻了,連老爹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B用力甩了甩生生作痛的右手,用袖子擦了把眼淚:“你這混蛋!你們都是混蛋!”罵過後,B君拎起書包就往樓下跑。腳步毅然堅決。就像當時男生A那樣。走得時候沒有半點遲疑。
“喂——你小子幹嘛去?不上課啦!?”白胡子在後面叫他,語調中帶着平時那種使人畏懼的威嚴,但卻未能使B的腳步減慢絲毫。索龍倒在地上捂着下巴,眼睜睜看着B的背影在拐角處消失了。
他是不是也會像A一樣,走了以後就再也不回來了?男生A死了?那麽惹人厭、在班中存在感如此強烈的A就那麽忽然死掉了?索龍有些不大相信,也難以接受。他雖口頭上說要讓他下地獄,但卻從沒想過若他真的不在人世了會是何種感覺。男生A死了?這真是有些混亂。B鄭重其事的這些話忽然讓索龍對“死”的概念産生了困惑。“死”究竟是什麽呢?“死”代表着什麽?代表着這班裏、這個世上以後再也沒有A這個人。他再也不會在班裏組織“死亡轉輪”和同學們追來打去;不會在教室裏公然大講黃色笑話;不會再去招惹羅賓;也不會再罵山治路飛他們讨來一頓毒打。能有的隻是回憶——每個接觸過他的人、留在自己腦中的回憶。男生A這個人已經徹底不在了。他的意識和身體已經消失了。身體被火化,骨灰灑向大海。他的意識已經永遠消失,和他的“現在”和“未來”一同永遠地不複存在了。
【男生A……死了?】
聽到這消息驚動最大的是羅賓。周五他還在樓巷裏對自己表白,他左耳帶着亮閃閃的耳釘,衣着也搭配得格外體面。他那一句深重的“對不起,我愛你”至今都在自己心窩深處猶如渾厚酒香般徐徐飄轉,怎麽蓦然間就消失了……變成一堆人形的不會說話的肉架子了……這種感覺很奇怪,好像心的下水口堵塞了,污水漫上來,泡得自己内髒發出腫脹的沉痛感。
樓道盡頭的窗口吹來絲狀的輕綿綿的風。風裏透着盛夏青綠的草腥味。葡萄的甜氣在口腔内一圈圈融散着。溫婉小巧的舌頭纏綿綿地把糖球包住,以最大面積吸收着上面的甜味。随時間流逝,糖球越來越小了,舌頭也越來越容易把它整體包裹。
男生A……死了?再也不可能出現了?一個人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消失了?還是不能相信。意識沒辦法切換到沒有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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