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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紙上談兵富貴王



大明一萬援朝先鋒軍新到,本自士氣高漲戰意精銳,誰想督軍使福王爺輕描淡寫幾句話,不但使得先鋒軍困守孤城,更滅了全軍的銳氣。整整一萬的大明将士和朝鮮的守軍困守在一起,每日裏耳内聽的是朝鮮軍民描述倭寇兇猛無敵,見的是苦難百姓和受傷軍士的慘狀,還不曾和倭寇真正交鋒,心下卻已是怯了幾分。

正先鋒戴朝棄和副先鋒史儒瞧在眼内,卻如何不急。隻是兩人雖名爲正副先鋒,這先鋒軍中卻全不由兩人話事,一切調度指揮,實是由這高高在上的天子禦弟說了算。數次間想要福王爺發兵,怎奈那福王卻不住在軍中,自和朝鮮國王在臨時搭建的皇宮内飲酒作樂,似全不将城外十餘萬倭寇放在心下一般。

如此這般,兩位先鋒将軍也是無法可想,隻得每日督促将士協助朝鮮軍民守禦城池,以防倭寇進攻。天幸接連半月,全不見倭寇進攻過一次。問那些朝鮮官員,卻是已被倭寇打得怕了的,再不敢出城半步,倭寇不來攻已是求之不得,卻哪裏還敢出城去收集情報。如此多的軍民困在這一座城裏,每日糧草耗費甚巨,義洲本已近空城,先鋒軍攜來的糧草不到幾日間便分了個幹淨。到現下連援朝先鋒軍都已沒了飽飯吃,許多軍士已是面有菜色了。

這般情形,兩位先鋒将軍同厲抗夫婦私下商議,都道這仗怕是難打得勝,無法可想,隻得企求那後繼大隊快些到來才好。

窩窩囊囊的過了半月,大明朝援朝軍總指揮總兵祖承訓、遊擊将軍王守官,率一萬五千大軍由陸路開赴朝鮮,浩浩蕩蕩地進駐義州城内。朝鮮國王大喜,親到城門前迎接,就于宮内設宴勞軍,戴朝棄和史儒分爲正副前鋒,自然要去面見主将,自晨而昏,史儒才來尋厲抗。厲抗夫婦等了一日,心中焦躁,見史儒急匆匆闖進來,正要詢問時,史儒已道:“厲将軍,總兵大人即刻召集将領商議軍情,咱們快些去。”也不待厲抗答應,轉身便走。

史儒長像斯文,爲人聰明謹慎,大有儒将之風,厲抗幾曾見他如此匆忙,心知必有大事,忙和宋書妤緊随在他身後。他兩人在這軍中身份尴尬非常,除了戴朝棄和史儒,旁人都不知他倆人身份,若不随在史儒身後,如何進得了中軍大帳。

待混入中軍帳時,内中已人頭攢動,各級将領早已黑壓壓地站了一地。史儒并不招呼厲抗兩人,自管自地走到主帥左首,站在正先鋒戴朝棄之下。厲抗卻和宋書妤隐在人群中去了。

這中軍帳卻比之戴、史兩人的先鋒軍帳卻要大上許多,正中壁上懸着那副朝鮮地理圖,兩旁各插一面帥字大旗。正中交椅上端身正坐的是那神威凜凜援朝軍督軍使,賜穿皇馬褂,大明朝天子禦弟福王爺。其下整整齊齊排開八名眉清目秀的小厮,正是那一腳出八腳邁,兩腳前十六隻腳後,随傳聽調貼身八大近伺。其餘白玉獅翡翠挂等物,更是少不得一件,那紫金雕花大痰盂,也擺在正中地上。

福王爺左右,各是一員戎甲罩身的将軍,厲抗卻不識得。不過照那右尊左卑的算法,右首略高大些,唇上一抹濃須的大漢當是援朝軍總指揮總兵祖承訓,左首面色微黃,形容略瘦一些的自然是副将遊擊将軍王守官了。

這片刻之間,陸續又有将領進來,中軍帳内更顯擁擠,也數不得有大小将領多少員。厲抗一個也不識得,怕被這些人瞧出身份,止和宋書妤遠遠避在角落内。他和宋書妤身披不過是低階将領盔甲,旁人也不在意,更何況主将在上,衆人誰也不敢左右四顧,止把頭低了,肅立聽令,整個帳内止聞呼吸之聲,不見有一人喧嘩談講。

又過片刻,中軍帳外吹起一聲嘹亮号角,祖承訓将手一拍,起身道:“衆将官。”隻聽得中軍帳内衆将齊聲應合:“屬下在!”

這一聲喝,厲抗未有心理準備,險些吓得叫起來。眼見這中軍帳内将士上下一心,總兵祖承訓号令一出,四面俱應,心中大贊,若是這般将士到了戰場,主将一個命令下來,如心使臂,如臂使指,實是大有勝算。

他卻不知,這祖承訓自來極好這場面文章,喜見這軍容齊整模樣,如這般應喝,于他軍中早已演練多年,屬下将士早已練得出乎本能一般,止聽得他一聲喚,衆将自然應喝。那福王爺一時不防,給他吓了一跳,險些從椅上跌了下來。

祖承訓眼角瞟着福王狼狽模樣,心頭暗笑,有心在福王面前顯露些本事,好叫他傳達天子耳中,于是朗聲道:“衆将官遠涉重洋,曆盡辛苦來到這高麗朝鮮,爲的卻是甚麽?”

衆将齊聲應道:“義助友邦,同抵倭寇,揚我國威!”這幾句話整齊劃一,竟是事前全數安排演練好了的,這時百十人同聲喝呼出來,氣勢威猛豪邁,奪人心魄。

祖承訓微微一笑,點頭道:“不錯,正是這般。隻盼衆将于戰陣之間奮勇當先,莫墜了我大明天朝上國的威名。”

隻聽得衆将又是同聲喝道:“末将等爲國效力,必當向前,與倭寇死戰到底!”

祖承訓甚爲滿意,連連點頭。隻聽得福王爺哈哈一笑,站起身來道:“有祖總兵如此雄兵猛将在此,何愁區區倭寇不除。待得大勝之日,總兵當居首功。”這福王甫一起身時,祖承訓已慌忙讓在一側,隻敢站在他的身後,聽得他對自己說話,這才近前半步,施了一禮,道:“末将止是爲國盡忠。想王爺身爲督軍使,萬事勞心勞力,若論到功勞,自然是王爺居首。”福王爺微微一笑,也不謙,道:“既然皇上瞧得起我,令我做了這督軍使,少不得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祖總兵也是國之棟梁,小王這一點爲國之心,自然能明白的了。”祖承訓連聲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厲抗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彼此吹捧擡高,似乎竟已将倭寇平定,天下太平一般,不由得心生鄙夷。擡眼見下首處戴朝棄圓睜雙眼滿臉通紅,史儒面露冷笑,想到這毫無作爲之人身居高位,戴、史這樣忠心爲國的有爲将士卻不得重用,更是搖頭歎息。

卻聽得正中兩人還是你一言我一語,卻爲了誰來發号施令之事謙讓開來。那福王爺道:“想總兵大人從軍數十載,卻哪裏輪到小王來班門弄斧。”祖承訓笑道:“王爺卻不要太謙,誰不知王爺自小熟讀兵書,更是弓馬純熟,勇力過人,末将自來景仰,隻盼能得王爺教誨。現下能聽王爺用兵,實是三生有幸。”福王哈哈大笑,道:“小王深居府内養尊處優,旁人從不知道我熟讀韬略,想不到竟被總兵大人給瞧了出來。也罷,既是總兵大人不許小王藏拙,說不得隻好現醜了。”

厲抗初時見兩人推來讓去,隻把這軍權當做兒戲一般,心頭好是鄙夷。待聽得福王這麽說,心中大奇,難不成這福王爺當真深藏不露,竟有這般能耐?

隻見福王踏前一步,雙手一負,神威凜然,昂首向下掃一遍,見衆将士都在靜候自己施令,微微一笑。踱了幾步,來到正中地圖前,将手一指,道:“衆将且看,我軍所駐義洲,便在此處。”

上一次議事後,這地圖戴、史兩位前鋒收了來,尋厲抗商議軍情,厲抗瞧了許多次,已記得十之七八,這時見他手指處正是義洲地方,默默點一點頭,瞧他後面怎麽說。

福王手指一劃,指向義洲旁的一處大城,道:“這裏,是朝鮮三都之一的平壤,倭寇前鋒主力軍,盡囤于此。”這些情報,厲抗等人早已盡知,卻是月餘前的事情,哪裏還用他說,其後這月餘的情報,衆人半點也不知,該如何行動,實是大費神思。

誰知福王這第三句跟着道:“今日衆将飽食一頓,盡起全軍二萬五千人,突襲平壤,揚我大明軍威,必要挫動倭寇數月來的銳氣!”

這句話一出,旁的軍士還不覺着怎地。厲抗心頭大感吃驚,史儒面色大變,戴朝棄忍耐不住,大叫道:“王爺萬萬不可!”

福王正說在興頭上,被戴朝棄忽地打斷,面色不悅,祖承訓早已喝道:“放肆,甚麽時候輪到你來說話!”

戴朝棄急道:“大人,我軍初來,不知敵人虛實,如此貿然全軍出動,若有一個不防備處,豈不是全軍盡……”古時迷信,這軍陣之間的死生之事,絕講不得半句不吉利的言語,是以他心頭雖是惶急,到底沒将最後那個“滅”字給說出來,不過其意卻已是再明白不過。

祖承訓面上變色,斥道:“王爺兵法玄妙之處,豈是你一介武夫所能領會得來?還不給我退下!”

戴朝棄因自身脾性最直,心頭所想口中便言,是以開罪人衆甚多,至今也止是個小小先鋒,不得重用。然而他卻自來脾性如此,改動不得,這時被上司喝斥,卻依然道:“或者王爺兵法有玄妙之處,末将領會不來,就請王爺教導!”他一直瞧不起這福王爺,有心用這一句擠兌于他,瞧他如何辨解。

祖承訓雙目一睜,喝道:“大膽!”正要喚軍士将戴朝棄打出,卻聽得福王“嘿嘿”一笑,道:“原來戴先鋒是考較小王來了。既是如此,小王少不得要現醜。”祖承訓聽得這麽說,隻得退一步,讓到後面去。

福王一手撫颚,一手輕搖,隻恨自己颚下少了些胡須,手中也無羽扇,不然倒能如那諸葛武侯一般模樣。隻是自己雖是少了羽扇綸巾,這個計策卻是連諸葛亮也想不着的,不由面露微笑,道:“我軍遠來,當一戰以揚士氣,不然困守此空城,還要和朝鮮軍民共分糧草,不一日間便将糧草分了去,其後難不成讓咱們餓了肚子去和敵人打仗麽?戴先鋒,你說對不對?”

戴朝棄悶哼一聲,心道:“這些話我一月前便同你說過,那時你卻不許我出戰。也罷,且瞧你怎麽說。”

福王爺又道:“此是其一。其二麽,戴先鋒說咱們不明敵人情報,反過來說,敵人自然也不明咱們的情報,這一月間,衆位可曾見過一個倭寇近來麽?”衆将官哪裏和戴朝棄一般脾性,當即連聲附和。厲抗隐在人群中,和宋書妤對望一眼,兩人都是微微搖頭,均想:“卻也不能如何反過來推論,咱們不曾派斥侯偵探敵情,又怎知倭寇不來探咱們?”

福王爺見衆附和,大感得意,搖頭晃腦道:“是以,今夜忽以雷霆萬鈞之勢突襲倭寇,倭寇實難堤防,必獲全功!”這句話音剛落,隻聽得帳外“嘩啦啦”幾道閃電劃過,随即悶雷炸響,直震得衆将耳内嗡嗡作響,仿若天助其威,竟于此時下起暴雨來了。

祖承訓當即鼓掌大笑:“妙,确是妙計!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正和兵法之妙。王爺運籌帷幄決勝千裏,末将佩服萬分!”自上而下無數将官,莫不随聲附和起來。

在衆多贊譽聲中,副前鋒史儒踏前一步,抱拳道:“末将身爲前部先鋒,正當奮勇争先,就請以末将本部軍馬前去攻打,卻不需勞動王爺和總兵大人調動所有軍士。”

史儒爲人卻比戴朝棄沉穩圓滑,他眼見得這一仗勢不可免,當即開聲請求,隻盼能以本部軍馬探聽得倭寇虛實。若這王爺當真運籌帷幄,勝得一仗自然最好,如若不然,也隻盼能見損失減至最少。

福王擺一擺手,笑道:“史副先鋒勇氣可嘉,卻不知審時度勢。如此天賜奇功,不取必遭天譴。若止用些小軍馬去攻,一來讓倭寇瞧得小了,以爲我大明天朝不過耳耳。二來也不能成全功,無法盡滅倭寇。我知史副先鋒爲人最是謹慎,怕小王這一計中尚有遺漏之處,那小王便就再賣個乖給你,也讓你知小王手段。”

史儒聽他說得如此鄭重,當即退回,口中應是,心内想道:“且瞧你卻還有甚麽說。”

福王雙手負在背後,環視一遭,道:“本王初來時,朝鮮國王曾言戰況,道雖陸路全軍不敵倭寇,海上卻又不同。朝鮮水軍節度使李舜臣連克倭寇水軍,緻使倭寇補給接濟困難,這也便是倭寇不來打這最後一座城的原因。”

這番話分析卻有些道理,聽得厲抗等人默默點頭。福王見衆将皆服,更添幾分傲氣,道:“如今更得來個天大喜訊,便在日前,水軍李舜臣大克倭寇水軍于閑山島,大捷,破敵船59艘,将其補給全線切斷。”說到此處,戴朝棄雙掌一擊,大聲喝彩:“好!”下面衆将也有多數喝出聲來的。

福王呵呵笑道:“更妙的是,倭寇補給一斷,這萬人的倭寇前鋒大軍,立時便就要困死在這平壤城中了。”頭先厲抗聽他分析頭頭是道,心頭還是暗服,到這一句時,厲抗心中暗道:“怎地可能說困死便困死?難不成朝鮮平壤城中便沒糧麽?”

福王接着道:“倭寇兩隊前鋒軍分道急進,于月餘時間橫掃朝鮮全境,必是輕騎直進,攜帶辎重糧草必少,隻能靠沿途搶掠維持。然而他一支軍便是萬人,兩支軍便是兩萬人,再算上接應的其他小隊,保不定有三萬,如此大隊,糧草必難接濟,大部依然要靠海上運輸。如今海上一斷,便止能靠平壤城中存糧度日。衆将試想,咱們在這義洲居住一月,再多的糧食也食用得空了,那倭寇軍中又将如何?如此将此及彼,推算來看,倭寇自然也是無糧可用。”

這句話正解了厲抗心頭疑惑,厲抗不由大是點頭,對這福王的印象大是改觀,隻覺這人雖是嬌縱跋扈,卻也是算得聰明才智。再看戴、史二人,見他們低了頭默默無語,隻怕也是一般的念頭。

那福王連番宏論,先後駁倒了戴朝棄和史儒,大有舌戰群雄的滋味。此時意尤未足,負了雙手,踱起步子,道:“尚有哪位将軍不服,且出來說話。小王自當聆聽。”止是他勢高權重,這一番論調确也言之鑿鑿,句句在理,哪裏還有人肯站出來說話。

總兵祖承訓哈哈大笑,站前一步,道:“王爺韬略無敵,末将着實受教,隻恨王爺晚生了二十年,不然浙江抗倭,卻哪裏輪到戚繼光那小子。”厲抗聽得這話,大覺刺耳。要知戚繼光在厲抗心中直如天神一般,容不得半點亵du。

福王笑道:“如今卻也不晚,咱們這一番,卻将那倭寇趕盡殺絕,再不敢小瞧我大明天朝。這便請總兵大人行令罷。”

祖承訓笑道:“如此末将現醜了。”當即踏到正中,大手一揮,喝道:“衆将官!”隻聽得中軍帳内衆将又是齊聲應合:“屬下在!”這一聲應喝其威不小,直把帳外悶雷聲都給蓋了過去。

祖承訓朗聲發令:“傳令全軍飽食,戌時起兵。馬不挂甲人不披铠,以輕騎直沖平壤,步卒小隊随後接應,以爲防備巷戰。”中軍帳内大小将官轟然答應:“屬下領令!”副先鋒史儒慌忙道:“大人,聽聞倭寇自來兇悍無倫,兇性發作時往往以一當二,若戰馬将士俱不着甲,隻怕難敵倭寇兇猛。”

祖承訓皺眉道:“若不以輕騎急進,如何突襲平壤?着了重甲的騎兵,如何奔馳得迅速?你說倭寇悍勇,難不成這些人都是吃白飯的麽?蠻夷野人,安能于天朝大軍抗衡!”最後一句慷慨激昂,倒大有英雄氣概。

厲抗聽得他這最後一句話說得激昂,大是贊賞,卻聽得身後隐約一人冷哼一聲。他爲防被瞧出身份,一直隐在最角落内,身後本是軍帳,再也無人,卻不知幾時有人隐在了自己身後。慌忙回頭間,隻見帳篷一角被風吹得飄飄蕩蕩,卻哪裏有人。

厲抗心頭大奇,明明聽得一聲冷哼,轉頭間卻不見人,倒是奇了。當即掀開帳篷,向外望去。那帳篷外暴雨傾盆,片刻間将他頭臉打得盡濕,朦胧雨幕中,便是守衛中軍帳的士兵都躲了避雨去,哪裏還有一個人影在外。

厲抗一頭霧水,重又躲回帳内。宋書妤低聲道:“怎地?”厲抗搖搖頭,道:“許是我聽錯了,似乎頭先身後有人。”宋書妤皺眉道:“便是有人,也沒避得這般快的,你一轉頭間,卻就不見了。”厲抗點點頭,道:“是,怕是我聽錯了。”

兩人這幾句言語的工夫,祖承訓已将衆将分撥調定。戴朝棄史儒兩人依舊爲正副先鋒,其後便是祖承訓的中軍,所有步卒全留在最後。隻聽得福王道:“此一戰本王親仗三尺青鋒,随軍督戰,衆将官必要奮勇當先,盡滅倭寇,揚我大明國威!”

厲抗奇道:“怎地他也要去?”宋書妤冷冷一笑,道:“這王爺仗了自己讀過兩年兵書,全不把戰場當回事,隻盼他不是外強中幹才好。”厲抗暗歎一口氣,低聲道:“此時此刻,也想不得那許多了,咱們盡力而爲罷。”當即随了衆将緩緩退出軍帳,歸到自己帳内,早有軍健在打火作飯了。

宋書妤随丈夫出戰也不知多少次,卻依然放心不下,不時檢查厲抗衣甲結束如何,竹杖是否安置停當,又出去檢查戰馬情況,片刻也是不停。厲抗笑道:“行了,又不是頭回上陣,卻哪裏這般緊張?”

宋書妤搖一搖頭,道:“這是你爲大明的第一仗,我要你旗開得勝,别丢了厲氏和戚帥爺的臉面。”

厲抗心頭一凜,細細回想,自己自十餘歲從軍始,這一遭才是頭回爲自己的祖國而戰,大是感念,搖頭感歎不止。

不一時飯菜熟了,兩人草草食用,全不知些滋味。過得片刻,史儒全身結束來迎兩人。厲抗見他全身甲胄,于書生氣中另有一分英氣,顯是個慣常出戰的老手,止是見他雙眉緊鎖,似有滿腹心事,不敢多言,牽了馬随他直到軍中去。

先鋒隊這時已整裝結束,于雨中待發。那正先鋒戴朝棄一身金色盔甲,騎一匹黑馬,鞍旁左右各懸一隻銅錘,手中持柄鋼槍,雄姿勃發。見着厲抗過來,抱一抱拳,道:“賢夫婦不是軍中人,卻也不避刀槍爲國效力,戴某人佩服。”厲抗客氣幾句,和宋書妤各自翻身上馬,歸在戴、史兩人身後。

戴朝棄回身瞧一瞧,見部隊齊結已畢,将手中鋼槍一揮,喝道:“大丈夫爲國盡忠,便在此時,衆軍出發!”口中喝呼一聲,打馬便走。數千先鋒輕騎緊随其後,直躍出轅門,向前突去。

厲抗策馬緊随在戴、史兩人身後,見兩人身形駕勢,俱是馬背上的好手,卻不見他們打馬疾奔。心頭奇怪,幾次欲打馬追到近前去,卻覺座下這馬不甚就手,似乎有些催打不動,略一沉吟間,猛可的念及,心答:“不好,這暴雨如此大,地面濕劃泥濘,戰馬奔行不便,騎兵的威力便不能發揮出來了。”

他想得到這一層,忽聽得背後一聲悲嘶,回頭看時,這時天色已黑,又兼雨幕遮擋,止隐約見身後部隊有些零亂,想來是有人戰馬失蹄,摔了下來。

宋書妤抹一把面上雨水,叫道:“這般鬼天氣,行得好時,偷襲便能得全功,若行得差了,咱們卻是危險得緊。那福王真是拿了這兩萬大明軍行賭博。”

前面的史儒回頭過來,道:“我從軍二十年,頭一回不收集任何情報,便就率全軍進攻。我心頭一直擔憂,福王全憑想象的這條妙計,卻是有幾分把握。”

厲抗苦笑一下,忽地想到一事,道:“這一場大雨,也不全是壞處。如此大雨下來,倭寇的火繩槍中火yao見水就廢,去了他的火器,于咱們卻大是有利。”

史儒哼了一聲,道:“毛鬼子的火繩槍算甚麽,若使用咱們的大将軍,卻瞧是誰的厲害。”厲抗早已聽史儒提過,大明軍中自有一種火炮,比之火繩槍威力更甚百倍,一炮之威,足以摧毀平房居舍。那炮有大有小,全用将軍命名,最大者号爲大将軍,若十門大将軍同使,足可轟塌城牆,隻是這一次卻沒攜來軍中。

一直在前漠不作聲的戴朝棄忽地道:“既已來了,便顧不得那許多。便是中途或有變數,難不成戴某從軍多年,還怕了這些倭寇不成?”這句話聲音不大,卻自有一番豪氣。

此時天色早黑,暴雨傾盆而下間,身周已難辯得清楚。一衆輕騎在這樣的雨夜裏奔馳突襲,厲抗心中忽地泛起熟悉的感覺。遙想近三十年前,自己在日本國内的第一場初戰,也是在這樣的雨夜中,策馬随在主公織田信長馬旁,至交好友就在身旁。便是那一戰,開創了日本戰國以少勝多最經典的桶狹間突襲,開創了主公織田信長安土時代的鼎盛天下。而轉眼歲月匆匆,已是物是人非。主公織田信長早已長眠在本能寺的灰燼之中,而自己也終是回到了祖國大明,與大明将士一道開始爲保衛祖國而戰,那對手,卻是自己最至交的好友。世事如此難料,實是如夢似幻一般令厲抗琢磨不透。

那雨如傾似瀉狂暴不止,厲抗身上早已濕得透了。在馬上仰起頭來,這一切同桶狹間突襲竟是如此相似,隻是,那一戰終是勝了。卻不知這一戰究竟如何……

如此胡思亂想之下,先鋒軍早已不知奔了多少遠近。不一時,漆黑之中一座城池已隐現出來,平壤已近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戴朝棄将馬一勒,停了下來。先鋒軍俱是輕騎,在這泥濘之中奔行本不甚速,這時見主将一停,紛紛勒馬停步,動作卻也齊整。

厲抗宋書妤兩人打馬近前,低聲道:“怎樣進攻?”

戴朝棄低聲道:“這城上燈火全無,黑漆漆的竟似一座空城一般,怕有些古怪。”

史儒點一點頭,道:“奔行甚久,不若趁此機會讓戰馬歇一歇腳,也好進行撕殺。”回頭将手一揮,當即便有一名隊長模樣的軍士打馬近到身前來。史儒低聲道:“帶一支斥侯小隊,迂回近前去探一探,切莫打草驚蛇。”那隊長模樣的軍士點一點頭,回馬自去安排。不一時,已有十數人翻身下馬,快步奔離本陣,隐在黑暗中去了。

戴朝棄回頭低喝道:“下馬!”這一下命令,倒顯出先鋒軍的素質來。隻聽得身後隊中一人低喝:“下馬。”再往後些,又是一個聲音接過來:“下馬。”如此此起彼伏,隻聽得一聲一聲,将命令直傳到隊伍後面去。片刻之間,數千先鋒軍俱翻下馬背來。厲抗回頭看時,那些士兵一手持着兵刃,一手拉住馬缰,保持着随時上馬待命的姿勢,不由暗暗點頭,瞧來戴、史兩人訓練這支先鋒軍,确也下了一番苦功。

戴朝棄下馬後,一直默立在前,兩眼瞬也不瞬,緊盯了面前模糊的平壤城,也不知心内想些甚麽。史儒行到厲抗身旁,低聲問道:“倭寇守城之時,不知有些甚麽奇特怪異之處?”

日本之戰,其法多習之中華,或出城列陣野戰,或依靠滾木油石死守城池,倒也沒無太多奇特之處。厲抗仔細回想自己以前所遭遇的每一次攻城戰,将其中細節簡略說給史儒聽。史儒默默點頭,道:“若是搶攻,這城瞧來甚是難下,怎生想個方兒,誘敵出城野戰才好。”

正談講間,見前方人影晃動,數人奔跑回來。戴朝棄直迎上去,低聲道:“怎樣?”其中一人喘一口氣,道:“屬下數人四散開來,慢慢潛近城池,見那城上漆黑一片,聽不見一些打更說話之聲,不知有沒有守城軍士。屬下大着膽子靠近城門,見城門大開,并無守軍把門。城内也沒半點燈火,聽不見一絲聲響。屬下不敢貿進城内,隻得回來。”

聽完這番話,衆人都是大皺其眉,戴朝棄低聲道:“難不成是座空城?”史儒搖一搖頭,道:“那倭寇都去了哪裏?”這兩句,倒是問出了衆人心中疑問,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便在這時,後繼部隊已是陸續到來。那後面的騎兵見先鋒軍停下不動,不知情況虛實,俱停止前進,跟着便有領軍将領打馬上來詢問。戴朝棄将情況大略一說,那些将領也不敢擅自做主,又回歸本陣去了。

再耽擱得片刻,隻聽得馬蹄的的,一小隊人馬從後面過來,雨幕朦胧中見着一把極大的傘直撐過來,籠罩了四面極大的一方,傘下兩人并肩策馬,正是援朝總指揮祖承訓和督軍使福王爺到了。

戴、史二人慌忙行禮,厲抗夫婦怕被撞破身份,把頭盔壓低,隐在兩人身後,不敢作聲。祖承訓和福王卻也不瞧他二人一眼,福王爺厲聲喝道:“搞甚麽?身爲先鋒,爲甚麽不當先攻城?”聲音嘹亮,在這無遮無攔的曠野上遠遠傳開來。

厲抗心頭一驚,這福王全沒些上陣經驗,兵臨城下竟如此大聲喧嘩,卻不是讓倭寇早做準備麽?卻見福王全然不知,依然耀武揚威,手内馬鞭一揚,遙指戴朝棄,喝道:“還不快些麾軍攻城!”

戴朝棄怒氣上沖,唇角的兩撇胡子都氣得揚了起來。史儒慌忙近前一步,道:“王爺,此時情勢不明,我軍不可輕動。”将頭先斥侯探得的情報如實說來。

福王聽得如此這般,與祖承訓兩眼互望,仰頭哈哈大笑,道:“祖總兵,我頭先所言如何?倭寇果然已棄城而去了。”祖承訓笑道:“王爺韬略,旁人難及,竟能算定倭寇動向,末将佩服萬分。”福王擺一擺手,笑道:“祖總兵切莫如此說,想那倭寇海上糧道一斷,自然支持不久,無奈之下退去,也是情理之中。其中關節,略一思量,便就明了,卻非小王之功,哈哈哈哈。”話雖是這麽說,瞧他模樣,分明是說“确是本王之功”的意思。

祖承訓奉承了數句,這才轉過頭來,瞪起雙眼,沖戴朝棄喝道:“還傻愣着做甚麽?還不速速給我拿下此城!”

戴朝棄辯道:“總兵大人,這城……”

福王手一揮,打斷戴朝棄的話頭,道:“平壤陷落多時,滿城百姓深陷水深火熱之中,極盼來救。我等此番進城,必要揚我大明國威,顯我中華美名!衆将官!”身後衆軍官早已操練得慣熟,聽得這一聲喝呼,雖不出自主将祖承訓之口,依然同聲應喝:“屬下在!”這一聲喝,在空曠的原野上更添了聲威,轟轟然直蕩開去。

福王隻覺意氣風發,自己在北京城高牆深院,雖是衆厮環繞,卻哪裏有這般威風過,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馬鞭遙遙一指平壤城,喝道:“随我殺進城去!”

便是這一聲喊,兩萬援朝大軍爆起一聲震天應喝,煞那間地動山搖。萬餘輕騎軍,數千步卒,随着沖在最頭前的總指揮和督軍使,直向前沖去。面前那座平壤城,在黑漆漆的雨幕中,瞧來直是如土築泥雕,輕易便可推翻了一般。

戴朝棄和史儒雖是萬二分的不情願,眼見主将已沖了過去,自己兩人身爲先鋒,若是避而不前,怎也說不過去,不得已翻身上馬,咬牙緊随着大隊,也跟了上去。

厲抗和宋書妤對望一眼,苦笑搖頭,也翻身上馬,緊随在隊中。宋書妤自到平壤近前,便不曾作聲,這時忽地道:“我總覺着有甚麽地方不對,卻一直想不通是哪裏,心内好生不安。”

厲抗苦笑一下,這時大軍跑得發了,一切身不由己,也顧不得那許多,隻在策馬奔行間将馬拉得靠近妻子身側,以便自己就近護應。

不一時間,大軍已如潮水一般洶湧澎湃,直沖進四門大開的平壤城中。厲抗一進城門,見是一條平直的大道,遠遠的直通向前,大道兩側全是低矮的平房,四圍漆黑一團,全沒一絲燈火,竟真如一座空城一般。前面領軍的主帥全沒有停步的意思,依然策馬向前奔去,其後的騎兵步卒魚貫而入,在這大道上排出長長的一列來。

便在此時,隻聽得城牆上嗚嗚幾聲号角吹起,大道兩側的房屋“嘩”的一聲,門窗俱被撞破開來。厲抗尚不曾明白甚麽回事,耳旁便如炸雷般轟起數聲巨響。厲抗隻覺坐下戰馬猛可地一震,身子一陷,竟被直抛起來。他久曆戰陣,知道必是戰馬受傷,瞧也不瞧,當即雙足一蹬,松開馬蹬,一面被纏在馬上一同摔倒。同時身子前傾,在落地時順勢前翻,消去沖力不使自己受傷。這一下應變極是快捷,隻一瞬,已是在地上連滾了幾滾。然而也便是在這一瞬之間,他隻覺得耳旁如遭炸雷,轟轟隆隆直震個不停,更有無數戰馬和士兵滾落在自己身旁。他心頭大驚,正要起身時,身旁一匹戰馬悲嘶一聲,直倒下來。厲抗就地一滾,險險避過戰馬,那馬上騎兵直挺挺地摔在地上,被地面反震,彈了一下,竟動也不動。

如此之近的距離,厲抗瞧得清楚,那騎兵圓臉大眼,唇上兩撮胡子長長撇開,沾滿鮮血,瞪圓了雙目,滿眼似激憤,似悲痛,竟是援朝正先鋒戴朝棄。

這一驚非同小可,厲抗一伸臂,抓住戴朝棄肩膀,連聲喚道:“戴先鋒,戴先鋒……”戴朝棄雙目圓睜,口鼻中鮮血緩緩流出,竟已死了。

這一員忠心爲國的先鋒将軍,竟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去。厲抗耳聽得轟鳴不斷,夾雜了無數大明軍士的慘呼,隐約聽得有人叫道:“中了埋伏!”厲抗躺倒在地,展眼望時,隻見那大道兩旁民居内無數人影,或蹲或立,持了火繩槍,對着大明軍士施射。每一人射畢,便就退後,必有一人持槍填補其位,往複不斷。這種射擊方法,正和厲抗當日所見的“三段擊”射法異曲同工,卻更顯快捷。

暴雨依然傾盆而下,卻沖刷不走大道上橫流的鮮血。火繩槍見水便廢,然而所有的槍枝盡隐在民居之中,哪裏沾染得到半點水滴。無數大明将士馬不挂甲人不披铠,如何抵擋得住西洋火器的轟擊,紛紛中彈倒地。到這時,随你是将軍也好步卒也罷,也不管你是力斬百人的勇士還是智計百出的智囊,也抵不得一顆小小的彈丸,生命之輕,直如此不堪承受。

厲抗腦内空白一片,麻木地瞧着戴朝棄慘死的面容,甚麽也想不起來。直呆了半晌,這才猛地叫道:“書妤!”他天幸得戰馬中彈,自己一下被抛到地上,這才不至被紛飛的彈丸擊中。然而這片刻之間,卻不知妻子如何,直吓得肝膽欲裂。然而戰場上火繩槍轟擊聲和人馬嘶喊聲響成一片,竟将他這聲呼喚掩了去,便是自己,也聽不清在叫些甚麽了。

在福王爺的妙計之下,兩萬援朝大軍飽受火繩槍洗禮,死傷十之八九。天幸得火繩槍填裝彈丸火yao廢時甚久,每發一彈必要重新填裝,雖有“三段擊”射法,亦不能持久。在一陣恐怖的射擊之後,所有的轟鳴漸漸地停了下來。整個大道上煙霧彌漫,一股刺鼻的火yao味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處,刺激着每一個人的神經。

還能站着的,僅僅數千而已。

威風凜凜的兩萬大軍,便止在這片刻之間,僅僅數千而已。

将要面對一萬餘倭寇的大明将士,要爲朝鮮軍民帶來勝利曙光的堂堂大明将士,這時,僅僅數千而已!

倭寇沒有動,他們隐在民居内,冷冷地瞧着,瞧着這些剩下的獵物,摩擦着自己手中的武器,似乎在考慮要如何結束這些獵物的生命。

大明将士們也沒有動,在突如其來的打擊之下,他們似乎全都蒙了。向五十年前,倭寇犯浙江海境,其兇惡殘忍之情景,這些年輕的将士們從來隻是聽說。而今,他們何其有幸,竟能親見。

所有人都在發抖,那是一種從内心深處泛起的恐懼,長街上一片靜默,那恐懼如同兇獸,鲸吞蠶食着每一根脆弱的神經,有人開始嘔吐起來。

一聲凄涼的哭泣劃破這死一般的靜默,有人開始大哭起來,那哭聲尖利刺耳,夾雜着聲聲哀号:“救命啊,皇兄,救我,我不要死——”

這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王爺,竟然未死。

三軍之中不乏勇者,他們畢竟是大明朝精銳之師,即便是遇着了如此恐怖的突襲,依然有勇氣一博的。然而這一聲哭泣,如此尖刀一般的刺入每一個人的心中,攪動着他們的心靈,于是,緊握着戰刀的手松了開來,舉起的鋼槍放了下來,有人開始低聲哭泣,有人跪倒在地,再也不想爬起來。

從各個民居之中,陸續有勁裝結束的武士走了出來,緩緩地向還活着的大明軍士圍攏過來。他們不敢有一絲大意,畢竟在五十年前,大明朝“戚虎”之威,永遠的印刻在每一個武士的心中,雖然這是傳說,然而畢竟傳說得那麽恐怖,每一個日本老人,都将大明将士描述得強壯無敵,任何一個人都是能戰勝十個日本的武士的。

厲抗從地上爬起身來,惶急不安地左右張望,他顧不得漸漸逼近的敵人,四周尋找着妻子的身影。上天保佑,千萬不要讓她受到一絲傷害才好。

“拿起你們的武器來!你們是我大明的子民,是打不垮的鐵軍!在這異國的土地上,便是止有一人,也絕不能丢我大明天朝的顔面!”

厲抗順着這聲音瞧去,心頭大喜,失聲叫道:“在這裏了!”持起竹杖奔近前去。卻見妻子面色蒼白,左臂上鮮血淋漓,站也站不穩,卻還用右手扶着史儒。史儒周身浴血,也不知是哪裏受傷,顫微微地柱着一枝槍。剛剛那一聲大喝,竟是這重傷的副先鋒喝呼出來的。

看到丈夫奔近來,宋書妤慘然一笑,道:“史先鋒受傷了。”厲抗一把扶住她,見那左臂上鮮血兀自流淌,忙扯下一截衣襟替她包紮。宋書妤搖一搖頭,道:“我不礙事,史先鋒卻有些麻煩。”

史儒全理兩人,柱了鋼槍,大聲喝道:“将士們,拿起武器來,讓狗日的倭寇們瞧瞧,甚麽是真真的爺們!”他書生氣甚重,從不曾說過一句市井粗言,這時忽地冒出一句,卻另有股說不出的豪邁之氣。

卻聽得一人揚聲長笑,從倭寇中越衆而出,大聲道:“臨到死了,卻還嘴硬,這便是你們大明朝軍隊的作風麽?”這人全身結束,眉目俊秀英姿勃發,明明是倭寇,卻說得甚爲流利的漢語,竟是厲抗宋書妤的老熟人小西行長。他身旁那人面色桀骜,卻不是加藤清正是誰?

PS:公元1592年6月,朝鮮水軍節度使李舜臣在閑山島與侵朝日軍水軍展開激戰,用計擊破59艘敵船,殺敵數千,史稱“閑山島大捷”。這一戰被寫入《海權論》,是世界海戰史上極著名的戰例,讀者略一查詢便知詳細,不另複述。

受此役鼓舞,7月17日中日兩國軍隊終于開始發生沖突。總指揮祖承訓認爲日軍“蠻夷野人,安能于天朝大軍抗衡哉?”,輕率地調動全部兵力進攻平壤,結果在城内遭到小西行長的伏擊。日軍的火繩槍發揮了極大的威力,先鋒戴朝棄、史儒當場被打死,其餘将士死傷慘重,總兵祖承訓一日之内便就敗退回國,兩萬大軍僅餘一千不到,史稱“第一次平壤會戰”。

本故事純屬虛構,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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