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箭呢!”少女修長的赤腳懸在輕蕩的樹枝上,雪白一般,竟絲毫不亞于所穿的那身白色的長衣裙。如果此時不是深夜的話,或者此處不是荒山野嶺之中,大概我會以苛刻的審美眼光而在心中高呼一聲“好美”吧。
我再次輕輕打量了一下這個以羽箭留言在我桌子上而到此處相見的少女,眼光不由得停留在她的臉上了,真的沒有辦法再離開。細若柳絲的眉,挺如蓮芽般的鼻,或者櫻桃般的嘴,甚至臉上那兩個淺淺的酒窩。仿佛被世上最巧奪天工的藝匠把這些最美的東西組合在了一起,讓人隻想遠遠的觀望着,而不敢絲毫的亵du。但是那雙分明透着頑皮與自豪的眼眸卻又在告知着遠觀的駐人,她并不是畫雕,而是實實在在的人。
不過很快我鎮定了自己的心神——雖然很困難——因爲我看見了她手中玩弄着的一雙筷子。沒有意外的話,那應該是從白馬客棧的桌子上被我彈出門的那一雙吧。
“我叫思思,不是絲線的絲,是思考的思……”她指着自己小巧的鼻子,然後頑皮地皺了皺。“看到你的箭法的話,你應該就是那個師傅總提起的師兄了?”
“師傅?”我重複了一下這個字眼。今天一晚上上接受了許多以前沒能接受的東西,感覺有一點受不了。
“沒想到師傅還真的很偏心呢?”眼前的少女仿佛沒有聽懂我的疑問般,“你用這根筷子打出的力道竟然比我用真正的羽箭還要大。你是不是有什麽秘笈啊?”白皙的雙腳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在這初春的寒意中,顯得那樣惹人憐愛。
“你……冷麽?”我苦笑着問道,比起師傅是誰來說,這個問題似乎更值得我關心一點。然後,刹那間,眼角的餘光瞥見黑暗裏閃爍出一絲銀芒,沒有絲毫的時間去再想什麽,我用力踮了一下腳尖,用我能想到最快的姿勢向後退去。銀光的速度終于沒有追上我,拂過衣袖,銀光帶着箭氣擦進了身邊的樹中,消失不見了。
“真的好功夫啊!”思思的眼中閃出一絲訝色,“你的輕功是師傅教的麽?是幻魔步法麽?”
我慢慢往前走了幾步,在稍微遠一點的距離看着她。實在不敢再離她那麽近了,如果被再這樣無聲無息地發上一針,還能不能躲開就說不定了。少女白皙的腳繼續在樹梢上晃動着,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你想把九天禦神箭法用到銀針上麽?”我想了一想,隻好這麽問道。
少女瞪大着眼睛看着我,好久,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一點也不生氣麽?”
我也真的很奇怪爲什麽我有這麽好的脾氣,難道美女真的是我的克星麽。于是我隻好搖了搖頭,苦笑着:“有什麽需要我生氣的事情麽?”
少女停止了笑,像是看着一個外星怪物一般看着我,良久,搖了搖頭,“我忽然開始喜歡你了呢!”說着,她輕輕一翻,眨眼間,她的聲音隻能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師傅說他今年不能來見你了,他要你去參加江南盟主大會。”
我靜靜站在那裏,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然後,正要回頭的時候,一陣清香忽然飄近了我的身邊。“不要動,這回我不會害你的啦!”臉頰上蓦的傳來一陣柔軟的感覺,随後,銀鈴般輕柔的笑聲再次遠去在林海裏。
忘了問她爲什麽要去對付黃山派的那幾個師兄妹了,我才想起來來這裏最重要的一個目的。不過,算了,以後再說吧。我安慰着自己,開始邁着有點酸酸的步子向客棧的方向走去。
天際已經泛出一絲魚肚白,我疲倦地躺倒在床上,今天一天經曆的事情好像格外的多。迷迷糊糊之間,思緒中閃出了思思的身影,特别是那雙一遍一遍蕩開的白皙的腳。一遍一遍,就這樣蕩在我的腦海裏,迷茫之間,意識開始沉淪下去。
當我終于從美夢中醒來,走下樓去的時候,樓下已經清理幹淨了。除了門上多出幾個不顯眼的小洞以外,誰也不會想到昨夜這裏發生了多麽血腥的一幕,而夥計們也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笑嘻嘻地迎着我走過來,“這是今天上午一位客官留給您的信。”掌櫃的彎着腰過來遞上了一封沒有任何署名的信。
“昨夜蒙援手之恩,無以爲報,四月初五,楓林望月樓,勿忘…”娟秀的正文之後,落款的『杜冰』二字如同蘸盡的墨一般,透着點難以言味的羞意。早就看出來她是易容來的,不過如果她就站在那裏不言不語,真的很難找出破綻來。離這封信中約定的時間還有不下二十天,尋思一下,決定還是去蘇州城先看看。
蘇州,在前朝陳後主之時還以吳爲名(就是那個“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花”的陳後主),隋文帝開皇九年〔586年〕二月,隋将宇文述攻破吳州,廢吳郡。取城西姑蘇山爲名,改吳州爲蘇州,蘇州得名由此始。後至炀帝,鑿京杭運河,南北連通,蘇州漸漸成爲江東地區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再至本朝,早已爲商賈通販要津,南來北往客商雲集與此,所謂“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绮羅”。也難怪江南盟主大會選在這樣的城市舉行了。
不過,也許也是受父親的影響,我還是不太習慣這種吵鬧的生活。順着官道進了蘇州城以後,這裏不見長安城中每日巡查的官兵,就連入城也簡單得多,無論是江湖打扮還是商賈衣着,一概放行。一路上見到不少刀劍随身的江湖人,沒有意外的話,應該都是趕着江南盟主大會來的吧。
好不容易離開了擁擠的人群,漫步在運河邊,畫舫雕閣随眼可見,這蘇州的煙花之旺竟一點也不亞于金陵的秦淮河。不過很快我就沒有心情去欣賞河中的美景了,因爲身後的遠處多了點尾巴。回想一下自己的打扮,似乎也沒什麽應該被注意的地方啊,那爲什麽會被綴上呢?那兩個跟蹤的人應該不算新手了,至少從他們隐蔽的手法腳法來看,也許還是有點來頭的江湖人物。
我低頭沉思了一會,然後邁開腳步向剛剛停靠過來的一艘畫舫走去,所謂“五陵年少争纏頭,一曲紅绡不知數”。既然已到江南,何不也争一回纏頭呢?擡頭間,忽然被閣樓上一個女子吸引住了,她正慵懶地倚著朱欄,裹着一張薄毯,幾乎沒有妝,隻是意态蕭索,神情淡漠地茫然看着水面,又仿佛怔怔地聽着檐上丁丁的鐵馬。雖然沐在斜陽裏,但西風吹來,寒意料峭,她不禁咳了幾聲,用手牽了牽薄毯,似仍不想起身。
這女子年約二十四五,在大運河上,早過了被五陵年少争纏頭的年齡了;但她眉眼間的那種不經意的寂寞和滄桑,楚楚谡谡,不是二月怒放的鮮花,卻象遠方的一縷孤雲。滿河畫舫上随處可見莺莺燕燕的那些十六七的少女,沒有這種風韻的。我就這麽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從心裏泛出一絲記憶來,眉目間依稀在何處見過,卻在隻是這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畫舫的老鸨早已經迎了上來,先幹笑了幾聲,然後像是真的忘記什麽一般甩了甩絲帕,“哎呀,…公子您可有好長時間沒有來了,梅娘我可是想死你了,這兒的姑娘們你是不是也都忘了呢?”随後,一招手,“娟娟、翠翠……還不快來迎接這位…公子?”
“姓沈。”我微笑着糾正了她想含糊過去的我的姓,“另外其實我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樓上那位姑娘是……?”
梅娘的臉上閃出一瞬尴尬的笑,很快咳嗽兩聲便再次含糊了過去,“莫非沈公子認得我們的琴姑娘?”忽然露出一副很惋惜的樣子,“唉,可惜琴姑娘最近不知道患了何病,否則若知公子至此,早便該獻曲了。”
“哦…琴姑娘,她真姓琴麽?”我尋思着自己所認識的那些人,似乎沒有誰以琴爲姓的。
鸨母的眼中閃出一絲懷疑,正要說什麽,忽然樓閣之上傳來了碗盞碎裂的聲音,然後便是一陣粗俗的大罵:“他奶奶的,老子來這裏就是要聽唱歌的,當婊子還推三阻四……”
梅娘的臉色一變,道了聲罪便向發響的地方走去,我想了想,也跟在後面。婊子一詞在煙花場所是絕對的禁語,就如同當着和尚罵秃驢一般。罵出這樣的話,大概也是擺明兒來鬧事的吧。
樓上大刺刺地坐着一個橫肉滿臉的大漢,地上散落着一片碎齑的碗盞。三兩個濃妝豔服的女孩站在樓梯口,看見梅娘上來,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忙躲了過來。梅娘看到了地上的碎片,忽然媚笑了起來,仿佛對方不是做了什麽無禮的事情一般。“我說這位大爺啊,哪位小姐惹您生氣了呢?”
大漢斜着眼睛看着她,“你就是這裏管事的麽?”他砰地又一拍桌子,“你手下的這幫姐兒面子還真是大啊,叫她們出來唱唱都不可以麽?”
“哪兒能呢?”梅娘依舊滿臉笑容的樣子,“我們這兒的女孩子啊,個個多水靈多精巧您這也看見了,哪能随便就拂您大人的面子啊……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位姑娘呢?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訓一下她。”
“嘿嘿……”大漢忽然發出一股冷笑,“那好,你把琴小姐給我連權叫出來,我就不再多放一個屁!”
“琴姑娘啊……”梅姐作恍然大悟狀,“這個連大爺就有所不知了,琴姑娘不是我們蘇悅舫的注冊姑娘,隻是寄居在這裏而已。而且由于連日勞累,琴姑娘偶感風寒,暫時的确無法獻藝呢。”
“放屁!”連權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以爲我不知道麽?那個在她房間待了三個晚上的扶桑武士是誰?不要告訴我那是個遊方醫生啊。”
“他是誰我不知道,不過還是敬告客官一句,蘇悅坊雖說在這江南地帶籍籍無名,不過這也并不是說本坊就可以随便容人上門欺負。”梅娘忽然站直了身子,瞬的閃出一股殺氣來。我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如果這是她真正隐藏的實力的話,我相信她在江湖上絕非默默無聞的人物。
“梅雪,呵呵,你終于露出馬腳了啊。以爲易容之後來到煙火之所就可以逃過了麽?沒那麽容易!”連權不怒反笑,随手把一枚比銅錢略大的金屬圓牌甩了出來,“咄”的一聲釘在了門扉上。然後一拂衣袖,走下樓去,走過我身邊的時候,身形略一晃,然後有點驚訝般斜視了一眼,沒有停留便走遠了。
梅娘呆呆地站在那兒,不知道在想什麽,我走過去,仔細地看那枚甩入門扉中的圓牌,非金非銅,暗色的牌面上印着符文般的圖案。不過圓形的邊緣那幾個字還是能認得的,“箭神幻明”……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不過圓牌邊緣光滑而非鋒利,能輕輕一甩之間入木五分,我自思也不易做到。
這一瞬間隻是諾大一個畫舫中不起眼的角落裏的一幕而已,很快便被嘈雜的喊叫聲笑聲所掩蓋住了。不過站在那裏還是能看見梅娘的眼中閃出一絲恐懼,她走到我的面前,盈盈一拜:“沈公子真人不露相,梅娘有眼不識泰山,恕罪了。”
我忙擺了擺手,有點驚訝梅娘怎麽能看出我有功夫在身的呢。
“暗器擦身而過不露聲色,而連權擦身而過時使用的小擒拿手也被你輕松躲開,隻憑這兩點,江湖中能做到的人就不多了。”梅娘歎了口氣,“請公子移步到上房,相信公子至此也不會是僅僅爲了琴姑娘來的吧。”
我想了想,點點頭,随她而去了。是不是我太容易好奇了呢?暗歎了口氣,不知道還該說什麽好了。窗外不知道什麽時間再次濺起了小雨,煙雨絲絲,江南的河面再一次籠罩在霧氣之中,什麽都看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