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有跟弱汶說要去南沙旅遊的事情,一天一天的我與她漸感疏遠,沒有言語,沒有性事,睡在一張床的時候也沒有碰她的身體,她也沒有抹什麽香水誘惑我,也不再穿性感的内衣,床上的鴻溝倒是越來越大,一發不可收拾的樣子,或許這就是同床異夢的現實解釋,對我而言。
今天星期五,早上我接收到博民證券的王經理拒絕的消息,一個不大也不小的打擊,雖然心中也不想由他們來搞,但被人拒絕怎說也不是好事情。下午我接到張建怡打來的電話,說下星期三去南沙的事情怎麽樣,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問跟弱汶說了沒有。她不是在逼我什麽,編劇的事情我有份參與,導演也更有大大的成分,演員占據着薄情男主角的地位。
說,什麽時候說,今天說,明天說,後天說,還是最後一晚才說。或是什麽都不說而一走了之,想來留下一封信也可以。但這絕不可能,我可不能做這樣的人。除了弱汶,還有老闆。是請假,還是幹幹脆脆的辭職。每一件事都不能完成,每一件事都不知怎樣完成,每一件事都必須完成。
我痛苦萬分,水杯一次次的裝滿,一次次的傾斜于嘴唇邊上。我在電腦前胡亂的尋找可讀的信息,但無論什麽,一個字也不能進入視網膜。無法思考,隻感到呼吸的沉重,像鐵錘一下一下的打下,深重而痛感。我緊縮起胳膊,無意識的,極度的害怕,至于究竟怕什麽卻不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就是害怕,有點無由來的意味,但絕不全是無由來。也許這并不能歸咎于害怕,說是忐忑應該更加合适。我想過把這一狀況告訴顔,與她分享,即使是無助的困惑,她此時像是成爲我惟一的知己。但又如何,能得到什麽樣的答複我都能猜到。無非是什麽按照自己的真實感情做事,或是不應對不起弱汶。根本起不到絲毫的作用,況且她是個對我有想法的人,我更不能自找麻煩。
電腦上的時鍾從星期五下午的四點鍾走到了星期五下午的四點十五分,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必須走出第一步,先到老闆房間說一個月的假期或是辭職。這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于我而言毫無心理負擔,但它的意味不在它本身,而是導緻它發生的本質,這又使它成爲沉重無比的一件事。終于,四點二十分的時候我離開了座位,一副義無反顧、慷慨就義的氣派。
“老闆!”
“有事找我?正好我也有事找你。”老闆一幅笑臉,滿意至極的樣子。
我下意識的關了一直打開着的門,在他面前的座位坐下。
“找我什麽事?”老闆說。
“你先說吧!”我假裝從容。
老闆十指交叉,手肘駐在桌面上,兩拇指頂在下巴處,說:“希爾費特的事情幹得不錯,客戶贊賞得不得了,我打算明晚舉行個慶功宴,到時候把你的女友也請來。怎麽樣?”
我哭笑不得,何以至此,越不想發生的事情越是有些東西在推波助瀾,不知說些什麽好,想來臉上一定是極不自然的扭曲着,想笑不笑,當然笑也隻能是苦笑的笑。
“對不起,老闆。其實我這次是想來請假的。”我嚴肅的說。
“請假?什麽時候?多長時間?事情好象不隻是請假那麽簡單。”老闆略有所悟,以一貫的察言觀色。
我點點頭,“是的,因爲我想請一個月的假期,”“一個月的長假”我又特意的強調的補充說。
“是否有什麽事嗎?去旅遊?”老闆在一步步的查問,這是他的方式,明知道這不是答案,或是最終之答案。
我輕輕的歎氣,在鼻孔排出體内的郁悶,然而效果卻不大,“也是,去南沙,不是廣州的南沙,是南沙群島旅遊,那裏有個一個島,度假之用。”
“怎麽不見你開心的樣子,去旅遊應當是快樂才對。”老闆再一次施展他心細入微的本領。
“因爲私人的緣由,的确近段時間不是太順心,所以需要出去散散心,能行嗎?”我直言道,下決定吧,老闆。
“老實說,你也知道公司的情況。小劉還有兩個星期就走了,你也不在,工作怎麽開展。察域,你的私事我不知道也管不了,但大家都是三十多歲的人,工作上的問題是要講原則的。或許你想清楚,可否推遲一下你的出遊時間,并且縮短一點,半個月,可否?”
我點頭,一邊聽着老闆的說話我一邊點頭,拼命的點頭,歇斯底裏的點頭,喘着大氣的點頭,“明白,明白。職業道德的問題我清楚得很,如果可以選擇,我也不會這樣。但對于我,有比職業道德更爲重要的事情,或許這樣說吧,我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工作是爲了生活,沒有人喜歡工作……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我無意于說錯話,但思緒并不甯定,煩躁不安的右手握成拳,不規則的來回于額頭和嘴唇之間,感覺着呼吸的氣息。
老闆也并沒有什麽言語,似乎要我完成這段獨白,他還感到不夠強烈和深刻。好了,我滿足他,“是我生活中突然發生了異變,我不能再回到正常軌道中去了,所以也必然影響其它,比如工作。這種情況就如黃河改道一般,破壞力驚人,不可以人力抵擋,并且影響甚廣,牽連甚廣,一發不可收拾。我想你明白,我是迫不得已,非這樣選擇不可。”
老闆雙手朝下,窄幅度的上下擺動着,作出一副語重深長的姿态,“這是因爲私事而起,情況看似非常嚴重。這究竟是爲何,我不便過問,也無權過問。但還是那句,出來工作,必須在私事與公事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誠然,工作是爲了生活,沒有人喜歡工作,這占去生活的很大部分時間,但工作是一個現實性的問題,是生活的保障,沒有它,再談更多生活也沒有用。所以希望你慎重考慮,不要作出錯誤的選擇,這會影響你一生的事業。”
我聽出了他談及了名聲的問題,但于我而言,也還達不到足夠的高度去十分重視它,況且我必将離開,爲了自己開創的事業,遲也要放棄這份工作,早也要放棄這份工作,既已然想過,何不趁此機會?我說:“老闆,其實有樣東西一直壓在我心中沒有說出。很久以前我就發現了,其實我并不是十分喜歡文案這份工作,壓力大不說了,主要是廣告公司的企業文化,這是固有的,不可改變和逆轉的。”
“嗯嗯!”老闆點着頭聽着我說話。
我繼續說道:“這文化究竟是什麽我就不說了,想必你也會明白,或許除了老闆你這個位置,到了我這個年齡已經不太适合了,可能是我心态老得快吧!總之是已經不适合我的了。現在也許是到了我辭職的時候了,今天不跟你說,不久的将來可能也會說的了。”
“辭職?”老闆顯然沒有心理準備,“找到别的工作了?”
“還沒有,真的。辭職信過些時候打給你。”
老闆雙手離開桌面,整個中心也轉移到椅背上,額頭露出思考的皺紋,毫無判斷意義的說:“看來真是私事比公事重要得多了。”
“對我來說,的确如此。如果允許,我想下星期二就結束,想來要交接的東西也不是很多的了。我也可以賠償一個月的薪金給公司,希望好來好散,按照合同。”
“從請假到辭職。”老闆輕描淡寫的描述了整個過程。“如果這是經過慎重考慮的,我同意。錢也不用賠償給公司了。你爲公司作出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
“謝謝老闆!”我說。
“這時候還謝什麽。好了,也不用等到星期二了,去旅遊也要準備些東西吧!這兩天你回公司把手頭上的工作能交則交吧!讓上官顔跟一跟,算了,她好像是爲了你才進來的,看來也會在不久的将來離開吧?開車上班的漂亮女孩。”老闆又一次發揮他的明察秋毫。
我無言,等待進一步發落。
“讓我來接手吧!”老闆最後說。
随後老闆便在衆人面前宣布了我的離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表情,我無法一一捕捉,也懶于如此。自己眼光多數落在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歡喜或是憂愁,事情沒有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怎樣想也好,我已無法改變,也不能一一奉承。
“以後再說。”别去衆人的詢問後,我收拾了些能夠輕便帶走的物件放進公事包,跨出工作了将近五年的公司。當然,明天和後天還會回來。一同下電梯的是上官顔,我和她正好避開其他同事遲了點走。電梯的私人空間沒有使我們打開話閘,電流聲和頭頂的抽風系統的聲音倒像是蚊子一般嗡嗡作響,本來兩個人的空間忽然走進年齡大小男女老幼不一而足的人,漸漸,非常擁擠。我倚靠在電梯最裏面的角落,瞅看着正上方的樓層數由十慢慢到九,再慢慢到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有時開一開,有時直接下。終于到底,我卻依然覺得很快,時間真是快,我就要離開這座大樓了?我就要回家了?當大家都出去後,我竟然還不知道應當出去與否,其實我是應當出去的,上官顔叫我之後才清醒過來,避開進電梯的人群走出地下大堂。
夏末的六點天尚且光亮,影子是長長的這一點與是否夏末都沒有任何改變,我向着東方走,前面是我和顔的兩個長長的影子,時而整個貼在地面上,時而跳上别人的肩上、背上、臀上、腳上。我們無語,恍恍惚惚的聆聽着商鋪傳來的歌聲。路上行人湧動,看似有無數财寶需要他們哄搶,我漠然冷看,一切與我無幹。顔挨着我的手臂前行,我任由她挨着,我發覺此時極需要如此,甚至應當好好的擁抱她,以緩解我心情上的無助,這個她可以不是她,顔自也可,建怡也可,弱汶也可,或許别的女人也可,但并未能與腦海中産生影像予以幻想。
恍恍惚惚。
“我們将要去哪裏了?”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将要到哪裏?”我茫然望向她并以問話方式回答。
“看你。精神一點好不好,又不是什麽一件大事情,況且這事是你自己決定的。”顔努起嘴巴說,我隻看到一點點。
我擠出一絲笑容,并沒有作答。
“有時候感情不能從一而終,該結束的時候就要讓它結束,直接面對它就行了。”
我望着顔的影子,爲什麽它的嘴巴沒有動,但卻能說話?
“好了好了,不如我帶你到一個地方,保你喜歡。”
我側頭用疑惑的眼神望向她,她的眼睛也斜斜的望了過來,于眼角處,仿如看到奇怪的怪物,或是不屑的行乞者的憐憫。
我跟着她的腳步折返到大樓停車場,引擎聲響起,從黑暗開到光明處。馬路上和行人道上沒有什麽兩樣,擁擠這一詞都是适用的。汽車時快時慢的前行,我偶爾從車内的倒後鏡望望顔,偶爾望望窗外摩托車上的人。外面一陣風吹過,一習黃葉紛紛落下,是了,秋天來臨了。我望着落葉的景緻,那樹葉在空中飄呀飄,翻滾了好幾圈,到了馬路的另一邊才降落地面,又在地上沙沙作響的移動了幾下步伐,最後才結伴安穩的靜止下來。
爲何秋天總要落葉?
汽車别去大馬路,使進窄路大街,這裏的車輛并不多,但路面隻能容得下兩輛車同時行進,來回車輛都要小心翼翼的相避,一些阻礙物較多的地方還要倒後一點兒,讓對面的車先過去。騎自行車的人也有幾許,多是學生,上了年紀的阿叔阿嬸有時也能見到一兩個,也有送水的大型自行車。我又一次回到熟悉的地方,這裏自然是陌生的,我不曾在記憶中有過的畫面,然而低矮的樓層,窄小的馬路,背着大書包走來走去追追逐逐的學童,無一不是我感到親切的。我的心情稍稍得到平服,所思所想都在這美妙的景緻,此時已是華燈初上,萬家燈火通明,街燈照耀。我按動玻璃窗的按鈕,窗戶緩緩而下,熱熾的夏末氣流撲面而來,外面的聲量也随之增加些許,有截斷鋼管的聲音,有人們相語交談的聲音,有汽車偷偷鳴笛的聲音,還有很多很多。這一切與眼前的畫面組成一篇無與倫比的交響樂,使人爲之颠倒,就像置身于湖邊草地的清風下,在不太熱烈的陽光底下享受一個恬然的下午,無需動任何力量,無需思考任何問題。
我和顔在車上沒有交談,想必是她讓我靜靜的呆着,所以當她在路邊停下車時,我尚不知發生何事,她解下安全帶後我才恍然大悟。
“到了。”
我跟随下車,把公事包留在顔的車上。
這是一間名爲紐斯頓的西餐廳,英文名稱大大地寫着“NEWSTOWN”。門外的女侍應拉開銅邊架木門,說了聲“歡迎光臨”,我一向的不作回應的走了進去,部長迎了上來,問了幾位,顔答了是兩位,我們跟随部長進去。剛走兩步,便察覺一把平緩中肯的聲音傳過來,像是香港無線的新聞主持人的聲音,他的名字不記得,但一定是。再走兩步,赫然發覺天花闆竟然吊着近十部電視機,圍繞着餐廳的四周圍。顔解釋說這可使不同角度的每個位置上的人都能看到電視播放的畫面,頗花心思的設計。
我們很快在一張靠牆的桌子坐落,我看到的是我眼前的電視機,她看到的是我後面的電視機。所有電視機播放的内容都是一樣的,聲音由整個餐廳的播音系統放出,整齊劃一。現時播放的是關于香港經濟的一個探讨,聽他的言談,接近尾聲。
“怎麽會這樣?”我問顔。
“這是這西餐廳的特色”
“當然。”
“就是這樣咯,不好嗎?”
“就特色而言是不錯的,其實,也是不錯的。”我笑着說,無可置評。
我們各自點了菜,主持人的聲音繼續在耳邊回響不休,經濟、民生、失業、通脹,一系列的名詞既有趣又乏味。
“這裏最大的特點是可以把人們的話題統一起來,新聞的确是件好東西。而且這裏的紅酒是最好賣的,啤酒幾乎沒有市場,來這裏的人都可以找到一份休閑與甯靜。”顔一邊越過我的頭頂,一邊看着上面的新聞節目,像是這紐斯頓的員工介紹的說。
“紅酒?”
“嗯,是的。想起了她?”
我微微一笑,鼻裏呼吸着餐廳的氣味。此時以香港經濟爲主體的新聞節目結束了,換了一場國外的交響樂演奏片斷。音樂并沒有任何特别之處,也能算是好聽,隻是那指揮家過分激動,使人見了便開心,但他卻一副專注的神情,又不能不使人對之敬崇。
一曲十二分鍾的演奏過罷,進入另一個新聞專題,此時正好也上了第一道菜,顔的黑椒牛肉意粉。她說肚子餓得很,要先吃了,我當然由得她。我一邊欣賞着她吃東西的姿态,一邊關注着電視上播放的新聞節目。這個節目的專題是“911”以來國際上的恐怖主義和随之而産生的所謂反恐戰争。報道中不但講述了恐怖主義對世界的威脅,同時也中肯的反映了反恐戰争對所謂恐怖國家帶來的災難。觀點沒有具體說明,但顯然一點是人民是無辜的,惟有政治是萬惡之源,這在整個節目的字裏行間逐漸逐漸的滲透出來,由開始的幾滴水滴到後來終于彙成了一灘再明顯不過的水窪,使人一看就明了,隻要是不盲不聾的就行。
在這其中,我的主食也上來了,小瓶的紅酒和酒杯也随之而來,送酒來的男侍應開了木塞,我親自的給顔和自己倒了兩小杯,紅酒滿布芬芳。
“用餐愉快!”男侍應退了出去。
我們舉起酒杯輕輕的碰了一下,“就爲……”顔說,但不知應怎麽說才合适。
“就爲我的新生活幹杯。”我自以爲闖開胸懷的說。
“你好自私啊!隻是爲了你自己。我不是也要過新生活了嗎?”顔不像是在責怪,說笑成分占據了百分之九十九。
我搖頭,“我那是新生活,你的不是,你隻是回到了過去,重複着以往的事情。”
“不跟你争了,是也罷不是也罷,祝你以後生活愉快。”顔說完一飲而進,我以爲隻是随便喝兩口而已。
莫非這餐廳的老闆真的下了魔咒?所有食客都概莫能外的不能避免的讨論起電視上播放新聞節目相關的内容來。而且漸漸的,随着時間的推移,食客的人數多了起來,然而人數的增加并沒有威脅到這裏相對甯靜的氛圍,人們不約而同的隻是小聲攀談,毫不破壞這裏的約成定俗,理智充滿了這裏每個人的頭腦,概莫能外的。
“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真正達到世界和平。”顔像自言自語般的說,因爲我怎也不能準确回答。
我右手托着腮,凝視着電視機的畫面,一個個饑腸辘辘的所謂恐怖國家的兒童眼巴巴的看着攝像槍鏡頭,他們或許以爲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在路邊坐着站着還是玩着都是理所當然的,在肮髒的路邊上,随時掉下幾抹灰粉的破屋牆旁。心裏有點兒同情,但深究下去,卻沒有一絲救助他們的想法,無能爲力是其中一點,我并不具有足夠的同情心想來更是主要。我内心不得不對自己冷熱嘲諷,自己也不外是個俗人一個,俗不可耐。
“有人的地方就有戰争,這是必然的。”我下結論,準确無誤。
“真的不能避免嗎?比如說換了人,沒有拉登、沒有薩達姆、沒有喬治布什。”
“應該還是不能避免,這就是所謂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沒有他們還有别的人頂上。就是說,要是我身處他們各自的位置,我也可能下達同樣的命令,幹同樣令世人讨厭的事情。”
“好象有些道理。”
顔以欣賞的眼神看着我,臉上浮現零親距的表情,感覺像已完全依賴。這使我産生飄飄欲仙的感覺,比任何言語和掌聲都強烈有效。在往日,非建怡非弱汶外的任何女子對我産生這樣情感的我都會覺得厭煩,但今天我突然領悟到,這實在是一種幸福,或許不能上升到幸福的程度,但幸運總是能夠承載的。
“這不是我說的,我也是聽來學來的,因爲事實如此。就如同你必然會喜歡我,因爲你已經身處在一種曾經跟一個和我長得差不多的男人相愛的記憶體系中。這也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表現,就如同其他女子很難喜歡上我一樣,道理是差不多的。”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顔說。
我有點不能自己的長篇大論的發表對這成語的解釋,而在說後卻覺得無聊之極,不知爲何而說,“對這句話的真正理解是要讓我們認識一點,就是多些在别人的角度想,因爲你不是身處别人的位置,所以才會發生許多無法理解的事情來。不說拉登和布什,就如同那些偷東西和搶東西的人,那些人固然是可惡之際,但每件事背後都是有一個原因的,有時候原因又是複雜得不得了,非如此做不可,隻有自己身處那個位置的時候,才會真正體會個中難處。”
“可以用破色酒來比喻嗎?”顔笑着說。
“破色酒?”我瞬間還沒有明白過來,但随即想到,破色酒就是妓女的意思,在上官顔身上也可作情婦的解釋。她好像總是在和有婦之夫周旋,從不停止過。我納悶其中,她不會是以此爲樂吧?但死志堅決的她無論如何也不是那樣的人。
“一個破色酒是否也值得同情呢?”顔問。
我斜斜的看着天花闆凹陷下去的黃豔燈光,出神的想了一段時間,才說道:“同情至少有三種,一種是口頭上的同情,心中沒有多大感覺,同情也罷不同情也罷,決不會放在心上,就像對待破色酒一樣;另一種是從心裏同情,不可能施以任何行動幫助他們,就如電視上的難民;再一種就是身邊的人,與自己密切相關。”
“那我自然是第一種了。”
“第三種。因爲認識。如果不認識,那當然是第一種了。”
電視的畫面轉向了幸福的人們的面孔,歡樂的少年和随心遊樂的老人走滿大街小巷,年輕的情侶們相吻于音樂噴泉的旁邊,誰人都快樂大于憂愁。主持人說:“政治對于這些人隻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而不是切身問題,世界何時都是如此?”
我們離開紐斯頓西餐廳的時間還很早,不到九點。顔理所當然的說要送我回家,那也自然得很,我勉強點頭同意,但實際上心裏卻不想那麽早的就回去,我害怕回去。于是找了個借口,也是理所當然的借口,她剛才喝了酒,安全起見,還是不開車的好。我說不如大家走一段路,走到哪裏是哪裏。我想她是明白我想法的,她也沒有反對。
我們漫無目的的拖着手走在舊城區的大街小巷上,俨然是一對正在熱戀的情侶一般,但我清楚,她也清楚,我們隻是非常非常親密的朋友。
顔的電話鈴響了,那是劉彥的來電,通過她的回答可以聽出。我默默的站在她的身旁,她現在在幹着什麽呢?我想到了弱汶,爲什麽我那麽夜不回去也不給我打個電話問個緣由?我又爲何沒有打電話給她說我遲點回去?街上很多鋪子都關了門,留下了士多和發廊還在營業,這與一個星期前和弱汶走在番禺的街上有何分别?那時她剛剛動怒了,我跟在她的身後沒有作出任何解釋的說話。一切都仿如昨日,但即使是前一秒鍾的事情也是不能改變的,我們已經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而且,在此間,她還不清楚事由的始末。
我和顔經過一間KTV時進了去,沒有事先說好,要了一間迷你房,隻有我們倆。我要了半打啤酒,可是這裏是買半打送半打,一共來了一打十二罐,顔說今天不舒服,隻要了可樂喝。我想惟有盡我所能,浪費并不是我的習慣。
在KTV的三個小時裏,我們你一首我一首的唱,誰也沒有逾越這個心照不宣的規則。基本上我唱完一首歌便以口渴的名義呷一兩口啤酒,無聊時不知爲何時也随便喝一兩口,有時候自己一口氣的喝完一罐。顔見此情況并沒有阻止,連驚奇的什麽表示情也沒有。
如果按照五分鍾一首歌來計算,我們三個小時一共唱了。唱了什麽歌大緻能記得,自己會唱的而不走調的歌曲并不多。一來到我便心中盤算好了,張學友的《地下情》、《怎麽舍得你》是非唱不可的。在我想念張建怡的日子裏,每逢到KTV我便非唱這首歌不可,唱的時候便在記憶的抽屜裏找尋她已經發黃的舊相片,這已成爲習慣,甚至上升到規則,就如同足球比賽開始時必定在中圈開球一樣,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唱《地下情》的原因也不用多說了,現實情形就是這樣。我也唱了同是張學友的《情已逝》、《輕撫你的臉》,歌曲還是那樣的歌曲,以前唱的時候是喜歡它的旋律和意境,現在則與将要和弱汶分别的現實相結合,心中不無悲哀。也唱了許志安的《愛你》,黎明的《愛你/不愛你》。還有許多,但即使顔在身邊,我像隻是孤獨的一個人在唱,心中一刻也沒有身邊人的影像停留,我仿佛又一個人置身于表面上喧嘩吵鬧的寂寥世界之中,光亮的外緣底下是一片黑沉沉的世道。
外界與我又何幹?越到後來我喝得越多,無法制止,即使胸中已感到郁悶也欲罷不能。而且頭腦清醒得可以,冷靜與平靜。隻是到了後來實在忍不住,關了門在洗手間的格子裏嘔吐起來,黑色的不知何物從胃中傾倒出來,嘩啦嘩啦的一下子。嘔吐已經停止,我雙手撐着廁所的牆,我問自己,在做着什麽?沒有得到回答。用力按下沖廁的按鈕,唰,黑色的不潔物立刻消失幹淨,就像從沒有存在過一般。開了門,對着光亮光亮的鏡子用水刷了幾下臉,油膩膩的臉油立即轉移到手上,便用洗手液清洗幹淨。與此同時,洗手間的男侍應在沒有經過我同意的情況下用雙手對我的脖子和頸項進行按摩,不到一分鍾的時間,我便留下十元錢作小費離開了洗手間。步履搖晃搖晃得走回房間的我想,沒有比這更好賺的體力勞動了。漸感醉意已充斥腦門。
回到房間後,輪到顔去洗手間了。我獨自一人閉起雙眼聽着音樂自個兒的播放,透過眼簾感受着畫面不停閃動光亮。每呼吸一下,由酒精導緻的腦袋偏離感便進一步加重,越發暈眩。酒精真的不好,人們常說‘酒入愁腸愁更愁’,這是真的,我無法不想将要和弱汶說分别的景象,今天,還是明天。我一定非與弱汶分開不可嗎?那和建怡說再見好了,那又怎可能,怎麽舍得。還是古代的好,可以……我再次蔑視自己,嘲笑自己……
顔回來了,“怎麽不唱了。”她問。
“一個人怎麽唱,誰也聽不到。”我本想寬容些的說,可惜就是擠不出笑容,臉部肌肉硬邦邦的。
顔坐下,“我也不唱了,夠累的了。”說完把麥克風從沙發上那回到面前的桌子上,倒了半杯可樂到杯子裏,喝了一小口。
我頭挨着沙發背,以眼角的餘光看完她一系列的動作。她放下杯子後把頭轉了過來,而這時我正好合上眼,又一個呼吸後醉意更濃,雙手掩面,重重的在鼻孔呼出一口氣,以爲熱氣多少能讓頭腦清醒些,可惜這更使暈眩。我保持雙手掩面,讓這個動作靜止許久許久。我心裏明白顔正看着我,怎麽也好,實在沒有比現在更适合的動作了,改變,能改變成怎樣的?
“怎麽了?”顔輕聲問。
“我可不可以抱着你。”我實在忍不住了,所以才說道。
我們本來就坐得很近,很容易的就把她抱住,頭伏在她的肩膀上,摟得緊緊的。同時再也禁不住淚水的沖擊,一下子就湧出來,比往常的一兩滴多一點,七八滴。男人流淚多是無聲無色的,也不具有抽泣的顫抖,顔是不知道的。我隻是在她耳邊不能自制的呼喊:“其實我不想跟弱汶分開的,我很愛她的。我不想的,我不想的。”終于,我以爲能夠控制的淚水一發不可收拾,雙手也毫無自制力的在她背部用力的遊走。
顔像哄小孩似的也在我背部輕輕的撫掃着說:“沒事的,沒事的。不想分就不分好了。我向她解釋就行了,是我的不對,她一定會原諒你的。”
我努力的搖着頭,放棄了解釋的權利,說與不說都一樣,她都知道我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