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突然傳來了一陣笃笃之聲,似乎是有人用竹竿在敲擊地闆。跟着就傳來街頭乞丐耳熟能詳的“蓮花落”歌調:“花開梅花落呀,一開一朵梅喂!善心大老爺呀,積善行功德喂!”嘶啞的聲音和樓上的緊張兩相比較,益發使得氣氛詭秘莫測。
就在任天翔和殷天竣兩人面面相睽時,兩個乞丐一路由樓梯走了上來。隻見他們都是鸩衣百結,邋遢無比。爲首的那名乞丐,半截褲管遮不住的小腿上竟長滿了惡瘡。自二人上來後,衆人就聞到一股酸臭之氣,那素有潔僻的孫小妹更是眉頭緊皺,一副作嘔的模樣。
任天翔站在殷天竣左近,他早注意到這殷大寨主自從兩丐上樓後就臉色凝重,猜到這兩個人必定來頭不小,是以早就留上了心。一番觀察之下,竟發覺這兩個乞丐腰間都挂着七個小布袋,這些布袋與一般乞丐用來載物的麻布袋截然不同,裝飾标志的成分顯然更多點。不禁心中一凜,暗道:“這兩位莫非是丐幫的七袋子弟?”又看兩丐,赤腿惡瘡者臉膛黝黑,另一人卻生的很是白淨,他猛得裏想到兩個人來:“他們是黑白雙丐!”
殷天竣顯然也是想到了這兩個人物,抱拳爲禮道:“來的可是黑白雙丐兩位前輩?”
爲首的黑丐仰天打個哈哈,粗聲道:“小娃娃見識挺廣,不錯,正是俺們兩個老粗。”
後面的白丐跟着道:“小乞丐向我哥倆報告了‘廣靈齋’的事,大同是我們丐幫的分舵所在,這事,我們得插上一手。”
黑丐等白丐講完,跟着道:“地方上的事,官府管不了的,就是我們丐幫管。小子,你有什麽不服氣的沒有?”
他二人一搭一檔,竟然吃定了殷天竣一般。殷天竣生來狂傲,耳聽他們說話倚老賣老,分毫不給自己顔面,一張俊臉逐漸陰沉起來。
他又抱了抱拳,陰冷地道:“丐幫吃百家飯,卻未必能管百家事。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兩位前輩莫要惹的一身腥臊回去。”
他因爲兩丐說話不留情面,所以也跟着不客氣起來。他怎麽說也是淩雲寨大當家,雖然因爲身處綠林,江湖名聲不算顯赫,但丐幫的七袋弟子終究還是和他身份相差太多。這次若不是爲了要隐名埋姓,否則報個名頭,“大仁分舵”的筌長老就得親自來,方才能合禮數。
兩丐自然不知道他的身份,隻覺得這個少年當真不識擡舉。他二人在幫中位份也算頗高,在這個大同城裏,論威望僅比舵主筌長老稍低而已。滿以爲名号報出,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就會退縮,哪知道他卻象吃了熊心豹膽似的,絲毫不怯。
黑丐嘿嘿一陣冷笑,道:“人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在俺看來,不過是因爲牛犢不知道老虎會吃了它而已。”
白丐亦道:“少年人火氣旺,難道不怕傷身麽?”
兩丐說着話,人卻上前走了幾步,隐隐對殷天駿形成了夾擊的勢态。
任天翔在一旁看着,不禁暗暗搖頭。心道:“這兩個老兒,當真越老越糊塗。難道還看不出人家是有所爲而來麽?竟然還恥笑人家不識好歹,當真可笑。”
他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慢慢向後退去。任天翔在上樓之初就注意到了蔺紫煙處身的位置,隻是因爲一上來就看到了殷天竣,始終找不到機會接近。天幸這時來了黑白雙丐攪局,那還有不乘機救人的道理?他這時所退的方位,正是那大同闊少們的所在。隻要自己能到蔺紫煙那裏,救人的機會就會多很多。
任天翔這邊剛有動靜,殷天竣立刻便有所覺。他怎會讓任天翔任意行動呢?劍眉一揚,當下舉步便向任天翔迫去。隻是他這一時心急,卻忽略了在一邊蓄勢待敵的黑白二丐。兩人一見殷天竣身形晃動,哪裏還有什麽猶疑,同時暴喝一聲,向殷天竣攻去。
這黑白雙丐成名數十年,雖然不能算一等一的好手,但也是江湖有名的高手之一。兩人向來焦不離孟,那分進合擊的聯手功夫,當真淩厲異常,饒是殷天竣這樣的高手,也不得不凝神應戰,再不敢分心旁顧。
堪堪鬥了十餘招,殷天竣眼光餘角過處,發現那任天翔竟然已退至數十步開外,眼看就要與桌邊衆人彙合,而先前那些被擄來做人質的少年男女亦開始騷動起來。他不知道任天翔打算做什麽,但可以肯定不會有好事。情急之下,一聲大喝,右拳直搗黑丐面門而去。
那黑丐待要招架,哪知道殷天竣這一拳來得好快,轉瞬之間,拳力已及面門。他腦中隻覺得“轟”的一響,耳中傳來了自己鼻骨折斷的聲音,整個人卻被殷天竣雄渾的拳力打的直飛而起,騰雲駕霧般的望樓梯處摔去。
白丐眼看兄弟重創,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狂怒之下,大喝道:“我和你拼了這條老命!”雙手直上直下,狂攻殷天竣,卻再沒有任何防禦的打算。
殷天竣眼見他如此情狀,倒也佩服他的義氣,不忍就此下殺手。正與白丐糾纏間,耳邊猛的風聲響起,竟似乎有什麽巨大的物事向自己飛來。殷天竣百忙中不及細想,一掌逼退了狀似癫狂的白丐,移形換影,硬生生橫移了數步。跟着眼前一黑,一道黑影橫空而過,落在了一張大圓桌上。那物事十分沉重,隻聽到“砰”的一響,竟激得滿桌碗筷盆碟四散飛起。定睛看處,竟是早已昏迷了的黑丐!
昏迷了的黑丐自然不可能自己飛回來,殷天竣對着樓梯處一抱拳,大聲道:“這次卻是何方高人莅臨?但請現身相見!”
他說話時回頭瞪了任天翔一眼,心道此人真是個禍胎,呆會隻要有機會,定當立刻出手剪除。
任天翔此時已經到了衆人質的所在,隻需要再越過幾張桌子,便可到蔺紫煙的身邊。但天不從人願,哪知道這黑白二老如此不濟,被殷天竣三拳兩腳就打發了。眼看機會已失,他知道殷天竣已經對自己留上了心,一時也隻好站在那裏,不敢稍動。
這時候,樓梯處卻走來了四個家丁裝束的大漢,隻見這些人個個目光炯炯,步履穩重,顯是武功不低,不禁使人奇怪,這樣的人物卻如何會在大同幹仆從厮養的賤役?
任天翔正困惑時,殷天竣卻朗聲大笑起來:“‘雷電劍’烏前輩,‘青獅子’丁前輩,‘八卦刀’歐前輩,還有‘臨風仙’莊前輩。想不到江湖傳言毫無虛假,四位真的退隐江湖,做起管家仆役來了。晚輩還以爲從此江湖寂寞,無法看到四位風采呢。哈哈,哈哈。”
笑罷,聲音轉冷道:“‘萬安居士’西門無憂呢?他爲何不來?”
爲首的“雷電劍”烏延禮沉聲道:“東翁刻下不在大同城内。何況少俠與我家東翁有仇隙,卻與少東何幹?這般行徑,就和強盜無異。少俠這麽行事,難道不怕江湖同道恥笑麽?”
殷天竣仰天打個哈哈,恨聲道:“江湖規矩?當年西門無憂那厮率衆圍攻我殷家的時候,有誰說過江湖規矩來?今日殷千殇若不見到西門無憂到來,那西門少東家也就不用回去了。”
任天翔在剛看到殷天竣時,便懷疑此事該與那“連雲十二枭”所提的“鑰匙”有關。但一時又猜不透殷天竣的布置,是以總有些不知所以的感覺。如今看到“萬安居士”的家仆到來,哪裏再有懷疑。心道殷天竣這招當真妙想天開,竟然想到用脅持這招來引“萬安居士”出洞,确實不愧爲雄霸一方的土匪頭子,做事自有他的特色。這“鑰匙”的事知者甚少,他以報仇爲掩飾,倒是很難會引起别人的疑心。至于是否有“‘萬安居士’率衆圍攻殷家”,那是細枝末節的小事,十九爲真。隻是彼殷非此殷,尋仇的人是别有所圖而來的。
想到這個,任天翔不禁遊目四顧起來。他知道殷天竣之前與“鷹揚镖局”的沈虹,以及“黃山五俠”立過君子盟約,如今既然是殷天竣立意布的局,那他們也該有份參與才對。果然,任天翔立刻就認出了混雜在被禁客人中的沈虹與周德謙。而“黃山五俠”中的另外四人,卻不在其列,想來該在别處有所布置。
那“雷電劍”烏廷禮眼看殷天竣如此頑固,冷哼道:“少年人不可太氣傲了。你雖然能夠挫敗黑白雙丐,固然是英雄少年。但你難道認爲我們兄弟四人聯手,還沒法從你手上救回少東家?”
他怎知道殷天竣就是存心要來鬧事的,滿心以爲自己四人的名頭足以讓對方知難而退了,哪知道那殷天竣嘿嘿一笑道:“晚輩這些年得異人傳授,對武功自問有些信心。今日的事,晚輩原本就沒存善罷之心。西門老賊若不來,說不得,晚輩還要請四位前輩留下了。”
他這話出口,烏廷禮等四人當場氣得須發皆張。脾氣暴躁的“青獅子”丁立國更是大喝道:“兀那張狂小兒,說話這般無理!看我老丁來收拾你!”說話間,他人已躍起,淩空向殷天竣撲擊而下。
殷天竣笑道:“來得好。”身形微側,避過敵人來勢。接着右手攏指成刀,向丁立國後頸切去。那丁立國又是一聲虎吼,身子剛剛着地,左足便向後踢起,似乎背後長了眼睛般,取的卻是殷天竣右手手腕。殷天竣眼見敵人腿法巧妙,這下若被踢中,隻怕自己腕骨當場就得粉碎。隻得撤刀爲抓,反扣丁立國足胫。
他兩個人交上了手,一時間翻翻滾滾的拆解不休。那西門家的另外三位管家,雖然分站三處,團團将殷天竣圍在核心,卻依足了江湖規矩,并未出手助陣。想是他們自重身份,不屑于合力對付一個年輕後生罷。而那白丐,此時早背着昏迷不醒的黑丐走了。他們來的時候氣派十足,走的時候卻偃旗息鼓,倒也頗是凄涼。
任天翔眼看着殷天竣在和人纏鬥,心中萬分焦急。他如若不知道沈虹等就在側近,那倒沒那多顧慮了,直接救出蔺紫煙,乘亂溜走。但如今知道了強敵就在旁邊,卻如何敢妄動。偷眼望去,沈虹和周德謙都在注意着殷天竣的打鬥,但目光流轉之餘,卻是在暗暗盯着自己,分毫沒有松懈。他止不住暗暗叫苦,心道:“卻須想個辦法出來,方能引開兩人的注意。如若等殷天竣擊退了那西門家的四個家丁,我便連自保都難了。”
正這麽想着,耳邊聽到丁立國一聲怪笑,殷天竣嘿的冷喝了一聲,似乎吃了暗虧。回頭看去,卻見殷天竣單足跪地,顯然受了傷。
那丁立國大笑道:“哈哈,我這‘回風腿’的滋味不好受罷。你連我老丁都打不過,竟然還想一口氣對付我們四個,發你的春秋大夢!”
他口中雖然說着話,腳下卻絲毫沒有遲疑,一晃身來到了殷天竣跟前,提起了大拳便要轟下。他是老江湖了,當然明白不能給敵人喘息的餘地。他在交手時察覺殷天竣武功高深,日後一旦成了氣候,怕成心腹大患。如今有這個良機,當然要下手剪除才行。
這時“八卦刀”歐平突然竄出,手中寬厚的八卦刀豎起,在丁立國身後一攔。衆人奇怪間,隻聽當的聲響亮,一枚青錢镖掉落在了地闆上。
歐平寒起臉來,對着發镖救人的沈虹道:“閣下何人,冒充賓客伺機偷襲,不是高手該有的行徑。”想來他們四個人退隐已久,竟然連“千手猿猴”沈虹的名頭都沒聽過。
沈虹剛才眼見殷天竣形勢危急,是以發镖救人。他知道這四人不識得自己,倒不虞會被識破。當下由座位上站起,走上前油然道:“在下張傑,适才看你們聯手對付這位小兄弟,在下實在看不過眼,這事倒要插一插手,得罪處,還請各位包涵。”
歐平啐了一口,道:“閣下真當我等連江湖事都忘光了?你既然是這少年的同黨,那便一塊受招罷。”言罷,八卦刀一擺,就向沈虹沖去。
他一心對敵,八卦刀展處,直對準了沈虹而去。冷不防身側一人大笑道:“有趣有趣,這事在下也來插一手玩玩。”跟着一股猛烈掌力排山倒海地從左側壓來。卻是那“黃山五俠”的老大周德謙出手偷襲。
旁觀的“雷電劍”烏廷禮和“臨風仙”莊賢眼見兄弟勢危,情急下都大喊道:“掌下留人!”“二哥小心!”兩人同時沖出,一個全力救人,一個發掌劈空直擊周德謙,卻是存了“圍魏救趙”之心。周德謙見對方掌力沉穩,卻也不敢怠慢,哈哈一笑,掌力圈轉,回身與那撲擊自己的莊賢交起手來。
他們這邊相鬥,殷天竣那裏也因爲沈虹的飛镖而赢得了時間,他一聲不響的沉着對敵,雖然還沒出他的判官筆,卻已經逐漸扳回了局面。
任天翔看了片刻,眼見殷天竣單鬥丁立國,沈虹敵住了歐平,而周德謙則在和烏廷禮莊賢二人纏鬥不休。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如何還能讓它平白溜走?也來不及細想,他拔足就望蔺紫煙身旁奔去。
蔺紫煙早就看到了任天翔上來,但一直苦于沒機會與他說話,之後又一連發生了諸多變故。此時眼見他向自己沖來,她冰雪聰明,哪有不明白的道理,急忙站起迎了上去。
任天翔沖到了蔺紫煙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柔荑,大聲道:“小姐定要相信在下!”也不等蔺紫煙答應,拉起她就望樓外陽台處沖去。
那殷天竣早就在注意任天翔的動靜,眼見他拉着一個少女直望外沖,當即大喝一聲,一掌将丁立國逼退,拔足就向任天翔追去。
他想這“廣靈齋”有三層之高,一般人無論如何不能由陽台下樓,哪知道剛剛追出幾步,卻見任天翔一把抱起了那少女,在衆人驚呼聲中,湧身跳下了陽台!殷天竣突然産生了一陣滑稽的感覺:“難道那個傻子花費這麽多精神,就是爲了和那女子一起自殺不成?”
他搖搖頭,立刻丢掉了這個顯然與情理不合的猜想。腳下卻不停留,直沖到陽台去查看情況。這一看之下,卻當場抽了口冷氣。他竟然看到,任天翔抱着那個女子,好象一隻風筝般,飄飄蕩蕩的向着對街落去。這哪是人力可爲!殷天竣揉了揉眼睛,一時以爲是自己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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