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心頤坐在廣信銀行總經理室寬大舒适的大班椅上,望着落地玻璃窗外被林立的高樓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陽光從對面大廈的玻璃幕牆上反射過來,她有些眩暈,微微閉上眼。她很惬意,站在高處的美妙,是低處的人永遠不能想象的。

付出了多少代價和努力,她才能坐上今天這個位子。她從心裏籲出口氣,将身心放松下來,然而,她還來不及體味勝利的滋味,個陰影卻在心頭無限膨大起來,仿佛聽見個聲音在耳邊說:“我絕不會放過你!”

她戰栗了下,猛地睜開眼睛。

她知道,她的噩夢,永遠都不會結束。

兩年前,她隻是廣信銀行坐櫃台的個小職員,不管她在大學裏獲得過多高的學位和榮譽,在香港,港大的學曆證是上不了大場面的,而金融對于個女人,大門幾乎是永遠關閉的。

每天面對着許許多多陌生的臉孔,機械地重複着單調而枯燥工作,臉上卻還要永遠保持優雅的微笑,她整個人對這種生活似乎都已經麻木了,雖乏味倒也平靜,如果沒有遇見謝仲堯,也許切都不會改變。

她的噩夢,從遇見謝仲堯那天就開始了。

對于謝仲堯,孟心頤是點都不陌生的。沒有個職員,會不知道自己是在爲誰工作,但是真正見到他,卻是在她到廣信銀行上班三個月的個午後。

她所處的隻是廣信銀行在銅鑼灣的個營業部。平時,謝仲堯是絕不會在這裏出現的。午後,人都顯得特别慵懶,櫃台前沒有個人,她低着頭,漫不經心地用手指空扣着面前的鍵盤,突然聽見身後經理室的門打開了,有腳步聲傳過來。

她立刻振作精神。從經理室出來的隻會是那個令人生厭的矮胖子經理。想起他時時刻刻緊盯着自己的魚泡眼,她也絕不能給他找自己麻煩的機會。

但今天從裏面出來的并不止經理個人,走在前面的那個,孟心頤隻看了眼,心就跳了起來--謝仲堯,這個平時隻有在報紙和财經雜志封面上才看得到的人物,現在就正對着她走過來。

她連忙低下頭,緊盯着灰暗的、無所有的電腦屏幕,聽着他們的腳步聲從她身邊走過去,她擡起頭偷偷地望。這時,謝仲堯突然回過頭來,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原來他也在看她。

他沖她笑了笑,然後就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她很快就把這件事忘記了。

第二天下午收工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喂,你找誰?”

“孟小姐嗎?很冒昧打擾你,我的車在銀行門口,請你起共進晚餐。”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你是誰?”

“謝仲堯。”

孟心頤愣住了,忘記回答,隻拿着手機呆呆站着,對方并不催促,仿佛知道她需要時間反應,幾乎有分鍾,他才在電話那頭說,“你應該準備好了。”

孟心頤并沒有準備好,坐在餐廳裏,看着侍應生上菜,倒酒,她的頭腦依然不清醒。

坐在她對面的這個男人,有妻室,有兩個年齡比她還大的兒子,最重要的是有幾十億的身家。因爲有錢,他看起來容光煥發,風度翩翩;因爲有錢,在青春美麗的她面前,他也絕沒有點自卑。他像君王樣俯視着她,而她應該爲他對她的寵幸欣喜若狂、感恩戴德。

她渾身都不自在了,懊悔自己不應該坐上他的汽車。他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很坦蕩地說:“我眼就看上你,女人我見得太多了,但沒有個能像你這樣吸引我。”

孟心頤不說話,也不知道該怎樣說,甚至不知道臉上應該是什麽樣的表情,就這樣直愣愣地坐着,盯着面前精緻的法式餐具,鍍銀的盤子和叉子閃着光,令人眩目。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麽,直被他的目光灼熱地盯着,終于放下叉子,說:“我要回家了。”

“不去我那裏坐坐?”他從容而又自信地看着她。

“不……不去了。”她有些驚慌起來。

“還沒想好?”他似乎笑了,又好像很生氣。

“我……”她低頭看着桌面,把左腳搭在右腳上,不自在,又把右腳搭在左腳上。

“我給你個星期。”他幾乎是命令性地說,但并不讓人覺得這種口吻有什麽不對,他的這種口吻正與他的身份相符合。

他開車把她送回家,下車時,他盯着她的眼睛,“好好考慮下。”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望着車子溜煙開走了。

她現在是應該要考慮,如果接受這個男人的提議,她可以從她陳舊貧窮的生活裏跳出來,踏上個全新的開始。但她要付出代價,她願不願意付出這種代價?

她失眠了,生平第次,嘗到輾轉反側的滋味。

第二天上班時,魚泡眼對她的态度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顯然,謝仲堯是通過他得到她的手機号碼的。

“以後多多關照啊。”這句話,居然是他對她說的,她有點飄飄然。但他眼睛裏說不出的意味又讓她不自在。在獲得别人種尊敬的時候,同時也失去了另種尊重,孟心頤的心裏亦喜亦憂,反覆不定。

個星期過去了,謝仲堯沒有打來電話,孟心頤也沒有給他任何答複。

“但願他已經忘記了。”她在心裏安慰着自己,耳朵卻忍不住總在留意聽着手機有沒有響鈴。

走在銅鑼灣繁華的街道上,玻璃櫥窗裏的珠寶首飾、名牌香水、化妝品排排從眼前掠過,她本來伸手,就可以抓住這切,但現在,它們隻是她的海市蜃樓。

她開始感到自己的愚蠢。在這個金錢萬能的社會,她居然會眼睜睜地看着這種機會從眼前溜走。她全身燥熱起來,離開那些耀眼的玻璃櫥窗,迅速往家走。樓道裏,聽見有女人拍打孩子的聲音和小孩的哭叫,聽見那女人正在咒罵:“我怎麽嫁了你這衰人,又生了這個衰仔,到現在什麽也沒有了。”

孟心頤的腳步定住了,呆呆望着那扇門,她知道這扇門裏住的是對結婚才三、四年的夫婦。她曾經看見那個女人少女時是如何的美麗自信,結婚前兩人出雙入對,恩愛甜蜜。但從那男人失業後,她每天隻聽見兩人的咒罵聲。

切都是錢惹的禍。孟心頤仿佛在這對夫妻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以後的生活,她不寒而栗起來。

星期,快收工時,經理把她叫進了辦公室,遞給她堆文件,“這些你送到公司大廈去,交給董事長。”

“我去送?”

“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有。”她接過文件,忐忑不安地出去,心裏明白這不過是謝仲堯故意的安排。

站在廣信銀行位于中環的五十三層的大廈前,她猶豫了很久,然後,鼓足了所有的勇氣,走了進去。

謝仲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上下打量着她。她有些拘謹地站着,他向她伸出手,她慌忙把文件遞過去,他沒有接文件,卻抓住了她的手,文件掉在桌子上,他沒有理會。他的手很有力,她的身體幾乎被拉得撲倒在桌子上,她掙紮了下,卻沒有掙脫。

“你讓我等了很久,我不喜歡這種遊戲。”他輕輕地在她耳邊說,眼睛直盯着她的臉,她咬着嘴唇不出聲,慢慢垂下了眼睑。這個輕微的小動作,仿佛是默許,又帶有點引誘,他的情欲被挑逗起來,目光直從她微張着的衣領裏看了進去,衣領裏曲線玲珑,若隐若現。他伸出手,解開了她的衣扣……

在陣仿佛被撕裂般的痛楚中,她突然想起個每天都用腳踏車載着她去學校的男孩子,她想起他陽光般明朗的笑容,在微風中飄揚的額角故意蓄長的那绺長發……

她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喜歡騎腳踏車,他是喜歡她緊緊摟着他的腰的那種感覺。所以,他總是故意左拐右繞,吓得她緊緊摟住他,連整個身體都靠在他背上。

她不知道爲什麽會在這個時候想起他,已經有很久,他沒有出現在她的夢裏,她以爲早把他忘卻了,偏偏在這個時候,這麽清晰地想起來,她開始後悔,身心都痛苦起來。

晚上十點,謝仲堯把她送到了家裏樓下,“我不送你上去了,收拾好東西,司機明天早上會來接你。”

她點了點頭,下了車,看着這輛閃着華麗光線的豪華轎車從她面前無聲滑走,她依然記得聲尖銳的刹車聲後,那陽光般的笑容飄揚的長發就斜蹬着車,轉頭望着她,而她麻利地跳下來,帶着串銀鈴般的笑聲,向樓上跑。

“明早來接你!”他總在後面這樣叫。

她茫然眨了下眼,男孩和腳踏車消失了。她轉身向樓上走,開了房門進屋,父親和母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門響,轉頭問:“怎麽這麽晚?吃飯了嗎?”

“吃了。”她關上門,站着沒動,看見母親的頭又扭了回去,盯着電視。她忽然用很大的聲音說:“我交了男朋友,明天就搬出去。”

兩個人同時回過頭來,看着她。

她看着父親有些花白的頭發,謝仲堯好像根白頭發都沒有,不知是真沒有,還是染黑了。她有些自嘲地笑下,“他年齡比你還大,可是很有錢。”

父親的眼角抽搐了下,卻沒有做聲,他們的表情似乎都很漠然。

她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用背死死靠住,咬着唇,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她想挨父親的巴掌,想聽母親的大聲責罵,然而,卻都沒有。她很失望,然後慶幸,她終于能從這漠然的家裏走出去了。

她收拾了極少的衣服,裝在隻皮箱裏,四下環顧,這小小的鬥室住了十幾年,能帶走的東西居然這麽少?她搬出去後,這裏切就不再屬于她了,長大了的妹妹早就在等這間屋子。不過,她現在應該有能力爲他們換套大的房子了。

聽見有人敲門,她站起來,開了門,門外是母親蒼白憔悴的臉,“明天就搬?”她小心翼翼地問。

“嗯。”

“他是誰?”

“謝仲堯。”

她沉默了會,說:“有錢的男人都花心,現在他對你好,你就要爲以後打算了,别讓自己吃虧。”她頓了頓,聲音哽咽起來,“都是你爸沒出息,委屈你了。”

她再也忍不住,撲在母親的懷裏痛哭起來,末了,她擦幹眼淚,慢慢說:“不怪你們,是我自己不想捱。我自己選的這條路,我不會後悔。”

她帶報複性地挑了香港最貴的樓盤,買跑車,珠寶,她的住所裝飾得幾近奢華。謝仲堯很輕松地開支票,這點,對他來說不過九牛毛,他養得起。

她糟蹋他的錢,他糟蹋她的青春,這種交易他認爲很公平。

她開着跑車在香港的大街小巷漫無目的地逛,在大大小小的商店裏胡亂購物,幾個月後,她終于厭倦了,對什麽都失去了興趣。她蜷在屋裏看電視,屋子大而冰冷,沒有點生氣。

外面忽然響起很急的敲門聲,她趿上拖鞋,懶洋洋地走過去開門。門開,片冰冷的水猛地潑在她臉上,她激凜凜打個寒顫,幾個月的渾噩突然在瞬間清醒了。

門外站着個橫眉豎眼的貴婦人,身後是幾個黑衣男人,她還來不及看清楚,臉上已經挨了幾個耳光,她驚叫着用手去捂臉,手卻被人抓住,臉上反反正正被搧了十幾下,臉腫了,嘴破了,血滴滴向下淌。那女人似乎打累了,住了手,指着她的鼻尖罵:“再讓我看見你,潑的就不是水了!”她晃下手裏的瓶子,狠狠摔在她面前,抓住她的人松手,她就摔了下去,等保安趕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揚長而去了。

晚上謝仲堯過來,看着她又紅又腫的臉,又是憐,又是氣,“她真是瘋了!不可理喻。”

她不理會他,也不哭鬧,隻收拾自己的東西,裝在才來時的那個小皮箱裏。

“孩子氣。”他拉住她,“我保證,再不會讓她騷擾你。要不是看在兩個兒子的份上,就是讓她随時從這個世上消失,也很容易。”

她吃驚地看着他,他也發覺自己的話說的太過了,歇了那口怒氣,把她抱在懷裏哄,她覺得是時候了,開了口,“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你想怎麽樣?”

“我去你公司開工,有點事做,會好點。”

“我公司?合适嗎?”

“難道你想我去替别人做事?”

他猶豫了下,終于說:“你能做什麽?”

她跳起來,翻來堆學曆證書,他不屑顧地瞟了眼,“好了,我幫你安排個位置就是了。”

她知道再要求不到什麽了,點頭答應。

他爲她單獨設置了個内部核算部,沒有什麽具體的工作,也沒有下屬。她心裏很明白,她不過是他的玩物,這些隻不過是哄她高興的伎倆。他不看重她,更不需要她爲他的公司做什麽。

但她也爲自己争取了點點權利。她的電腦套用了他的口令,打開電腦,她可以查看廣信所有的賬目--謝仲堯根本不以爲她可以看懂。

她隻用了個月,就完全清楚她這個男人有多少财富,擁有什麽樣的實力。現在她才知道,爲什麽他每次開支票給她,是那麽的輕松。

他隻用他極微不足道的點财富就購買了她生的幸福,她開始感覺,這場交易其實十分的不公平。

個午間休息時,她沒有出去吃飯,悶悶地坐在電腦旁,門突然被推開了,她懶得回頭,在公司裏,隻有謝仲堯會進她的辦公室。她聽見他鎖死了門,知道他想做什麽,厭惡起來。他果然從後面抱住她,把嘴貼在她耳根,手靈活地解開她的衣扣。她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回頭,後面的是張年輕英俊的臉。她驚叫聲,這個人不是謝仲堯。

他不等她反抗,已經緊緊抱住她,“别叫,讓人聽見多不好。‘他嬉笑着說,手仍然不停,‘那個老家夥怎麽喂得飽你,看你就知道是不會那麽容易滿足的。”

“你放手!再亂來我會告訴他的。”

“告訴他?不會吧。女人可以随時換,兒子好像不行。”他有恃無恐。

她愣住了,終于反應過來,這個大膽放肆的人,就是謝仲堯的長子謝天。

“那天你和我daddy從辦公室出來,我就看出來了。”他仍嬉笑着說,“那天是第次吧,怪可惜的。”

她終于想起來,那天是見到過他,當時他身邊還有個俏麗的女孩子,好像是他的女朋友。

“你……”她再想說話,嘴已經被他的嘴堵住了,他繼承了謝仲堯的那種強霸和無恥,而且比他更年青,更強壯,她根本無力反抗,就被他zhan有。他在她身上盡情宣洩後,心滿意足地站起來,穿着衣服,說:“中午有空我就過來,等着我。”

她不動,也不作聲,他俯下身,在她臉上親下,“我說過我比他好,比他年青,我的好處,你現在應該知道了吧。”

她厭惡地看着他,他卻不以爲然,拉開門走了。她捂着臉,卻哭不出聲,愈發痛恨自己,覺得自己的肮髒。這切侮辱,都是她咎由自取的。

以後中午他經常過來,孟心頤痛恨他,比謝仲堯更有甚之。謝仲堯起碼還對她有些憐愛,而他隻是索取,除了赤裸裸的需要,再沒有别的。她更憎恨他那種天生的優越感,仿佛什麽都是應該的,侮辱了她,她還應該感激。

但她無法擺脫他的糾纏,更害怕謝仲堯知道。她習慣了這種揮金如土的生活,如果離開了謝仲堯,她将無所有。更重要的是她已經付出了代價,那麽,就定得有收獲。

天中午,謝天又過來了,他似乎每次都這麽亢奮,孟心頤卻完全麻木了,等他的動作完全結束,她立刻推開他。“你好像很讨厭我?”謝天似乎覺得很不可理喻,“還沒有個女人會在床上推開我。”

“是嗎?我怎麽不覺得?”她冷冷地說。

他不說話,似乎有些若有所失,不過,很快就若無其事了,“這樣也好,你要太喜歡我,倒是麻煩。”他頓了頓,“過幾天我就要訂婚了。”

“訂婚?”

“餘小艾,你見過的,她也在公司做事。”

“你真的要和她結婚?”她不知道爲什麽會問這句毫無意義的話。

“怎麽?開始舍不得我了?”他戲谑了句,伸手攬住她的腰,不知爲什麽,這次,她沒有推開他。

“我和她的婚事早在小時候就訂下來了,她父親握着廣信二十個percentage的股份,爲了這個,也得把她娶到手。”他笑下,“何況,她也很不錯。”

“怎麽不讓她生得又兇又醜。”孟心頤恨恨地說。

謝天大笑,在她脖子上親了口,“老天不會這樣對待我,小艾可是少見的靓女,又溫柔又體貼,不過,這方面她比不上你,”他的手放肆地在她胸脯上撫mo着,“所以,你點也不用擔心。”

他又開始興奮起來,仿佛有着無窮的精力,這次,她有些迎合,說不清楚是什麽在支配--那個天生高貴、驕傲自信的臉孔在她腦海裏閃過,要是她看見她的未婚夫像狗樣趴在她身上的樣子,會是什麽表情?

得到她的迎合,他更興奮了,在陣劇烈的喘息之後,終于平靜下來,他抱緊她,喃喃地說:“有了你,我快連婚都不想結了。”

“好啊,就怕你舍不得那二十個percentage。”她譏諷地說。

“知道我爲什麽趕着訂婚?”謝天意猶未盡地抱着她。

她看着他,知道他會說,也懶得開口問。

“因爲那個混世魔王就要回來了。”

“混世魔王?”

“我弟弟,daddy、mama把他寵壞了,真是個點用也沒有的敗家子,而且,這小子居然敢打小艾的主意,我可不能讓那二十個percentage落在他手上。”

“是嗎?”孟心頤冷笑聲,“你們姓謝的全不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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