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整,傳來年輕人開門的聲音,他每天總是這麽準時。我微笑的從沙發上站起,提着手中的刀走向門口。
門開了,年輕人低着頭悄悄走進來,可能是怕影響到他爸爸媽媽的休息,哈!現在即使你再用力他們也不會聽到了。
驚愕的,年輕人看到眼前出現的我,和我身上到處沾滿的血漬。
“你……”一句話還沒說完,我的手已經橫着揮起,手裏握着的正是那把沾滿鮮血的刀。
年輕人雙手捂着咽喉,帶着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慢慢軟倒在門邊,血瞬間染紅了他身下的地毯。
完了!終于殺完了!我長長的吐出一口郁悶之氣,感到一股從來未有的快樂!從此以後我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再也沒有人來支配我,操縱我!
早上,我第一次坐在餐桌旁,吃着一桌子我找來的或生或熟的食物,美美的,一口一口的咽下去,這是我這輩子最豐盛的早餐!
我要出去,掙脫這個水泥牢籠,去到外面的世界!尋找我自己的家!這是我躺在床上時考慮最多的事情,今天這個心願終于可以實現!
我滿足的擦了擦嘴,整理一下被血漬染的鮮紅的衣服,這是我勝利的象征,是走向自由的保證!然後我雀躍着打開了房門,一條樓梯出現在我眼前,蜿蜒向下。我記得小時侯曾經見走過一次,那次是跟着中年男人搬家。我依稀記得走下去就會看到外面的世界,于是我邁開大步,毫不猶豫的朝下走去,透過樓梯旁的玻璃窗我已經看到外面湛藍的天空了!
“嘩啦”一聲,面前巨大的金屬門向兩側牆壁内退去,我欣喜的跑了出去,眼前立刻出現了一座座高聳入雲的高大建築,和來來往往穿梭于地面天空的大小飛行器。好大的世界啊!我從節目中聽到過一些關于這個世界的介紹,果然!七點鍾的太陽泛着金光從東邊升起,給這個宏偉的世界套上一層迷一樣的色彩,我努力的嗅動着鼻子,聞着室外清新自然的空氣,想象着自己以後自由快樂的生活,我可以象所有人一樣幸福的生活了!
可是我該去哪裏呢?我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一時有些無措。
“啊——”突然一聲尖叫從我身邊傳來。一個女人驚恐的看着我,邊撥着手中的什麽東西,她好象很怕我,這樣想着我信步朝她走去,好奇的打量着她。畢竟這是我見到的除了中年男人一家人之外的第一個人。
“你爲什麽怕我?”我生澀的對那個女人說道,我打學會說話後從未和别人說過,都是趁沒人的時候自言自語。聽到我的問話,女人扭頭就跑,同時大聲的向四周呼救,我看到有幾個年輕人已經開始向這裏靠近。這一切弄得我更不知所措,不過他們不打我就行了!
然後我聽到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從身後傳來,似乎有什麽向我沖過來。我剛想轉身,忽然覺得一股冷冷的東西從後背透入,失去知覺前聽到有人在喊殺人了!
再次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在一個四壁都是鐵欄杆的地方。小小的房間内隻有我一個人。
“這是哪裏?”我聲嘶力竭的喊道,卻沒有人回答。
多次重複後,我終于放棄這種徒勞的努力。
于是我用手拍打欄杆,用牙咬,使盡我所知道的任何方法卻也無濟于事。我的刀呢?我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裏面一無所有,于是我無奈的坐在裏面的簡易床上。
這個地方沒有表,所以我也不知道時間,總之在這過的還不錯,起碼每天都有人準時給我送飯,而且沒有人打我,最重要的是我還能自由活動,即使這地方好象狹小些,不過比起我以前躺的床已經可以算是天堂了。
終于有一天,門開了。幾個穿着制服帶着帽子的人把我架了出去。
“我們要去哪?”我不解的問道。
可是沒有人理我。
然後我們就上了一輛車,直直的朝一個地方開去。
我剛一下車,就被眼前明晃晃的閃爍不停的燈光給籠罩了,随之而起的是一陣喀嚓喀嚓聲,還有人高聲問着我的名字,一個個顯得激動莫名。前面的人更是拼命的向我擠來,看架勢想要把我生吞活吃。
“讓開,讓開!”身邊一直沉默的帽子終于說話了,雙手撥開人群帶着我向一座宏偉的建築走去,建築上有個巨大的圓盤狀結構,刻着幾個星星和一道麥穗。
我跨進大廳中時,所有再坐的人都站了起來,數百道目光向我望來,驚奇,憎惡,嘲弄,憐憫……看的我怕怕的。
“肅靜!”忽然坐在台子上面的一個人拿起小槌子敲了敲他前面的桌子,人群又坐了下去。最後我被帶到最前面的一個桌子邊坐下。
台子上的人又敲了一下小槌:“開庭!”
下面竊竊私語的人群立刻變的安靜之極,一起審視着我的動靜。
“請原告方律師陳詞!”
一個穿着黑色服裝的人從對面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手中的稿件,走到前排場中央。
“我是原告律師,代表中科院及陳侖博士控訴被告陳風。就現有的資料來看,陳風屬于一個沒有經過基因優化的自然人,是當今醫學上的一個失敗,這樣的嬰兒本不應出生的,聯邦憲法上規定凡未經基因優化的嬰兒不得出生,出生後不得享受聯邦公民資格!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使得陳侖博士夫婦生養了他,陳風本應該感謝陳侖夫婦帶給他的生命,可是事實是他做出了殺害陳侖夫婦這樣慘絕人寰的血案。
今年八月十五日夜,陳風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殺害其親身父母兄長,這可從當晚的保密錄象中獲得案發全過程。消息傳出後,社會輿論嘩然,民衆感到深深的驚恐和不安!聯邦經過了千多年的和平發展,已經形成了一個高度發達的文明社會,這樣令人發指的行爲是近幾百年來所僅見!我們實在不敢相信社會文明到了高度發展的今天,還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做出這樣獸行的人理應依據聯邦法律判除死刑!如果讓這樣的人繼續活在世界上,就是對民意的蔑視和憲法的侮辱。根據聯邦憲法精神,聯邦刑法第一、第三條,我請求法官對陳風加重量刑,以慰陳侖博士在天之靈!”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有幾個人還舉起寫着大字的旗幟。
“請被告方律師做辯護發言!”台上的人捶了一下小槌,平息衆人的議論。
我身邊一個年輕的律師站了起來,從容的走向前場。
“首先,我請求法官讓我列舉幾個事實!”說着年輕人向台上人微微鞠了一躬。
“陳風作爲一個非基因優化人,從出生伊始就受到陳侖夫婦非人般的虐待,他們根本不視其爲兒子。這在陳風幼小的心靈裏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各位!試想想,如果十三年的生活都在手铐和床上度過,你們會怎麽想,怎麽做!”
沉默,台下一片沉默。
“陳侖夫婦的做法,嚴重違反了聯邦憲法,已經構成虐待罪!剛才原告律師說在保密錄象中提出案發全過程,那麽爲什麽十三年來從沒人舉報陳侖夫婦的犯罪行爲!聯邦所謂的高度文明由此可見一斑!其實這本是一場可以消彌的禍事,之所以發生這樣的人間慘案完全是現行的聯邦制度所緻!”年輕人說的話仿佛很有分量,惹的台下衆人再次議論紛紛。那種閃爍不停的燈光也頓時亮起。
“肅靜!肅靜!”台上的人用力敲了兩下小槌。
“辯方律師,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年輕人環視四周後說道:“案件的責任不應該由陳風承擔,我請求法官能夠從輕量刑!”
“嘩!”台下再次陷入混亂。
同樣陷入混亂的還有我的大腦,陳侖?非基因優化人?媽媽?哥哥?這是什麽?陳侖是誰?剛剛那個律師說他是我爸爸?難道我殺死的那三個人竟是我的爸爸媽媽和哥哥嗎?别給我開玩笑了,我用盡全力殺死的人是我的親人?我日日夜夜想逃出的地方是我的家?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的父母就是那虐待我十三年的爸爸媽媽?血管一陣陣的擴充着,我感到眼前的景物開始變的那麽不真實,每個人好象都在晃動,我一定是在做夢,在做夢!做一個比那十三年非人生活還要噩的夢,一瞬間我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量,軟倒在椅子中……
“請雙方律師做最後陳述總結!”台上的人敲了一下槌子。
“我代表原告陳述。”穿黑衣服的家夥說道:“對于陳風的身世和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是法律就是法律,它不以人的感情爲轉移,陳風所犯下的罪行是法律所不允許的,更不能以他的遭遇作爲減輕刑法的依據。我請求法官能夠做到公正客觀的判罰!”
年輕人站起,再次走到前面的場中:“該說的我都已經說過!我最後的陳述是:陳風是個未經基因優化的自然人,不具有聯邦公民資格!這樣一個在絕望中得不到聯邦法律保護的人爲何在反抗命運時要受到聯邦法律的懲罰呢!”
“嘩!”法庭内頓時亂做一團。
“啪啪啪!”台上的人用力的敲着小槌:“休廳!”
我看到年輕律師沖我露出了勝利的微笑!然而我的腦子中已沒有任何思緒。接着我又被那幾個制服帶了下去,回到來時呆的小屋中,等待着再次開廳。
我本不會爲殺了那三個人而有任何傷心難過的,我知道會有人懲罰我,這我早就料到了,對我來說就算是死也沒什麽可怕的,有幾次我就差點被中年男人打死,那就是種比較冷的感覺而已,冷的什麽都不想再想,也挺好的!這無甚可戀的生命,舍棄就舍棄吧,我本來就沒有想能長命百歲的,反正我已經做了我十三年來最想做的事,我的生命,至少是獲得了片刻的自由!這就值了。
可是現在,我竟然知道了中年男人和女人就是我的爸爸媽媽,死在我面前的就是我的爸爸媽媽,揮動死神鐮刀的竟然是我!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
爲什麽上天讓我得知這麽一個殘酷的消息,連最後一個夢都不給我留下!爲什麽我的爸爸媽媽要這樣對待我!爲什麽!
不知道幾天沒有吃東西了,送來的食物都被我打翻在一旁,我的腦子中到處都充斥着二十年來的一幕一幕:爸爸不屑的眼神,媽媽揮舞着的皮鞭,哥哥幸災樂禍的表情……
完了吧,我的夢想?我用盡全力的逃亡隻換來了這麽一個結局,我恨他們!更恨我自己!我不知道這個案子會怎麽結,我是不是會最終獲得自由,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爲我是一個非基因優化人,無論我能否獲得“自由”,我都将得不到自由了,我将象一隻希奇的動物一樣被世人看待,有人憐憫我,有人憎惡我,更多的人會将我看成一個畸形的劣質品。
最重要的,我将會活在對自我責罰的精神煎熬中。也許活着對我來說真是一種錯!
懶懶的躺在簡易床上,我無聊的想着。眼睛望向天窗外面廣袤的世界,不知道在外面生活的人們會有一種怎樣的人生……
開庭前一前晚上,忽然有很多人來找我。全都穿着白大褂,帶着口罩。爲首的一個人走到我面前,掏出一張紙給我看。我怎麽會認字!
最後他宣讀道:“陳風,中科院第0047号轉基因試驗品,混合了獵豹、熊、非洲鷹等基因,由于基因融合失敗,本該銷毀,後被陳侖院士借口帶出,直至現在。由于本案牽涉到國家安全,經陪審團秘密審判後決定将陳風送回一千年前,無罪釋放!”
試驗品?一千年前?我是誰?一千年前是什麽地方?盡管我腦子裏很糊塗,但我并沒有表示反對,任由這些人架着我走出監牢,然後他們在我雙眼上蒙了一層紗布。不知道走了多遠,我感覺到自己進了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房子裏。
有人走到我面前,往我壞中塞了件物事。“我們會在你大腦中镌刻上有關20世紀的知識,以便你在那個時代生活順利,另外你随身攜帶了一本轉基因人行爲準則,希望你能夠遵守有關規則,如果你的言行對聯邦社會産生不良影響,聯邦有權派遣空間特警進行追捕,祝你一路順風!”
最後我感覺自己進了一個球形的容器中,慢慢的球形容器開始轉動,越來越快,我被巨大的離心力壓的透不過氣來,然後腦子中突兀的出現一片絢麗的白芒。
“嗚——嗚——嗚!”
“儀器出現故障!儀器出現故障!”
在我失去意識前我知道自己真的自由了,不管我要去的地方是天堂還是地獄,我都将作爲自己而重新活過,那會是痛并快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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