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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楊，不好了，你媽媽又添病了，這回就等着死吧，咱再也沒錢治了！”

辛楊正想美事，診所外面跌跌撞撞進來一個人，五十多歲，滿頭滿臉的雨水，傘也沒拿。一屁股坐在診桌前面，頹喪至極地望着辛楊。

這個人不是别人，正是辛楊的爸爸辛老片。

“别急！爸你細說，到底怎麽回事？”

“這兩天你媽全身浮腫，今天醫生給你她做了CT，原來她腎裏的囊腫破裂了！”

“啊！”辛楊大吃一驚，普通人長個囊腫也許不是多大的事，但破裂就會很難收拾，對于正在透析的媽媽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個死亡的信号。

“醫生說，必須馬上手術，還會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但那需要錢啊！”

“需要多少？”

“二十萬！”辛老片搖搖頭，“二十萬别說讓一兩天湊齊，就是給我們一百天一千天，我們父兒倆又去哪兒找去？”

“别急，讓我想想辦法！”

“有什麽辦法可想，你不會偷，我也不會搶，上哪兒去弄這二十萬？”

“可以借！”

“借？”辛老片苦笑，“現在我們這點收入，這點家底，有誰肯借給我們那麽多錢？再者說了，就算借上了，手術成功率也隻有十分之一，萬一錢花了，人也沒了，債台高築，我這小酒兒還怎麽喝？”

“你就光想着酒、酒、酒！”辛楊懊惱萬分，“你趕緊給我回醫院，照顧我媽去，我馬上去借錢，一家挨一家借，告訴你，有一分希望，我也要救媽媽的命！”

辛老片走後，小雨漸漸停了。有兩個病号進來，一個拿了點胃藥，一個因爲發燒，肌注治療以來的第三針。辛楊一邊幹活，一邊在腦子裏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親戚、朋友、同學們。既有錢、走得又近的要數鄰村尚莊兒的雷子哥了，當年他家窮的叮當響，他生下來後，沒有奶吃，他的媽媽趙素芬便央求同在哺乳期的辛楊媽媽喂了雷子一年的奶。兩家關系一直很好，聽說最近雷子開山搞礦石發了财，這第一筆錢要去他家借了。除了他，還有幾個遠遠近近的關系，辛楊在心裏挨個盤算了一下，準備一一去張這個口，磕頭作揖也要給媽媽湊夠這二十萬塊錢。

打發走病号，辛楊急匆匆從診所裏出來，返身鎖門。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離診所不到300米的地方，停着一輛普通的桑塔那轎車，裏面正有六雙眼睛注視着他。

天公作美，雨停後很快出了太陽。葫蘆溝今日本是個集，勤奮的小商販們早臨街擺出了的各色商品，閑逛的人也漸漸增多。辛楊無心關注這些，腳步匆匆，向東而去。那輛轎車，也轟地一聲發動了馬達，小心跟在他後面。

這時一聲大喝，吸引了辛楊的目光。

“呔！快奪下來，别讓他跑了，打死他！”

循聲看時，賣烤紅薯的秦二強老婆正在喊叫，秦二強則三步兩步趕上一個蓬頭垢面的流浪漢，從他那髒兮兮手裏奪下一塊皮焦肉嫩的紅薯。

“髒死了，看誰還吃！”旁邊賣雜把兒的老娘們張小鳳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媽的，我打死你！”秦二強被張小鳳激起怒火來，一腳将流浪漢踹了個趔趄，上去又補了一個大嘴巴子，流浪漢嘴裏有一股殷紅的鮮血流了出來。

“别用你的手打，髒了你的手，誰還買你的山藥？”秦二強老婆在地上撿了根比大拇指還粗的樹枝，遞了過來。

秦二強拿過樹枝，劈頭蓋臉，把個流浪漢打的嗷嗷叫。旁邊的商販們不但沒誰過來勸阻，竟然還有兩個喝彩的——

“打死他！這種人不要留情，不然他還會再來，這條街安甯不了！”

辛楊看不下去了，上前勸說，“秦二哥，你就别打了，他一個傻子，跟他一般見識幹什麽？”

“就因爲傻子，才打他，不然怎麽長心眼？如果以後還來這條街晃蕩，大家就别做買賣了！”

“那你打他兩下就算了，也别沒完沒了！”

“你事兒怎麽這麽多，他弄髒了我的山藥，影響了我的生意，打死他我都不解氣！”

“一塊山藥才多少錢，我賠你！”

“十塊錢，來吧，拿過錢來，我馬上放掉他！”秦二強冷笑，向辛楊伸出了手。

他想象中，辛楊不會爲一個傻子掏錢，何況這塊山藥才能賣到五塊。

“給你！”辛楊沒有猶豫，從兜裏掏出十塊錢來。

秦二強卻猶豫了，但細一想，這小醫生既然想做英雄，幹嘛不給他這個機會？自己的山藥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理直氣壯收了錢，把山藥遞給辛楊，“這塊山藥夠味，你吃吧！”

圍觀的人們轟然大笑。辛楊本沒想接這塊山藥，聽他這麽一說，幹脆接過來，三下五除二剝了皮，塞嘴裏吃起來。反正要四處去借錢，午飯還不知道幾點能吃上呢，有塊山藥正好墊墊底。

這個時候意外的一幕出現了，那個流浪漢抹了一把臉上血水，左頰露出一顆黑痣來，他用手掌捂住這顆黑痣，使勁揉了揉，然後擡起巴掌，揮手向辛楊打去，還沒等辛楊及衆人反應過來，啪的一聲，辛楊的右臉便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我曹！”辛楊吃驚的捂住右臉:“媽比這叫什麽事啊，好心沒好報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死他，打死他！”

“多管閑事，這回舒服了吧！”

圍觀者你一言我一語，說什麽的都有。傻子打完辛楊後，還沖着辛楊呵呵傻笑個不停，辛楊念他腦子有問題，也不計較，在一部分人的恥笑聲中灰頭土臉而去。

然而他不知道，其他人也沒注意，他的右頰，被流浪漢打後，留下了一個米粒大小的黑痣。

辛楊帶着滿肚子沮喪，穿街過巷，出了葫蘆溝村，奔向四裏地外的尚莊兒。那輛轎車不遠不近，始終與他保持着五六百米的距離，尾随而行。

兩村之間有一條小河，名叫胭脂河，平時總是河床幹澀，今年春天雨水多，加上今天又剛剛下過小雨，河道裏竟然水流蜿蜒，淙淙有聲了，散發出難得的生機。

辛楊知道有一條近道，趟過河水，再登上一個兩丈多高的土崖，可以少走一半的路。因爲心裏着急，他不走大道，果斷下了河堤，脫了鞋，挽起褲腿，趟入河中。

“咦，這不壞了嗎，這小子不走大道，我們怎麽跟？”辛楊身後的汽車裏，有人說話，是個女的，二十七八歲，耳墜兒銀光閃閃，正是那個企圖賄賂辛楊，被果斷拒絕的女人。爲不引起注意，他們早将路虎車換成了破普桑。

“這你就不懂了!”開車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長着鷹隼一樣的鼻子，從他說話的聲音上判斷，明顯就是葫蘆溝這一帶的人，“他這是抄近道呢，喏，前面那個土崖，看到了沒有，那是他的必經之地！”

“奧，那個地方似乎很安靜嘛，看上去連個人毛兒也沒有，正好動手！”後座一個額頭紋有狼青的男子，透過貼有太陽膜的玻璃，觀察到好地形。

“好，在那兒送他上西天！”那女子陰狠的一笑，“讓他敬酒不吃吃罰酒！”

“梁哥，汽車也不能當船使啊，我們怎麽趕在他前面到達土崖？”狼青男忽然發起愁來，往前探了探身子，問開車的中年男子。

“這你就不用管了，這三裏五鄉的，哪一條路我不熟悉？我馬上送你到土崖背面。”這位被稱作梁哥的男子，大名叫做梁強爾，并不是一個尋常貨色，後面還要專叙他以權謀私、奸人妻女，别樣“精彩”的故事。此時，他手扶着方向盤，腳下用力，油門轟地一聲響，汽車瞬間提起了速度，很快便過了胭脂河上的小橋，“大狼，你準備好刀子，就OK了!”

“大狼，不許失手，給我一刀斃命！”女人叮囑狼青男，“他現在還沒來得及跟周大江老婆通信兒，弄不死他，我們就麻煩了！”

“你就瞧好吧，研姑娘！”狼青男拽出一把鋒利的殺豬刀，“一個文質彬彬的小醫生，我還用費多大勁嗎？”

辛楊隻顧得趕路，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臨近。他提着鞋子，快速地趟水而行。因爲節氣還不到清明，河水有點涼。辛楊年輕的身體倒沒覺得怎麽樣，完全可以承受。但當他走出河水，踩着細沙，靠近高高的土岸時，腦袋頂兒啪地被一物砸中，一隻臭鞋随即掉在地上。辛楊趕忙仰頭觀看，這一看不要緊，氣得怒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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