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搖曳之下，屋内妝台前靜靜坐着一個少女，杏眼瓊鼻，眉目如花，一身湖水綠的衣裙，襯着她雪白的玉膚，當真是說不出的誘人心神。隻是眉目之間依稀在哪兒見過一般。妝台之上放着一支雪白的長箫，想來剛才正是以此箫音來指路的。看到了推門欲進的我，少女隻是嘴角閃出一絲慰籍般的笑意，但很快微微一皺眉頭，沒有說出什麽話來。
一柄雪亮的劍架在少女的脖子上，少女的背後，黑衣蒙面人的額頭上正滾動着黃豆大的汗珠。拿劍的手也在不斷的顫抖。
“用不着這麽大的動作吧……”我摸了摸鼻子，“我給你一個選擇，你現在撤劍離開，我保證不會傷害你。或者……”我的手輕輕一撚，一隻小小的羽箭出現在手心裏，“九天禦神箭下從無活口，你最好考慮一下。”我冷冷地說道
。
“我……我怎麽能相信你……”蒙面人看到了我手中的羽箭，更多的汗珠冒了出來，“要是……要是你騙我。”
“你有半盞茶的考慮時間……”我冷冷地說道，反手間，羽箭已消失不見。
“自古英雄出少年，沒想到蘇破雲二十年不見，調教出如此一個弟子啊。”身後冷冷地傳來這樣一句話，但是奇怪的并不在這句話上。當開始說“自古”的時候，聲音仿佛還是在很遠的地方；等到了“弟子”，聲音就仿佛近在咫尺一般了。我心中暗暗吃驚，能用内力把聲音控制到這份地步，我真是自愧不如。慢慢回過頭去，可以看見一個黑影順着小橋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雖然看起來走得很慢很慢，但是，眨眼間卻已經來到了身前。
“地……地尊者……”屋内的蒙面人發出嘶啞的聲音。
借着屋内的燭光，我終于看清楚了來人的臉，隻是他面目黝黑，穿的也是黑色的衣服，在這樣的夜裏看起來仿佛是從黑炭堆裏鑽出來的一般。他并沒有理會我，而是看着屋子裏的少女，忽道：“南宮靈我隻知道他有兩個兒子，什麽時候又多了一個女兒呢？”
屋内女孩微微一颔首：“侄女南宮楚楚向荊尊者問好了。”
看來這就是晚間南宮靈所說的荊無命了，兩個尊者果真都投入了暗宗之下，不知道另外兩個護法尊者又是誰呢？
荊無命嘿嘿冷笑兩聲，然後轉向了我：“我本來和你的師傅有着過命的交情，隻是情況特殊，不得不出手。這樣吧，你如果能十招不落敗的話，我就不在過問此間的事情。”
這句話出口，我也知道再無挽回的餘地。不過我還是微笑一拱手，“南宮姑娘利刃加身，恐怕小侄無法和荊尊者盡興呢！”
“我到了岸邊的時候，希望你已經可以盡興了。”荊無命轉身不再看我，沿着小橋慢慢向岸邊踱去。
“地……地尊者……”最後這位黑衣人情急之下直起了身子，但下一個瞬間，他驚恐地發現咽喉上已多出了一支羽箭的翎，“格格”的兩聲掙紮之後，他再也說不出後面的話了。
南宮楚楚慢慢地撥開已軟在她肩頭的劍，平靜得仿佛剛才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站了起來。然後她踮高了腳尖，像是在好奇地觀察一件玩具般看着我。我的目光和她對視了一瞬，忙逃也似的躲開了。乖乖，真的不得了，雖然我自到這邊以來，已經見了不少絕色女子，思思的妩媚輕靈，葉雨情的出塵脫俗，杜冰的溫柔宛轉，或者哪怕是齊钰的天真可愛，但是當我這麽近的看到南宮楚楚的時候還是禁不住心猛地跳了好幾下。天上的半月透過屋頂的破chu撒下淡泊的光芒，但是她的眼睛，竟然比半月還要明亮還要動人。白皙得似乎快要透明的臉上，閃爍着幾絲好奇卻又狡詐的笑意，隻是那雙明亮的眼眸之中，卻流出了一絲紅暈。
我忙閃開了目光，猶豫地道：“南宮……姑娘……那個……”
南宮楚楚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這個傻瓜啊……”她輕盈地轉身過去，拿起了桌上的長箫，正色道，“荊無命号稱是‘乾坤追魂手’，他的乾坤掌一共隻有十招，所以才會定下十招的約定，在這十招下不落敗的，恐怕至少要宗主級的才可能啊。”
我略一思索，笑道：“無所謂了，實在不行，隻好躲到你的竹林子裏面，怎麽來說，楚楚小姐箫聲一響，在下勇氣大增，估計保命還是有可能的。”
南宮楚楚雙頰一暈，又輕輕道了聲“傻瓜”。剛才的惶恐一下子被我丢到了爪窪國，心中大樂，要不是荊無命快要走到岸邊了，我真想在這個千瘡百孔的小破屋子裏坐下來，再聊幾個時辰。想一想，我拿起了剛才還架在楚楚肩頭的那把長劍，輕抖了一下，長劍發出嗡的一聲顫音。我輕嘯一聲，轉身向岸邊走去。
……
荊無命背對着我們，望向天上蒼白的半月，當我和楚楚踏下小橋的時候，他如同背後長了眼睛般，說道：“我聖門自四十年前敗于靜齋以後，無日不在閉門苦練絕學，希望有朝一日能雪此前恥。如今，終于有了機會，我問你們一句，當真還是要戰麽？”
我輕彈劍刃，笑道：“其實，直到前幾天，我才知道所學的是星宗的絕學。但如果說我是聖門中人，還真的不太相信呢。不過無論是與不是，以此種手段暗殺、要挾同門之人，恐怕戰與不戰也不是前輩和我能說着算的了。”
“有膽識！”荊無命轉過身來，眼中閃出一絲贊許的神情，然後轉身看着南宮楚楚，“那麽，你呢？”
“恐怕尊者的目的并不是戰與不戰，而是藏在我心中的明王決吧。”楚楚依偎在我的身旁，淡淡地說道。
我心中暗暗一驚，明王決不是明宗的絕學麽，怎麽會落到靈宗這裏呢？對面的荊無命也是臉色一變再變，忽然哈哈一笑，道：“原來你真的是蕭家後人，沒想到南宮靈竟有如此的神通，把你藏在這裏十數年。那麽也不用我多說了，你的選擇也和這位沈賢侄一般了？”
“尊者不要忘了剛才的十招之約哦。”楚楚微微一笑，轉身看着我，眼中竟已滿是柔情，“不過尊者如果一不小心，重手傷了沈郎，小女不才，也知道天地比翼連理之約，必然随沈郎而去，到時尊者不要後悔才好。”
“沈郎”二字一出口，我心中一蕩，眼裏卻全是迷惘。楚楚替我整了整衣服，細心得仿佛一個小娘子一般，看我還愣在那裏，輕推了一下我的腰，啐道：“傻瓜啊，你不知道我們早有聯姻之約麽？”
這時我才想起來父親曾告訴過我的沈、蕭兩家在朝中就是好友，更定下了姻親，隻是十年前的蕭家滅門慘案讓父親不忍心再提這些事情。但是當我出發來江南的時候，父親還一再叮囑要我找到蕭家的後人。
想到這裏，我沖楚楚微微一點頭，輕捏了一下她那柔若無骨的小手，踏步走了出去，長劍微垂于地，向荊無命道：“請尊者賜教。”星宗的功法曆來都如天馬行空，無迹可尋，所以，即使面對荊無命這樣的強敵，我也隻是用最最一般的起手劍法而已。
荊無命并沒有說話，雙手一合即分，左手成掌右手握拳，我頓時覺得一陣奇怪的感覺，仿佛以他爲中心，空氣已經限進去一樣，而我自己也有種要限進去的感覺。
“乾坤掌法，其實是以氣馭掌的絕學，左手爲乾，右手爲坤。以内力帶動周圍空氣的流動，所以能有現在這樣空間塌陷的感覺。”楚楚站在不遠的地方，朗朗說道。
荊無命用奇怪的目光看了楚楚一眼，忽然擡手踏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我擊來，剛才離我還有一丈來遠，踏足間卻仿佛空間被扭曲了一下，一下子就到了我的面前。我忙左掌劃了個圓，長劍自下而上，斜刺過去，這招是天山派的『踏雪折梅』，星宗本無劍法，師傅教的時候一直是“以箭入劍”之道，并笑稱此劍法爲『九天禦神劍』。不過正因爲如此，我也學了不少其他幫派的劍法殺招。如今在要緊關頭，自然而然就用上了。
荊無命并沒有躲閃，反手切向劍刃，右拳卻紋絲不動地向我胸前擊來。我腦中閃過了數個以左手格擋的方法，但一想到内力不如人家，隻好作罷，看來隻有向後躍開是唯一的方法了。
“天突，神庭！”遠遠觀戰的楚楚忽道。
我剛想向後躍開，聽見後面傳來的話聲，心神一動，長劍折開，疾點天突、神庭兩穴。這兩個位置，正是荊無命第一招的破綻所在。荊無命眼色一寒，伸出的右拳已經變掌，拍開我的長劍，退後了幾步，看着我身後的楚楚。
被他一拍之下，我握劍的手又酸又麻，也忙退後一步調整一下呼吸。隻聽見荊無命向楚楚瞪眼問道：“小丫頭，你怎麽知道乾坤掌法？”
楚楚微微一笑，道：“我哪知道什麽乾坤掌法，隻不過荊尊者乾坤混元功未習到第十重，因此乾坤掌使起來未免還會留一些破綻罷了。”
荊無命暗暗吃驚，心道難怪暗宗千方百計想把這個小姑娘絲毫無傷的帶回去。原來她小小年紀竟然有這般見識，不過自己賴以成名的乾坤掌竟然也被她了解得如此深透，他日若被别人利用的話，一定會帶來極大的威脅。心中殺意頓起，不過面色卻絲毫未變，而是點點頭笑道：“原來如此，難得蕭姑娘有如此的見識，不過還有九招，沈賢侄可要接好了。”
見對方雖然面帶微笑，但是殺氣頓生，我心中暗暗叫苦，楚楚這一番話不是找罪受麽。忽然荊無命大喝一聲，雙掌翻飛，幻成九道掌影，向我襲來。我打起了精神，長劍幻起，當胸疾刺，這刺我沒有用天山劍法，而是用上了“以箭入劍”之道。
身後的楚楚“咦”了一聲，道：“荊尊者怎麽舍己之長，而用月宗的缺月掌呢？天池、外關、商陽……”
長劍蕩開，竟一一把荊無命的攻勢擋了回去，此後換了數套掌法，竟都被楚楚報出名來，随後被指出破綻之處。當荊無命再一次被我的劍鋒逼得閃開之時，楚楚忽然笑道：“第九招了……”
荊無命臉色一變，忽然站立不動，再一次雙手一合即分，左手成掌右手握拳，随後躍起如大鵬般向楚楚壓來。頓時間，周圍空氣也仿佛被吸進了一個無低的深淵，連月光也黯淡了不少。楚楚臉色大變，道：“乾坤大圓滿……”我無暇多想，彈劍換掌，全身的真氣拼命流轉，将所有的内力都聚到了雙掌之上，幻魔步起，推開楚楚之後。雙掌聚力，迎了上去，再也沒有别的可以想。
平地上“轟”的一聲巨響，我便不由自主地彈飛起來，然後重重跌落到了地上。内腑一片激蕩，左手半邊的身體已是完全失去了知覺，便是要動一下手指，也是有心無力。“沈郎！”楚楚發瘋般地奔了過來，扶住了癱倒在地的我。
隻見對面的荊無命也是連退數步，猛地噴出一口血來。他看着地上的鮮血，忽然大笑，道：“十數年來，你是第一個能讓荊某人吐血的人。不過，乾坤大圓滿一旦發出，必然經脈俱碎。即使活着，也是廢人而已……”話音未落，他猛地又噴出一口血，低頭間，自己的胸前竟然多出了一隻羽翎。“九天禦神箭……”他的臉色一變再變，緩緩癱下，“果然箭下無活口……”他長歎一聲，便再也不動了。
我眼看着荊無命倒在地上，心神一松，剛剛還提起的真氣一下子散開，楚楚那張含淚的眼又漸漸模糊開來。隻覺得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喊着我的名字。遙望過去，白衣似雪，笑靥如花，模糊間卻叫不出名字來，眼看着一個個都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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