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萱宇心中明白,能夠查知他身份的一定是飛鷹組中的人,天下情況難逃飛鷹銳利的鷹目,包括自己。
這個暌違了十年的不是他家的嚴府,已經面目全非,東院蕭條,西院繁榮,南院和北院增添了不少新房,舊房也可見翻修過的痕迹。
尤其是西院,占地面積擴大了兩倍多,西院之中又分主院和客院,兩相遙對,中間偌大的花園隐約可見當年的模樣,涼亭秋菊俱在,由于時節關系,秋菊已經凋落不少。
東院已經完全荒廢,殘垣斷壁,當年的花園長滿了雜草,房子殘破不堪,隻剩一些焦黑的木柱,似被大火燒過,蛛網遍布,斷壁之中不時地爬過蜥蜴、老鼠和不知名的動物,嚴萱宇打着手勢問了府中資曆最深的丫鬟,才知六年前這裏被雷劈中,着了一場大火,若不是大雨即時降下,恐怕東院已經成了一片荒地。
就算是資曆最深的丫鬟小厮,也隻在嚴府呆過八年,當年的熟面孔,三天來嚴萱宇一個也沒見着,就連商号的主管也全換了,嚴家的一切,除了飛鷹組外,完全在呂秀美的掌握之中。
就連飛鷹組,嚴萱宇也不敢肯定還完全在趙廷的手裏,從自己的身份被嚴秀淩得知後,他就肯定飛鷹組中一定有人乘着趙廷和秦聽不在時被嚴秀淩秘密收買,而能調動資料和人手來調查他的人職位肯定不低。
嚴萱宇心裏更是明白,若不是林勝生在背後撐着呂秀美,呂秀美就算是進了嚴府也做不了什麽,隻不知十年前,他們是怎麽勾搭上的。
“喂!喂!喂!”肩膀被人重重推了一下,嚴萱宇這才回過神來,隻見嚴秀淩氣乎乎地瞪着他,“叫你倒杯茶你也發呆,還不趕快去倒茶,你現在的身份可是侍侯我的丫鬟。”
物是人非,那份沉痛在嚴萱宇心中沉澱,他一時無法忽略,木讷地轉身倒茶。
嚴秀淩看着突然安靜下來的嚴萱宇,明眸之中充滿了疑惑,低聲嘀咕了一句:“嚴傲天這是怎麽了?怎麽說變就變,脾氣性格怪的要命。”
聲音雖低,嚴萱宇雖然神遊,但還是被他聽個正着,他唯一慶幸的就是飛鷹組的人還沒有查到他的真實身份,他出身嚴家,當然得知飛鷹組查探消息的手法,自然做好了準備,尤其在得知這十年來有不少人在打探捉拿他,而且有好幾個他的替身被抓後,嚴萱宇更是小心了。
嚴萱宇把倒好的ju花茶遞給嚴秀淩,房門就在這時被叩響,少女輕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姐,慕容小姐來找您,正在大廳和夫人說話。”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少女恭敬地應了一聲後就響起了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遠,嚴萱宇知道來人已經走遠。
這才說道:“慕容小姐是誰?”
嚴秀淩嬌笑道:“先不告訴你,去了自然知道,小紅,扶我起來。”能看到嚴萱宇吃鼈的臉,嚴秀淩心情就好,連她自己也不知爲什麽。
嚴萱宇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一把把她從躺椅上拉起,嚴秀淩不但對他的粗魯不在意,反而是一陣花枝亂顫的嬌笑。
嚴萱宇橫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真不知你是不是有被虐傾向,還不快走。”當先走了出去,在賊風團威風了十年的強盜首領,一向遊戲人間,除了在意的人外,衆人皆爲遊戲對象的嚴萱宇偏偏在一個小丫頭面前吃了虧,自己又奈何不了她,嚴萱宇的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嚴秀淩在原地笑了好一會兒,才出了房門,但那臉上唇角邊明顯地還留有一絲笑意。
大廳位于西院的中院,從西院的大門進來,左右各一道長長的走廊,穿過其中一道走廊就是中院,大廳正對着西院的大門。
名畫名字,精美花瓶,古董文物,紅木桌椅,稀奇玩意……西院的大廳布置的豪華耀眼,大廳内裝飾的物品,任何一件都不是凡品,不但價格昂貴,品種更是稀少,市所難見。
一名秀麗的貴婦人坐在紅木桌旁,身後站在四個身穿侍女服飾的貌美少女,嚴秀淩以前的貼身侍女也在列,她本不喜歡丫鬟跟前跟後,帶嚴萱宇進府後就找了個借口把她派到呂秀美身邊,她知道娘親是永遠不會嫌棄身邊的丫鬟過多。
桌上鋪着鑲金邊的紅色絲綢,上面鏽着精美的花草圖,鏽工精細,那花草栩栩如生,兩杯熱茶遙相呼應地放在絲綢之上,桌子的中間,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呂秀美緊握着慕容雙的手,眼中充滿了母親般的慈祥:“雙兒啊,來到嚴府就多住幾天,我家淩兒正盼着你呢。”
慕容雙乖巧地道:“雙兒很想多住,也想來打擾您呢,但是,雙兒之前已經答應了義父多陪陪他,雙兒很爲難呢。”
呂秀美頓時一臉惋惜:“既然如此,呂姨就不勉強你,但是,你心裏可不要忘記呂姨和淩兒啊,要時常來看看,呂姨見着你,心裏也年輕不少。”
慕容雙道:“呂姨您本就年輕漂亮,您和淩兒走在街上,哪個不說你們是姐妹。”
呂秀美被慕容雙說的心裏舒服,眼角唇角俱都含笑道:“雙兒真是貼心的好姑娘,誰要是娶了你,就是他三生修來的福分了。”
慕容雙還沒有回答,一道清脆的少女聲音先她一步插了進來:“天下之人能配得上雙兒的當真是少見了。”嚴秀淩說罷,步履款款地從門口轉進,嚴萱宇跟在她身後,嚴秀淩走到呂秀美面前叫了一聲:“娘。”嚴萱宇也怪模怪樣地行了一禮,在嚴府他扮演的是一個又聾又啞的侍女,隻是小姐心地善良可憐她,才帶在身邊,别人對她多處不規矩的地方也就容忍了。
呂秀美也一樣,她松開握着慕容雙的手,打量下嚴秀淩,見她衣着整齊大方,舉止得體,笑道:“淩兒,雙兒好不容易來嚴府,可不要怠慢了人家。”
嚴秀淩乖巧地道:“淩兒自然是知道,娘您平日裏經常教導的,淩兒都記在心裏,待人要誠懇心細要有禮貌,淩兒記着呢。”
呂秀美微笑着點頭,一直低着頭的嚴萱宇,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天下的人事物果真是相生相克,他拿她沒辦法,自然有人治她,嚴秀淩見呂秀美,就像老鼠見了貓,嚴萱宇看着,樂在心中。
嚴秀淩這時上前幾步,來到慕容雙身邊,握着她的手,笑道:“見你可真難呢,一别之後,有三日沒見了,也不來找我,是不是忘了我?”
慕容雙也滿臉笑意道:“我是閑着沒事,哪像你是個大忙人,京城裏誰不知道嚴家的淩兒小姐聰慧能幹,你是知道我是怕打擾你才不來找你的,今日怎麽怪起我來了。”
呂秀美這時道:“雙兒,你剛才說你見了林将軍,他可好?”
慕容雙笑道:“呂姨您操心了,義父一切都好,就是最近爲了我哥的事發了一頓火,人好着呢。”說罷,她緊緊地看着呂秀美,眼睛裏閃着奇異的亮光。
呂秀美微微一愣,瞟了眼嚴秀淩,見她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皺了一下眉,關切道:“那慕容公子現在可好,可知林将軍爲了何事發火?”
慕容雙也别有深味地看了眼嚴秀淩,見她神情,她心中也有了底,道:“呂姨您别操心,我哥他會壞到哪去,再說他始終是義父的義子,義父發起火來雖然脾氣大了點,但是,父親對兒子也不會怎樣,說起來,這事也是我哥不對,他爲了淩兒可是連命也可以不要的。”
呂秀美對着嚴秀淩道:“慕容公子對我們家淩兒還真是有心,淩兒,你改天可要去看望人家,知道了嗎?”
嚴秀淩在呂秀美面前不敢放肆,乖巧地道:“淩兒明白該怎麽做,娘您就别操心了。”
呂秀美不再出聲,慕容雙這時請求道:“呂姨,好些日子沒來嚴府了,想讓淩兒帶着我到處轉轉,可好?”
呂秀美心想慕容雙可能要對嚴秀淩說些關于慕容賦的事,不好讓她聽到,而且慕容雙又是林勝生最喜歡的義女,也不好得罪她,道:“呂姨是老了,你們年輕人在一起也好玩個痛快。”
慕容雙起身對着呂秀美行了一禮,口中說道:“多謝呂姨。”便拉着嚴秀淩的手,兩人神情歡愉地出了大廳,嚴萱宇自然是跟在後頭。
這一席談話,嚴萱宇聽的明白,對于呂秀美和林勝生不尋常的關系更是肯定,而嚴秀淩和慕容賦又有婚約在身,能看到她吃鼈的模樣,他就打心底高興,嚴秀淩又沒有趕他出府的意思,當下就決定留在嚴府仔細查探清楚。
三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覺就出了西院,一路上,慕容雙似乎在想心事,一句話都沒說,嚴秀淩耐心地等着,似乎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嚴萱宇現在是丫鬟的身份,對慕容雙又陌生,加上她是林勝生的義女,更是不想說話了,隻是沉默間,他的腦海突然閃過展淩雲的臉以及他談起慕容兄妹時的情形,如果這個慕容雙就是與展淩雲有過一面之緣的慕容家的人的話,那麽,他們和林勝生以及呂秀美之間的關系就更加複雜了,會出現這種情況,嚴萱宇是始料未及的。
出了西院,三人漫無目的地一直朝東走,不知不覺就到了蕭條的東院入口。
慕容雙正擡起頭,眼見這種凄涼景象,她不禁愣了一下:“淩兒,這是哪裏啊,我怎麽從來沒有來過,好荒涼的地方。”慕容雙深吸一口氣,望着殘垣斷壁,語氣中充滿了悲傷,“看這規模,以前這裏一定很繁榮,現在這樣子好像它經過了一場大災難,看了心頭酸酸的。”
嚴秀淩看了一眼,歎口氣道:“嚴家的傳說你也聽過不少,街頭巷尾傳唱的‘傷秋’說的就是嚴家。”
嚴秀淩說這番話時,嚴萱宇正緊緊地盯着她,嚴家會成爲今天這個樣子,東院會如此凄涼,不能不說是與她無關,隻要她身體裏還流着嚴家的血,隻要她還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看着她在嚴家呼風喚雨的樣子,嚴萱宇就會想起嚴萱甯,如果嚴家一切都沒變,會是什麽景象呢?嚴萱甯又會是怎樣呢?她應該是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大家閨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