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劃過耳廓,沿途的小路上除了晃過的樹影以外,沒有任何的動靜。不知道跑了多遠,一個踉跄,我跪倒在了地上,隻覺得自己的胃再次使勁地收縮,然後,忍不住嘔吐起來。隻希望把自己今天的全部不幸和痛苦都吐出來。
夜風吹過我單薄的身影,我激靈靈打了個寒戰,思緒終于清醒開來。
從運河到寒山寺,快馬也得要至少一個時辰,也就是說如果蘇悅舫真的被襲擊了,那至少也是一個多時辰之前的事情了。我的馬匹還放在寒山寺後院,現在去,是不是還能來得及呢?
遠遠的,忽然傳來了馬蹄聲,是敵人麽?我緩緩站立起來,右手揚處,九天禦神箭已在手心之中。隻覺得心中慢慢被四溢的仇恨和血腥所占據,也許這就是所說的魔性吧。
蹄聲漸近,我靜靜地站在官道中間,濃濃的殺氣彌漫開來,衣袖随晚風飛舞在夜空之中,隻是眼神卻越來越亮,遠遠望去,仿佛黑夜之中一尊地獄歸來的殺神。
“沈兄,清靜明心,抱元守一!”一聲輕吟随着越來越響的馬蹄聲劃破了夜空。
我心頭一震,剛才泛起的殺氣頓時熄滅下去。擡眼間,兩匹馬如風馳電掣般已經來到了我的身前。迷蒙之間,左邊馬上之人一躍而下,頓時軟玉溫香滿懷,懷中已滿是淚漬,不是楚楚還有誰?
而另一匹馬上之人,白衣賽雪,面容如故,依舊用她那種淡淡平靜的目光看着我,心中的萬般感覺洶湧而出,我躬身道:“唉……雨情……”
這大概是我第一這樣稱呼她吧。葉雨情面容微微變,看着我的目光也漸漸溫柔起來。她忽然擡頭看看天,仿佛是爲了避開我的眼神般,道:“至少還要一個時辰才能到運河旁邊,沈兄想好如何救人了麽?”
我搖了搖頭,不是我不願意想,而是我壓根就不敢想。感覺着懷中一直靜靜看着我的佳人,我拉起她的手,一躍到了馬上。“随機應變吧。”我淡淡地說道。
…………
夜色中的運河邊,竟還是一樣的燈火通明,隻是蘇悅舫停在遠離鬧區的一個角落裏,舫上寥寥數點燈火在運河畔顯得各外的不協調。一切都那麽安靜,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般。隻是飄着淡淡桃花香的風中血腥的味道隔得很遠似乎也能聞得見。
猛然間,一聲撕心裂肺般的叫聲從船艙裏響起,小韻的聲音!我右手翻處,九天禦神箭已然現出,我如同大鵬一樣向舫上折去。“小韻,梅娘,不要死!”我心中默默念着,殺氣卻在不停的擴大。
今夜,我便是惡魔。
猛然間,寂靜得如死水般的船艙中突然燈火大明,旁邊的艙中傳來衣角裂空的聲音,斜眼間,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裏竄出兩位黑衣人,正拉着一張大網子如飛鳥般躍來。
寒光破空,我的身形在空中折開,繼續向頂樓彈去,那兩個黑衣人卻像兩截木頭般直墜入水中。我沒有時間做任何的停留,剛才的呼喊聲發自畫舫的頂樓,那正是琴大家和小韻還有梅娘休息的房間。寒芒再現,卻是無數點銀光從幽暗的艙中向還在空中的我射來。“真是卑鄙啊!”我心中大怒,衣袖甩起,萬點寒光皆被裹進衣袖之中,内力吐出,我在空中轉了個圈,袖中的暗器向射來的方向回射過去,速度卻比來時要快了十倍。星宗乃是暗器的老祖宗,這種暗青子或者什麽浸毒镖之類的東西豈是九天禦神箭的對手。
黑暗之中響起了無數聲慘叫,但是也因爲這些暗器的一阻,我再也找不到可以着力的點,隻好落回到了剛才的起點。身後,葉雨情已經和沖上來的兩個黑衣人戰在了一起。長劍揚處,如落英紛飛,在下一個瞬間,黑白身影乍合即分,葉雨情退到了楚楚的旁邊,沒有一絲表情,那兩個黑衣人卻捂着胸口緩緩倒了下來。
好快的劍……我心頭暗暗吃驚。靜齋的洛神劍法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不過顧不上多想,身形再次彈起,這次沒有人阻擋,我輕巧地落在畫舫頂的空台上。四周空無一人,背後衣缺聲響,雨情帶着楚楚也已經上來了。
房間裏低低地傳來了一聲呻吟,我已然再次躍起,踹開了緊閉的大門。這時,船的後身傳來幾聲濺水響,“雨情,船後!”我喊了一句,繼續向她們卧房的方向走去。六識散開,周圍竟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
最後一道房門虛掩着,血腥味越來越重,推開房門,燈火通明的房間裏情景纖發可現。我隻覺得自己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非人的哀嚎,腳步踉跄着沖了上去。
是小韻……是那曾經皺着她的小鼻子,沖我眨着眼睛倒過茶的小韻……是那悄悄墜在我的身後,想學我的劍法保護琴姐姐的小韻!
小韻最喜歡穿的那套綠裙白衫早已被扯得破碎不堪,浸滿了鮮血,哪裏還能看出來曾經的樣子。原來我用發抖的雙手輕輕擡起她的頭,烏發的雙髻已然散開,原來那雙精巧的雙眼中動人的色彩被一片灰色所代替。
她大概終于看到了我,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來。“沈……沈大哥,我……好冷……好冷……”
“小韻,你……不要動,不要睡着,我……我來救你!”我的心中一片慌亂,抱着她我隻能語無倫次地說着這些話,“我……你不要再說話,堅持住……”
小韻輕輕搖了搖頭,“我……還能看到沈……大哥,真是,太好了……”一片血沫從嘴角冒了出來,“我……好想……去……長安……”
“沈兄,他們都跳河跑了……”外面傳來葉雨情的聲音,當腳步聲來到了門口之時,卻是兩聲“啊”的驚呼。
“沈兄,快運氣護住她的心脈!”葉雨情一個箭步上前,探手疾點了小韻胸腹的幾處大穴。這一句話忽然仿佛寒山寺的晨鍾般把我從無盡的悲傷中震醒。我按住小韻的胸口,把真氣輸了進去。
一陣微弱至極的心跳慢慢地被感覺到,我心中大喜。輸送到她體内的真氣萦繞在心脈的周圍,再慢慢向周圍血脈散開。一點一滴地凝結着她幾欲渙散的生命。楚楚靜靜地跪在我們身邊,看着小韻因失血過多顯得蒼白的臉,淚流滿面。“小韻,你堅持住啊,沈郎會救你的,他一定會的!”楚楚雖然沒有見過小韻,但是在寒山寺裏與姐姐談了好久,對于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妹妹早就有了不盡的好感。第一次見面,卻是在這種生離死别的情形之下,她哪裏還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這裏不宜久待,”雨情輕聲說道,她止住了小韻的血,但是剛才那些蒙面人的逃走卻讓她心中一陣不安。“我們去慕容家,小韻失血太多,隻有到了那裏才能安全。”
我點點頭,脫下外衣披在小韻的身上,然後彎腰下去抱起了她。纖巧的身軀躺在我的懷裏輕若無物一般。我一隻手托在她的身後,繼續輸送着護住她心脈的真氣,另一隻手拾起小韻身邊的一支長劍。
“出來!!”我低聲地喝道,剛才積蓄的殺氣四溢開來,門窗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推開般,發出轟的聲響。
門外慢慢走進來一個秃頭老者,灰衣短襟,鷹勾鼻子,他看到我懷中的女孩,輕輕歎一口氣。
“左尊者,果然又是你……”我沖着他微微一笑,眼中卻沒有任何的笑意,“太好了……”我喃喃道,“我省卻了找你們的工夫。”
饒是左馗平生經曆惡戰無數,也不由得從心中泛起一股慘烈的感覺。他倒退了一步,連連擺手:“錯了錯了,不是我們做的”
我擡起那雙沒有任何生機的眼睛和他對視了一眼,手中的那把長劍泛起了森森寒光。左馗竟然忍不住再退了一步。“我今天本來是想來和梅雪再談最後一次的,我希望她能勸蕭琴把流落在靈宗的血神八式交出來。但是來了以後就是這樣的情景。”他忙解釋道。
“血神八式?”葉雨情的臉色微微一變,不過很快她就恢複成波瀾不驚的那副表情,靜靜地問道:“寒山寺門前的東西是你送來的麽?”靜齋的涵養功夫确實不一般啊。
“什麽東西?”左馗很奇怪地看着雨情。我心中雖然很亂,但是思緒還是恢複起來,魔教之人雖然有滅蘇悅舫的動機,但是卻沒有這個必要送東西給寒山寺,而且船上嚴格來說也不算什麽陷阱,那麽,會是誰幹出這樣的事情呢?
“你們的大部分人馬是不是留在岸上,談判破裂的話就沖上來?”葉雨情若有所思地望向船外黑漆漆的堤岸,再次問道。
左馗沒有說話,用驚詫的眼光看着我們。我心頭一驚,雨情的這個猜測大概沒錯。換句話說,我們中了一個大大的圈套,這個未知的敵人把我們引來蘇悅舫,而且也知道魔門今夜會來。這樣,我們和魔門會拼個你死我活,而他們則躲在暗處坐享其成了。
但是就事實來說,魔門雖然不是這次的真兇,但是如果沒有那個暗處的第三者的話,今夜的蘇悅舫恐怕依舊會血流成河。
我沒有再看左馗一眼,托着小韻走出了艙門,左馗束手站在門邊,竟沒有任何阻攔的動作。擡眼望向船下,影影綽綽果然是有埋伏的人手。“擋我者,有死無生!”我沉聲說道。
葉雨情和楚楚走在我的身後,斑斑的血污濺在她們的衣裙上,再加上抱着小韻的我同樣是渾身鮮血,三個人如同是剛剛從地獄歸來的使者一般。“雨情,有任何人離近一丈,殺!”我冷冷地囑咐了一句。手中的那把長劍,銀芒再次暴漲。
我們慢慢走下了畫舫,忽然“呀”的一聲,一道黑影淩空而來,甚至可以看到他手中一把苗刀閃着森森的綠光。寒光交錯,長劍已經換到了我的右手,小韻在我左臂的環抱下緊緊貼在我的胸口。我的右手伸直,長劍的一半沒入剛沖上來的黑影的嘴裏,劍尖卻透過他的後顱探了出去。如夜一般漆黑的血混着腦漿順着銀芒滴下,這個黑衣人喉中發出“咯咯”的聲音,雙手也無力地痙攣了一下,苗刀才最後掉在了地上。遠遠望去,就像一隻被豎起來釘在屠戶牆邊的豬。
銀芒再次閃過,半個頭顱飛進了黑暗之中,發出沉悶的落地聲響,和另半個頭顱連起來的身子軟軟的癱下。長劍垂地,一滴一滴的血順着劍尖流下,我沒有再說話,繼續向前平靜地走去。
一片死寂,殺神已經揮舞起了死亡的鐮刀,今夜的堤邊,注定将血流成河。
兩道凄号般的聲音響起,黑影交錯而出,一把流星錘一把月牙镗向我的胸前襲來。寒芒再次閃過,我甚至都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兩顆頭顱伴随着噴出的血滾到了地上,沒有頭顱的身軀向前走了進步,再軟軟地癱下,那種情景隻有說不出的血腥和詭異。黑暗中,有幾個人忽然開始嘔吐起來,仿佛會感染一般,更多的人都跪在一邊幹嘔起來。
我知道身後的雨情和楚楚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沒錯,我就是殺神,爲了救小韻,便是佛擋在我的面前,誅!
“讓他們走!”畫舫上遙遙地傳來了左馗發顫的聲音,“你們不是對手……”
黑暗中的殺手開始退卻,我沒有再理會,抱着小韻向前疾躍而去,斑斑的血滴落在我們走過的路上。
我要救活她,從今天開始,我不會讓身邊的任何女孩子受到傷害,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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