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上。
立于堂下身穿囚服中年男子,瞧身材彪悍,應該是位武将出身吧,當他将目光看向上面,卻帶着不屑之色。
“啪!”驚堂木一拍,林飛沉着臉色喝問道:“許茂,你知罪嗎?”(注:林飛從刑部主事被提拔爲刑部侍郎,在擔任主事過程中,規規矩矩,處處賠小心,不輕易得罪人。他的兄長林豪也在不久前被提拔爲江南道禦史,監查江南四省。自然,他們能升官都是由冷無爲一句話的事情。)
許茂因爲幫着八爺在朝堂上做過假口供,得罪了當今的皇太後、長公主,以及忠于先皇的大臣。起先朝廷爲了安定臣心,沒有立即鎖拿他,可現在離八王亂政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從太後那裏在直接下給刑部文書的時候,透露出種種意思,于是刑部很快就随便找了個罪名将許茂抓了起來。
許茂曾擔任過皇衛軍統領,監視百官,在明宗皇帝很多官員因貪污或者營私被整,被殺、被抓,都是因爲皇衛軍的無所不在,就連冷無爲在西邊的一舉一動也被他們傳到皇上那裏,在朝廷上他們沒有多大的權力,可在私底下卻大的吓人,他們直接對皇帝負責。
許茂也因此名聲很高,官員們見到他都要賠笑臉,就連官階高的看到他也要讓道讓他先行。但好景不長,随着八王亂政,皇衛軍勢力雖廣,但大多數人隻是負責窺探消息,打仗保駕則就不行了。
八王執政後,爲了赢得百官之心,下诏書廢除皇衛軍,停止他們的一切行動。許茂也随之成了空頭統領。到了冷無爲回京後,他可是深知這些皇衛軍有多繁人。其實如果追溯皇衛軍的曆史的話,冷無爲在其中也有點貢獻。當初皇衛軍剛成立時,他和許茂是一同管着皇衛軍的,不過在官職上沒有給他定,更多的是冷無爲在幫襯着許茂,比如提供财政、保密等等事宜,随着後來官員多次被抓,這秘密也就不是什麽秘密了。但冷無爲卻很清楚,這個部門是如何操作的,更懂得這個部門的重要性。
但他依然沒有下令恢複,其主要原因是,第一他不願意得罪百官,更不想顯得自己太過顯眼,讓别人誤會自己要控制百官的意思;第二,自己一旦出去作戰後,這部門很有可能被其他人所控制,以它對官員的束縛力,對他在朝中的地位會産生不小的影響;第三,很有可能導緻朝野不安,百官整天提心吊膽,有話不敢說,導緻下情不能上達,而皇衛軍的參政将會使大漢的政局變的畸形。
他本人并沒有看得那麽透徹,但在冷無爲身邊,不乏人才。第一個提出取消皇衛軍的是嶽真,其次是東方白。如果是東方白一個人提出,他是官自然怕被人監察,那倒沒有什麽,可嶽真站在他冷無爲的立場去看這個事情,那就不能淡然處之了。
有廢的,自然也就有保的。朝中提出保全皇衛軍的,是以太後和長公主爲首,她們打着先皇的旗号,認爲這個部門是先皇親自立的,不宜廢除,實際上她們是想把這個部門控制在自己的手上。由于這個部門是先皇設置的私底下不公開的部門,在争論中自然也就沒有多少陽光之詞,而且這個部門針對的是百官,大臣們幾乎沒有一個支持這個保留議案的,童維、敖丙、王宜這班四朝元老,打着孝文帝和德武帝的名号與之相争。由于王宜是宗人府丞,管的是皇室的家事,而且本身也是皇室之人,說話自然也就有分量。當然這些反對的人沒有一個身上是幹淨的,王宜雖然是皇室之人,但這次他可爲自己這條命考慮,在京城外就有幾百畝靠受賄的銀子買來的,要查很容易就查到他身上。
太後和長公主見這麽多大臣反對,自然也就沒敢堅持,但也沒有妥協,隻說了“暫擱,日後再議”,其實這也等于皇衛軍的存在已經對官員們沒有任何威脅了。
許茂滿臉的胡須,身上依然留着受過大刑的血漬,隻見他冷笑道:“林飛,你算個什麽東西,你也就是托了你妹妹的福,才爬上高枝的。如果不是裙帶關系,憑你一個罪臣之子,也配審本統領,本統領那是先皇親定的……”
“住口!”林飛再拍驚堂木,“來人啊,拉下去,我看這案子已經不用再審了,就此結案吧。你們以爲如何?”
身邊兩位陪審官員賠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大人真是英明啊,我等萬萬不及。”
待許茂被拉下去不久,冷公府派人過來,讓林飛今晚去一趟。
晚上。林飛獨自乘着轎子來到冷公府門前,守衛見是他來忙迎他往裏面請。
“學生見過恩師大人。”
林飛見到冷無爲上前行禮道。
冷無爲笑笑,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聚集一堂的除了冷無爲外,還有趙澤、敖丙、皇甫遠、東方白、周謹、童維、嶽真等人。周謹能坐上左督禦史,完全是背叛了他的恩師蕭貴中,踏着他恩師的身體爬上來的,因此無論他怎麽爲民怎麽公正,在朝廷裏都很不恥。勢力上也顯得很單薄,所以他和冷無爲在私底下交流就非常頻繁,在外人眼裏他們的關系隻限在同僚,那知道他如今死心塌地的跟着冷無爲走。
童維這個人老奸巨滑,雖然在選拔地方大員的事情上,冷無爲駁了他的面子,讓他心裏很不痛快,可在某些地方上留有的空缺,在軍機處拟好的名單裏,冷無爲挑了幾個人,這些人都是童維的學生。這多少讓他心裏平衡了些,對冷無爲的态度還是比較聽話的。
敖丙和冷無爲的關系可不一般,兩人是拜把子兄弟,江湖義氣濃,對冷無爲那是從頭到腳的佩服,因此跟随冷無爲的腳步最堅定。
皇甫遠現在是大不一樣了,由于受到冷無爲的提攜讓他做夢都想入朝爲政成爲現實,現在在他看來,自己已經屬于冷派,而且因爲冷無爲大權在握,跟随冷無爲的腳步走,那是有賺無賠,所以兩人的關系發展的相當快。
趙澤如今是冷無爲手裏的螞蚱,沒有選擇權,而且在外人看來他是冷無爲的學生,之前對冷無爲所做的,冷無爲沒有怪罪于他,還依然很重用他。即使趙澤現在有能力反,也是人言可畏,并且他也是讀書人。東方白人比較正直,很重視師生禮儀,雖然不恥趙澤,但對冷無爲是非常尊敬的,對他下達的指示從來沒有含糊過。自然,冷無爲不會讓他做不想做的事情。
“諸位,今天晚上我招你們過來是有事情相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冷無爲說到這裏,停下了一會兒,對小寇子使了個眼色,小寇子走到冷無爲身後的牆邊,挂上一幅圖,上面寫着各官員的名字以及派系。衆人的眼睛都怪怪的,不明白冷無爲此舉何意。
“朝廷能有點分量的諸位大臣的名字都在上面,他們和誰的關系好,和誰的關系不好,也都在這上面。我此舉的用意,不爲别的,隻是讓你們了解現在朝廷裏是個什麽情形。按說,你們也都是有門有派的,手下有不少人。但我想跟你們說的是,或許你們現在很有實力,但不久之後,就有可能一無所有。朝廷上的事情那是誰也說不準的。我京城裏自然可以保你們無悠,但是我一出這京城,各方勢力都會對你們開始下手。畢竟你們坐的位置都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
敖丙聽到這,笑了笑,“我們這裏的人不是軍機大臣就是尚書、侍郎,想動我們還沒有那麽容易。你們說是不是?”
其他人跟着笑了起來。
冷無爲卻沒有笑,“這正是我最擔心的,想當初在德武早期,皇上沒有多大的權力,權力都在李相身上。可後來怎麽樣,你們也都是過來人,李相死後什麽都沒有了,而他的手下哪一個有好下場的。”
下面的人都安靜了,也沒有嬉笑之色了。
“雖然皇上還小,可他遲早是會長大的。我不久之後就要領兵出征,我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是五年還是十年,或者是戰死在沙場。如果我回不來了,你們該如何自保?”冷無爲正色道,看他們也面露擔憂之色,繼續說道:“長公主雖然與我關系不錯,但我不知道在權力的誘惑之下,能維持多長時間,尤其是我走了之後她會不會對你們下手。她畢竟是長公主,有整個皇室在給她撐腰,你們是鬥不過她的,更何況她的背後還有太後和太皇太後以及劉本、陳嘉成之流支持。”
皇甫遠忍不住道:“那我們該如何應付整個局面?”
冷無爲笑了笑,“我爲你們早就想好了,分化太後和公主的關系,要在朝廷上給足公主面子去輕慢太後,讓二人不和;其二,要好好利用手上的權力,擴大自己對朝廷的影響力,不要再貪圖小利。一旦太後和公主鬥起來,那朝廷的局勢就會僵持不下,到那時候雙方必然會努力削弱對方的實力,而找你們的把柄自然也就順理成章的事情。最後一點,尤爲重要,對這兩方,你們是既要保持不靠也要讓他們以爲你們屬于她們這一邊的,要不動聲色,不草率下注。今後遇到什麽頭疼的問題,可以來找我的夫人,秦雯會幫你們解決的。”
衆人聽完後,像卸了重擔一樣,都笑起來,輕松之極。
“哈哈,還是公爺想得周到啊……”
“那是,我們一定遵照公爺的指示去做……”
衆人寒暄一陣後,都一一散去,林飛和東方白留了下來。
“恩師,剛才說的……”
東方白還沒有說完,冷無爲笑着道:“剛才的話你們記住就行了這事情我不怕他們洩露出去。因爲太後和長公主的分歧是遲早的事情,就算是她們聽到也擺脫不了這個趨勢。我将你們留下來,是有别有用意。”
“恩師請盡管吩咐。”東方白和林飛齊聲道。[]
冷無爲笑道:“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學生,林飛還是我的姻親。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有些事情需要你們來處理。我剛才說的那番話,肯定有人心猿意馬。我在的時候他們自然對我俯首帖耳,可我一走,他們做些什麽幹些什麽,就很難清楚了。所以,林飛,我将會把九門提督這個位置給你,這麽長時間來,你也曆練的差不多了,可以獨擋一面了。我要你監視朝廷裏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我們的人在幹什麽,和哪些人有來往,都給我一一記下來,還有,那就是最重要的,我把九門給你就等于是把京城交在你手上。現在九門已經經過田大的洗禮,煥然一新,從上到下都是忠誠于我的人,我要你把這個位置好好的掌握在手上,不讓陰謀之人亂了朝綱,亂了天下。”
林飛激動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忙跪下道:“謝恩師大人。”
冷無爲點點頭,“東方白,我要你做的就是在朝廷上保持中立。你爲人正派,無論是在我這邊還是在劉本那邊都有一定的威望。所以,我不要你靠哪一派,今後無論是誰違反大漢律條,不管他是誰,哪怕就是我的人,你要公正嚴明、禀公執法。你是我的學生又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沒有人敢随便動你。我要你成爲大漢的支柱,成爲一個青天。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爲了能讓你有更好的發揮餘地,我會舉薦你成爲軍機大臣,一同參與國事。我做了那麽多,隻希望我能在前方打仗的時候,沒有後顧之憂,朝廷裏是否能夠清明,百姓是否對朝廷有所信任,就看你的了。”
東方白重重的點頭,也跪下道:“學生遵命,必定不辜負恩師期望。”
冷無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東方白回想剛才的種種,喃喃自語道:“恩師對朝廷裏的事情那麽清楚,自己的實力也那麽雄厚,可卻不願意管朝廷裏的是非,真乃大智慧也。明擺着讓大家固守陣地,卻暗地裏表明日後他們要選擇的路。他是逼他們早做準備,同時也是引起朝廷的不安。他的做法,無疑是要在他走之前,太後和公主就能咬起來,通過自己的人實行制衡,以免在前方作戰受到後方的威脅。讓我做中立,是給朝廷一個緩和的空間,有進有退,不至于朝廷大亂。恩師想的明白啊,他什麽都想到了。誰說結黨不好,那要看這黨該怎麽個結怎麽個用法,這個黨的頭是誰?我現在是越來越佩服恩師了。厲害啊……”
就在同時,童維也在反複揣摩冷無爲剛才話裏的意思。
“大人,到府上了。”
“啊,這麽快就到了。”童維打開轎簾,看到自己的府門前,眉頭思索片刻後,忽然道:“起轎,我要進宮。”
長公主府門前。皇甫遠從轎子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