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年間,七月十八,辰時,浙東,槐楠村。
當初秋的太陽從海中噴渤而出的時候,海面會變成金色。随着海潮的翕動,一波一波的漾向沙灘,再一波一波的倒回去。遠遠望去,一片金光閃閃,連村莊的木屋,似乎也被鍍上了一層金色。
一聲雞鳴,給沉寂的小村莊帶來了生氣。此起彼伏的雞鳴聲中,一聲嘹亮的漁歌号子,推動了第一艘出海的漁船,劃破了金色的海浪。
整個村子開始活了起來。下海的,上山的,進城的,彼此招呼着,三五成群的出去。樸素的婦人,背着還在襁褓的孩子,在入海的山溪邊漿洗着家裏男人換下的充滿了鹽味的衣服。拾貝的孩子,奔跑在沙灘上,撒出一片歡笑,爲了搶一個大的貝殼,扭在了一起,片刻間卻又撒開手,追着一隻寄居蟹跑了開去。
生活是苦的,沉重的賦稅,艱難的收成,手裏不多的銀子和城裏昂貴的物價,這些都是苦的;生活是累的,起早摸黑的勞作,孩子的哭鬧和家長裏短的煩惱,這些都是累的。然後祖祖輩輩這麽多年,一直也是這麽過來的,以後的子子孫孫,也将這麽過下去。
不知什麽時候起,孩子們的吵鬧聲停了下來,他們咬着指頭望着海面上。那裏,一隻漁船正安靜的随着海浪,慢慢的朝着村子飄過來。
大人們也發現了,停下手中的活計,疑惑的站起身來。那是本村的漁船,剛出海并沒有多久,怎麽就回來了?
幾個小青年躍入了海中,海邊長大的人,沒有不會水的。很快的,他們便翻上了漁船。剛剛出海的漢子,生龍活虎的漢子,如今已倒伏在甲闆上,一支長羽箭直沒入前胸,直直睜着的眼睛,仿佛還透着惶恐。
小青年們茫然的對望,再茫然的起身,茫然的四處張望。無端出現的變故,一時讓他們無法相信。然而接下來他們所看見的,就更讓他們無法相信了。
一艘船。方形直帆大船。就在他們船後不遠的地方下了錨。船上的人打扮與己截然不同,一邊叫嚷着自己聽不懂的語言,一邊從大船上放下小艇。
小青年們還在疑惑的望着的時候,小艇上已經坐滿了人,向着這邊劃了過來,而第二艘小艇,也在同一時間放了下來。
一個機靈點的小夥子,終于反應過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劃破了漁村的安甯與和平——
“倭寇啊——!”
★★★
明嘉靖年間,八月二十三,辰時,京師,金銮殿。
高高的龍椅上,空無一人,而殿下整齊排列的官員們,還在進行着千年來已經固定了的程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個老邁的太監,尖着嗓子拖長了調喊着:“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官員們低垂了頭,偷偷的左右顧盼着,而後排的官員更是小聲議論着。皇上深居宮内不理朝政,旬月不出,有事又奏給誰去?
老太監稍候片刻,又再次拖長了調喊着:“退朝——”
大小官員及各類人等相繼退去,老太監也正要離開,一名官員湊了過來。“馮公公,敢問一句,聖上呢?”
“哦,張大人哪。聖上這會子還沒大起呢。”
張大人急道:“浙江來報,倭寇犯我海界,已于一月前登陸。先後侵犯騷擾淳安、歙縣、績溪、泾縣、南陵、蕪湖、當塗、南京、溧水、溧陽、武進、無錫等十餘城,流竄數千裏,殺死殺傷我軍民五千餘人。前日得報,禦史、縣丞、指揮、把總共亡六人。倭寇勢大,百姓受苦,望聖上早下良策啊!”
馮公公将眼睛睜開一條縫,斜睨着宋大人,輕輕的道:“我說張大人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的,哪裏來的什麽倭寇啊?”
張大人急辨:“可是浙直總督胡大人千裏急報……”
“好啦,”馮公公不耐的打斷了他的話,“些小的海盜做亂而已,就把你們吓到了?即便是倭寇,又怎敵得過我大明将士?張大人,謊報軍情,可是死罪啊!”
在張大人唯諾連聲:“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中,馮公公轉入了殿後。張大人擦去額頭的冷汗,望着空無一人的金銮大殿,重重的歎了口氣。
★★★
明嘉靖年間,九月七日,辰時,浙江城,總督府。
高官府第,禁聲禁樂。然而此時的總督府内,卻并不安靜。
“啪!”的一聲重擊硬木的聲響,将在庭院内覓食的幾隻雀兒驚得飛走,跟着便是聲撕力竭的吼聲從大廳傳出——“朝廷不發援軍,你要我怎麽辦?我不是給了你三千人?你還要練什麽新兵?新兵!新兵!堂堂大明士兵都已經不是倭寇對手了,你召來新兵頂什麽事?還呈什麽練兵計劃?”
随着怒吼聲,“呼啦”一聲從大廳内扔出一大疊被扯碎的紙張,被微風一吹,紙屑在庭院内四處飄舞起來。
大廳内,一人坐在主位上,怒目圓睜,一邊喝斥着廳中伺立的人,一邊拍着紅木大桌,借此以壯聲威,正是兵部侍郎浙直總督胡宗憲。廳下恭身聽罵的,便是他的直系屬下甯紹台參将戚繼光。
直等到胡宗憲怒氣稍息,罵聲稍斂,戚繼光才娓娓道來:“總督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請大人指點。倭寇犯我浙邊,已逾十餘年,屢驅逐而不止者,不知何故?”
胡宗憲道:“别說你不知道了,我也搞不明白,爲什麽這些矮子就是殺不絕趕不盡。”
戚繼光接着道:“又據報,此次倭寇犯境,其人數爲——六十七人!”
“啪!”的一聲,胡宗憲手中的茶杯在青磚地闆上摔了個粉碎。“六十……七人?侵我浙江十餘縣,殺人五千餘衆,是……六十七人?”
“末将仔細調查,絕無半點虛假!”
胡宗憲隻覺得背後冷汗直冒,“六十七人而已,爲什麽可以如入無人之境?”
戚繼光答道:“總督有所不知,各地官員皆通過暗中減少戍卒人數的辦法從中克扣軍饷中飽私囊,各地駐守士兵數遠遠達不到上報的數目。另據屬下查知,各地兵士武裝,皆是二十餘年前下發的。”
胡宗憲再次失聲:“什麽?每年撥下去的武裝銀兩,難道都被地方官員拿去了不成!”
戚繼光道:“此事非屬下職責所在,屬下不知。”
胡宗憲一時隻覺周身無力,搖搖頭,揮手讓戚繼光繼續說下去。
“由于倭蔻犯境多年,兵士與将官均心生怯意,倭寇一來,皆望風而逃。大人調撥給屬下的三千兵士,經屬下訓練之後,依然毫無戰心。勉力與倭寇一戰,将士不聽指揮,自亂陣腳,一觸即潰。”
“難道堂堂大明朝,連六十七名倭寇都對付不了?任其燒殺虜掠而去?”
戚繼光單膝跪地,雙拳一抱:“懇請大人賜屬下募兵符,準屬下招募新兵!”
胡宗憲歎道:“繞來繞去,你又回到老話來了,也罷,朝廷不發援軍,就讓你姑且一試吧。若新兵也無能爲,你又如何?”
“甘當軍法處置!”
“好!戚參将膽氣可嘉,若抗倭有成,本官必報上朝廷。封侯立相,前途無量啊!”
戚繼光抱拳一拜,長身而起,朗聲道:“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PS:戚繼光字元敬,号南塘。始祖戚祥因避元末戰亂居安徽昌義鄉(定遠),後随朱元璋起兵,戰死于雲南。明廷爲追念戚祥開國之功,授其子斌爲明威将軍,世襲登州衛指揮佥事。祥子斌,斌子圭,圭子谏,谏子宣,宣繼子景通,景通子繼光,曆6世160餘載均籍居蓬萊。
自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始,日本的一些亡命軍人、失意政客,以及一些中國的海盜,開始在東南沿海一帶大事搶掠,并日漸猖獗,爲禍居然長達二十餘年,是爲倭寇。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戚繼光升任署都指揮佥事,負責山東禦倭事宜。
兩年後,戚繼光被調到浙江任江都司佥書。
次年(1557年),戚繼光任甯紹台參将。
六十七倭寇入侵事件,據載确有其事,不過是發生在戚繼光調任浙江之前,筆者借來一用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