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除了密林之外一無所有的爲開發丘陵地段,也是戶尾耕司以前的朋友勾扳郁紀第四次打電話引導他開車來到的地方。在GPS導航系統上隻有無法通行的山路,但按勾扳郁紀所說,繼續前進就會發現一棟荒廢的舊療養院。
耕司的直覺告訴他這回是最後了。之前迂回前往的深夜草地公園與河川橋梁處,的确是人迹罕至。但這次明顯與上面兩次不同,要去的乃是任何時間都絕不會有人接近的地方。終于到最後時刻了。從斜坡的越發陡峭,住宅開始逐漸稀疏消失,預感就更變成确信。
即使稍微經過開發,但沒有拓辟的森林比想象中漆黑得多,真是隐秘的絕好場地。另外在這裏把誰抹殺掉亦是上上之選。這片被遺忘的土地,雖然偏僻不過離市區不算太遠。在生活中,如可以不惹人注目,要制造多少死角躲藏也可以。
在車頭燈光中,快要腐朽的燈柱彷如幽靈的出現。看來應該是終點了。
慢駛至燈柱旁将車停下,耕司熄掉引擎委身于森林的靜寂中。這時,手機響起,對方已經确認到了。
“……我到了。”
“呀,我能聽到。歡迎來到我的新居。”
郁紀已經在僅從排氣聲就可察知耕司到來的地方。戰栗不由得從耕司的背脊蔓延至肩膀。
“進來吧,瑤在等你。”丢下這句話,就馬上挂斷了。
今夜,不論是誰,終将有人死于此地,毫無憐憫的可悲的腐爛掉,或者落入某個食人魔的腹中變成惡臭的渣滓被排洩出來。
這是于郁紀家冰箱内發現填滿了随時可供食用的肉塊後戶尾耕司所被迫得到的覺悟。
不爲别了,單單是冷藏格中像他在招手一樣放置的一隻手便足夠了。他無法接受,可是理智卻無情的讓他面對殘酷的現實。他不可能認不出,那是他吻過多少次,屬于他女朋友的手。
耕司絕對要殺掉勾扳郁紀,既不是伸張正義,也不是替青海和瑤報仇。正因爲對手是郁紀,所以不能假手于人來解決。更因爲所有一切,都是被這個完全推心置腹的好友所毀滅。耕司希望将這個不明所以、被背叛的愚昧自身破壞殆盡。這種自虐的沖動正驅使着他做出以往絕不可能做到的事。
不可能再被迷茫所困惑,他唯一的目的隻是對勾扳郁紀做最後的裁決——隻是身爲“人”的義務,要将這個不再屬于人類世界的異物抹殺掉。
同樣要履行“義務”的不隻是他一個人,作爲勾扳郁紀主治醫生的丹保涼子以協助者的身份者藏匿于汽車後備箱裏,随時準備着出擊。
如果整件事情不過是一個人發了瘋,開始殺人吃人的話,那隻需要交給警察處理就足夠了,沒必要以身試險,可是……
謎一樣的沙耶、把秘密一同帶入地獄的奧涯教授、歇斯底裏的丹保涼子、意義不明的調查材料……一切的一切無不在一步步摧毀掉戶尾耕司作爲一名普通人所擁有的常識和世界觀。
“你認爲接觸到最緻命的部分。”“現在你還可以有時間來治愈你的創傷,你還未越過最後一線。”“——覆蓋這生物的肌肉組織,不是纖維狀而是網狀,也就是說不僅單方面伸縮而時刻全方位伸縮的強韌組織。因此以刃物造成外傷是沒有什麽意義的。任何方向都可以收縮自如的肌肉組織,馬上就可以堵塞傷口——”
夠了,沙耶是什麽,已經沒有關系了。我能把勾扳郁紀了解那就夠了!剩下的什麽随便她怎麽樣都行!
從儀表闆下取出新買的手電筒,确認袋中手槍的重量,耕司打開車門——算好時機也把車尾箱的鎖打開。涼子的話,不用一一說明亦能察覺到情勢。一直開著的車内照明,會曝露沒關上的車門與車尾箱。發覺到那樣的耕司馬上關掉照明,之後下車時用力關上車門,發出巨響,算是給涼子的信号。
不太寬闊的前院成爲非法棄置的大型垃圾堆山,從另一方面來說是很好的障礙物。冰箱與電單車、混凝土瓦礫及石膏闆的碎塊,很明顯是業界人士棄置的廢物大量堆積在這裏。能讓人肆意堆積到這地步,可見這裏是多麽的人迹罕至。
迅速瞄了一下車尾。微微打開的車尾沒有任何動靜沉默著。涼子也很小心。大概打算在郁紀的注意力集中於耕司身上時才趁機出動吧。
月色比想像中明亮,在戶外也能看清腳步四周。耕司不敢松懈,繞過廢物山向建築物前進。旁邊的廢物堆中到底埋藏著什麽?其中有一邊散發出藥劑般的不快刺激惡臭。這種地方即使流浪漢也不會接近。裏面應該也不是什麽适合人居住的場所。如果僅爲遮風擋雨,大可選擇其他更舒适的地方。
沒有門,站在隻有虛空的大洞的玄關前,耕司迅速回望一下。停在燈柱的汽車,正好位於從建築物處望去會被垃圾堆群所遮擋的死角。如果郁紀從裏面監視,應該無法發現由車尾箱潛近的涼子。她正好能獲得預計的奇襲機會。
獨自伫立在這種脫離現實的不祥中,到底已經是第幾次。踏入墓穴般的靜寂家室,在那裏調查超越常理的生活痕迹,彷佛逐漸成爲耕司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直至現在所進入過的家室,都是無人、空寂,徒具家的形式,如蟬褪下的殼那樣既新卻有遺骸感的家。
但這次不同。現在在夜晚的森林中,像鬼魅浮現的建築物,人曾經在那裏生活過的痕迹都已剝落掉,乃是完全的廢墟。用屍骸來比喻的話,是白骨。已徹底風化至無法辨識昔日面容,隻有死亡凝聚的實體。
一直追尋的地方終於到達了。這裏,定必是解決一切的舞台。郁紀會作出何種舉動?他必定會千方百計要将耕司拉到黃泉。但是,他會怎樣做?
耕司對打開手電筒有點猶疑。手持照明的話,自己的舉動與位置就會暴露。這樣對大概早已埋伏好對付自己的郁紀,相當的有利。左手緊握電筒,爲了可馬上打開電筒,手指輕按在開關上;右手手指亦同樣輕扣在手槍闆機,
緊握手槍。這樣就能在一瞬間射擊照射到的地方。保持槍與電筒同方向,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前進。
眼睛習慣漆黑需要一段時間,此時隻能依賴從窗戶射入的月光。四周的事物僅可勉強判斷出濃淡輪廓。總算與在這裏埋伏的郁紀條件相同。
哪一方先發出聲音、哪一方的氣息就會被察知。現在完全演變成考驗耐性、謹慎的危險耐力賽。走廊的左右分别門戶大開,并排著沒有房門的房間。
耕司靠近其中一間的房口探察,确認過沒人,慎重進入裏面。步入廢墟前嗆鼻的惡臭,不知何時變了質。現在撲鼻而來的是接近野獸的體臭,具有生命力、有機的污臭。的而且确,是存在於郁紀家的那種臭味——
"——覆蓋這生物的強韌網狀肌肉組織可全方位伸縮,以刃物造成割傷或射擊造成外傷都是沒有意義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沒有意義——"
耕司牙關打顫,搖頭把狂人的手記從腦海中趕出。承認那種東西是真的話,自己要怎麽辦?在這種重要的時候,不應想多餘的事……
咕吱
聽到響聲的耕司全身僵硬、凝視走廊深處。現在的聲音——彷佛是某人滿身泥濘地發出的濕滑腳步聲——一直從裏面的房間傳出來。
有某些東西在。
有某些發出聲音的東西在。
注意腳步聲,耕司緊握的手槍與電筒擺出備戰姿勢,潛行至聲源附近。
咕吱、咕吱——像搓泥巴般的奇怪異聲。稍爲靠近,今次聽到的是嗖嗖的野獸痛苦喘息。
是郁紀吧。不、不會是他。
那家夥現在也應在屏息靜氣地埋伏。沒可能會制造出這麽大意的聲音。
随著步伐的前進,從混凝土與建築材料的隙間傳來的異聲,不知不覺間清晰地傳入耕司耳中。
"……嗚……嗚……嗚……"
耕司站定在房間前。與之前所調查過的房間一樣,混沌濃厚的黑暗充塞滿這房間。不過這裏的住客不隻有黑暗。
明顯地,還有什麽别的在。
那東西彷如受了傷,僅呼吸已充滿痛苦,又有點像在啜泣——
——啜泣——?
"是誰?"
壓低聲音,耕司把疑問抛向黑暗深處。要辨明發聲來源是什麽,隻要打開電筒照過去就成了。但耕司不知爲何,對那般理所當所的行動有莫大的躊躇。
——啜泣——
沒錯,最後所聽到她的聲音——就是對著電話的——啜泣——
突然彷如窒息,喘息的呼吸沉默下來。
然後,"——耕、司?"
以絕非人類的異音語調,在黑暗中吐擠出冒犯的字句。
耕司的直覺告訴他惡夢成真了。
"……津久葉?"
那沒可能。那個津久葉,不會發出這種聲音,也不會發出這種臭味。
"——耕、司——拜、托——殺、了、我——"
不是瑤的話,爲何會知道耕司的名字?爲何會對耕司哭訴?
盡管如此,那也不會是瑤。瑤是人類。絕不可能是這種在黑暗中蠢動、發出黏稠濕潤聲音的東西。
"——很、痛——很、辛、苦——這個、身體、一直——救我——耕司——"
蠢動的東西迫近耕司。
在爲時已晚、無法挽回前,耕司的理性号令左手馬上打開電筒,再不然就立刻逃跑。但他兩樣都無法做到,隻能向黑暗中不定形的輪廓,虛空地發問。
"津久葉嗎?喂……難道是,津久葉嗎?"
"——不行了——已經——不要——求求你——殺了我——"
黏稠柔軟的觸感,爬到耕司的腳上。與意志無關、反射地,他打開了電筒照向腳下。白光曝露了無法逃避且殘酷的真實,把耕司的理性搗潰。
因恐怖而陷入瘋狂的意識,在"槍"與"開槍"這兩個詞間永遠循環。右手無意識扣下扳機,之後發出了想像之外的閃光與響聲。四周在槍聲過後又被黑暗吞噬。然後,被槍聲餘響麻痹了的雙耳,再次聽到從黑暗中傳來細語。
"很……痛……"
"嗚哇、哇呀呀呀呀呀呀呀!"
随著他恐怖的慘叫,指頭被瘋狂錯亂支配,死命扣下扳機。黑暗與閃光、沉默與巨響三次交替。當然沒能瞄準,但要攻擊的目标就在腳邊。涼子說過關於彈數的忠告,早就不知丢到向處。沉默冰冷的黑暗再次包圍耕司全身,他被附了身般,不停扣動那把構造粗糙的手槍,咔嚓咔嚓地放空槍。
被驚恐凍結的下半身,雙腳彷佛受到暗示發軟脫力,失去平衡向後倒,屁股一下子跌坐在堅硬的地闆上。即使全身癱軟,耕司仍錯亂地反覆放空槍。除此之外,他無法想到如何忘掉一瞬間電筒的光所捕捉到的東西。
從左手掉落的電筒,掉在地闆上照著别的方向。四發的子彈,的确全數命中。耕司的指頭,啓動了足以令人類死四次的破壞力。耕司的王牌已經用盡。也就是說,現在於黑暗中的自己,完全是赤手空拳——當耕司理解到這點時,厚重冰冷的腐肉塊團,像潮水般湧上耕司身上。
"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連慘叫聲都無法發出。耕司被仰面推倒在地上,恐怖塞滿喉頭,拚命抵抗蓋至胸部的東西。
"哇……哇……哇……!"
以左手遮面,右手在地闆掙紮摸索可救命的東西。此時耕司的思考能力,已退化至受驚吓的野生動物程度。
在最後瞬間右手摸到堅硬的觸感,直覺告訴他那大概是武器。全力灌注在手腕,耕司以摸到的救命符驅趕身上的東西。發出像打在水枕上的聲音,襲擊者從耕司身上掉下來。身體重獲自由的耕司站起來,雙手緊緊握著新得來的救命稻草。握著後才發覺,那東西其實是生鏽的鐵棒。
"……依……依……依……"
還在呻吟。還在啜泣。
"啊呀呀呀呀呀呀!"
發出交織慘叫與怒号的狂呼,耕司揮舞鐵棒,狂毆匍伏在地上的那東西。厚重柔軟的肉塊吸收了沖擊,令全身顫栗的觸感漫延至雙腕,濕潤的聲音傳播到耳中。那種聲音那種觸感,在他腦中引起生理的厭惡,更激發了耕司的破壞欲。
"混蛋!畜生!"
與開空槍那時一樣,耕司像被附了身、反射地揮動鐵棒,死命毆打那東西。第十次的打擊它再也沒發聲,第二十次的打擊令它停止蠕動,從第三十次的開始,打下去的聲音變成敲水袋般。
耕司終於停下來,是他理解到正在打擊的那個異形,已經成爲沒有生命的屍骸時——他的理解思考能力總算回複了一點點。在手中的鐵棒,沾上不知是體液還是血的污迹,變得相當沉重。
"你還未接觸到最緻命的部份。"
在腦海中回響起涼子的聲音。現在的耕司,充分理解到她仁慈寬厚的挂慮。此時他可以用與她同樣後悔莫及的角度,來嘲笑自己過去的愚蠢。
身爲戶尾耕司這二十年間累積的人生——如果認爲那是值得尊重、美好的話,就不應該來這個地方。絕望的黑炎把耕司的感情焚毀,無可發洩的熱量令血液沸騰。他認識到那股熱量的真面目是憤怒。
……沒錯,現在他的而且确在憤怒。憎恨著那個名爲真實的解答,把他靈魂中無垢的部分完全破壞的東西。
可是被憤怒所完全支配的他又怎能料到,這已經是他生命的最後了
“哒哒哒!”幾聲遠遠不同于方才他打響的微微槍聲夾着耀眼的閃光從背後襲來,重重地貫穿入體内。
被狠狠穿透的痛苦襲來,瞬間麻痹了耕司的思考,在朦胧的虛幻中,他好像聽到勾扳郁紀咬牙切齒的的怒吼:“因爲你令我的瑤遇到這麽慘痛的遭遇……我就以她所受到的十倍痛苦來殺掉你的。去死吧!”
不過最後的時刻,他又好像提到來自遠方的嗡嗡引擎發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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