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昱明勸慰了羅景塵父子二人,使羅氏父子都心情都稍有好轉。羅景塵見已是午後,便吩咐家人擺酒迎客,本欲請金昱明和天山派衆弟子一同共飲,但因金昱明不願太過招搖,便在客房獨設一桌,由羅景塵一家三人坐陪金昱明,天山派二十餘人擺了三桌,由趙錦秋等人款待。
席間,金昱明與羅景塵談起當年反清起義的舊事,當談到當初中原各派聯合反清,共同聚義時的情形,二人都不禁感慨萬千,喝酒也漸漸多了起來。不多時,二人便将兩壇老酒喝幹,既追憶了當年的往事,也回味了當年的豪氣。
羅少庭見父親興奮異常,心下也就将午後的離别之痛忘在腦後,再想起将要到中原一遊,心中既是欣喜,又充滿希望。他對羅少卿道:“姐,你到過中原沒有?”
“沒有。”羅少卿笑道,“這次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回來也可以講給我聽聽。”
“那倒也是。”羅少庭略顯失望之色,随即又道,“對了,姐,你真是女諸葛啊,昨天怎麽就能算出我今天會去中原呢?”
羅少卿道:“其實爹早就想讓你另訪名師了,隻是沒有找到合适的,前幾日我和爹爹商議,這才定下讓你拜入金老前輩門下。你以爲我真的會算啊?”
羅少庭頓悟,笑道:“是這樣啊。看來我去一趟天山,得了神仙保佑了,回到昆侖之後,盡是好事。啊,這麽多年都沒這麽好運了,妙極妙極!來,自己敬自己一杯!”說罷,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一飲而盡。
羅少卿揪了一下弟弟的耳朵,笑罵:“真不要臉,哪有自己敬自己的!就算是神仙幫忙,也得敬神仙啊!你倒好,自己喝上了?”
羅少庭樂道:“等到了中原,我得好好去五嶽逛逛,看看青山綠水是怎麽個模樣。在昆侖,從小都隻見到雪山,從不知青山是什麽樣子,這次終于可以見識見識了!爲了見到青山,來,姐,我敬你一杯!”說罷,連斟了兩杯。
羅少卿本不喝酒,但今日見到弟弟高興,也就陪他喝了一杯。
羅氏姐弟二人嬉笑間,金昱明和羅景塵又飲下兩壇酒,二人仍不盡興,羅景塵又開啓一壇。羅少庭暗道:“我爹深山隐居,素來嚴謹,難得有此興緻;我師父也是豪氣萬丈,不愧是一代宗師啊!”
這時,羅景塵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道:“庭兒,你和卿兒早些去睡吧,這兩日來,我們昆侖派殺了清軍大将額泰,又羞辱了陝甘總捕頭魏明達,惹下了不小的麻煩,看來一定還會有人來此尋事,明日你便随易清兄下山,到中原去幫你師父完成反清複明的宏圖大業!”
羅少庭不些不舍,說道:“今日是與爹相聚的最後一夜,讓孩兒多陪爹一會兒吧。”
羅景塵頗感欣慰,說道:“好,今日也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和易清兄當年的英雄氣概!”說罷,揮起酒壇,将二人面前的大碗斟滿。
“好!”金昱明也豪興大發,“咱們就再飲三百碗!”
羅少卿笑道:“爹,金前輩,英雄氣概是表現在戰場之上,并非酒場之上啊!”
羅景塵哈哈大笑,對金昱明道:“正是正是,讓晚輩們見笑了!”四人笑作一團,氣氛格外熱鬧。
當日,衆人飲酒作樂,直至深夜,昆侖派因宋錦山一事,将這個春節過得十分凄涼,此刻全派聚會,熱鬧非凡,将本來已經消失的喜慶之氣又帶了回來,整個昆侖派燈火通明,沉浸在一片紅紅火火的氛圍之中。
次日,羅少庭收拾了行裝,提了一柄長劍,和金昱明各挑了一匹好馬,下山而去。羅景塵父女和趙錦秋等昆侖四俠将他們送到山下,依依惜别。羅景塵望着兒子遠去的背影,心中委實有些不舍,亦有些放心不下,他捋了捋下颏的長須,長歎道:“菩薩保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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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昱明師徒二人一路緩行,并不慌張,因爲此時正是過年期間,金昱明也沒有緊要之事,便在路上邊走邊看景色。羅少庭也是心情舒暢,加之金昱明爲人極是随和,所以跟着師父閑遊,也十分快活。
幾日後,師徒二人來到了格爾木的一個鎮上,此時正值傍晚時分,兩人投了客棧,但并不覺疲憊,吃了晚飯,便到鎮上走走。這小鎮是當地各族集會之所,平時在集會時人山人海,此時正值春節,倒是清靜之極。
兩人繞過幾條大街,天色就暗了下來,一條街上沒有幾戶點燈的人家,使得整條街都黑暗異常。羅少庭覺得無聊,便道:“這黑漆漆的,也沒什麽看的,咱們回去吧!”話音剛落,忽聽路邊房頂有動靜,擡頭一看,隻見有兩人身着黑衣,在房頂疾步如飛,眨眼間從身旁的房屋上飛過,消失在夜色之中。
羅少庭對金昱明道:“師父,這兩人來去匆匆,隻怕非賊即盜。”
金昱明道:“那倒未必,這二人腳底如風,功力着實不弱,但适才看他們腳步沉重,隻怕是憑借輕功長途跋涉,内力不及所緻。能有這樣的功夫,隻怕不會盜賊。”
“長途跋涉?”羅少庭驚道,“難道這二人也像《水浒傳》裏的‘神行太保’一般,日行八百裏麽?”
“他們就在不遠,咱們且去看看,若是清廷的信使,他們身上所帶定是軍報!”金昱明腳步放快,飛身躍上屋頂。
羅少庭緊跟而上,卻見金昱明再次躍起,三起三落,人已站在數十丈外,等着自己。羅少庭提起氣,腳下雖使出全身之力,但不敢發出聲響,連躍了十幾回,方才到了師父身旁。
金昱明微微一笑,翻身躍下,立在了一戶人家的院子當中。羅少庭緊跟着跳下,隻見這戶人家有四五間茅草房,左首一間屋子亮着燈,透過窗紙,隐約能看到裏面有三四個人。
金昱明對羅少庭輕聲道:“這裏面一共三個人,那兩個輕功了得的也在其中,你透過門縫,看看他們在做什麽?”
羅少庭低聲答道:“好!”蹑足走到門前,透過門縫向裏一望,隻見一位青袍長須的老者面對自己坐在桌前,兩名黑衣人背對自己而立,他們都看着桌上,大概是在觀賞桌子上的什麽物件。看了少時,那兩名黑衣人稍一側身,一件白色物件在油燈下熠熠生輝,羅少庭定睛一看,原來是一件近一尺高的白玉雕塑,從光澤上看,乃是一件極其珍貴的玉器,但是何形狀,卻未看清。
那兩名黑衣人将那件玉器用棉花裹住,然後拿黑布罩起,放在一邊。其中右邊的那名黑衣人從背上摘下包袱,放在桌上攤開,原來裏面是幾十錠銀子。那老者面現憂慮之色,低頭看着那銀子,怔怔出神。
羅少庭心道:“昆侖雪山盛産白玉,世面上稱爲‘昆侖玉’,這老者定是售玉之人,可這兩人既是買玉,又何必深夜來訪呢?那老者見到銀子不喜反憂,這又是何故呢?”正思索間,隻見左邊的那名黑衣人伸手到後腰,摸出一柄尖刀,猛地擡起,正要向那老者刺去。
“啊!”羅少庭大驚,失聲叫出,“住手!”一腳踢開大門,疾步而入,伸手去奪那人手上的尖刀。
那兩名黑衣人聽到叫聲,急忙回頭,突見他沖上奪刀,兩人便一左一右向旁躍開,步法既快且輕,讓羅少庭撲了個空。
羅少庭轉身揮拳欲上,卻見那兩人抱起那被布包着的玉雕,飛身出門。他追上前去,隻見二人背對自己立在門口,身體僵硬,顯然是被點了穴道。
羅少庭笑道:“想跑?你們不知道高手就在外面嗎?”
金昱明兩手捉住那二人的衣領,将他們拖進屋内。羅少庭奪過那人手中的玉雕,放在桌上,攤開包裹,隻見那玉雕通體白玉,雕的是一名少女盤膝坐在蓮花寶座之上,那少女端坐其中,形态姿式猶似觀音,但這少女形容絕美,臉上略顯稚氣,雖然雙目緊閉,但嘴角微微含笑,似喜似悟;身形細柔,一件無袖紗袍線條流暢;雙手掌心合什,玉臂似蓮似藕;紗袍之下,微露腳趾,少女全身形态既似學佛打坐,又似徹悟禅機,真是讓人又愛又憐,既敬亦畏。
羅少庭見此玉雕的少女仿佛仙女一般,心中委實有說不出的萌動感覺,當下看得如癡如醉。
金昱明上前用布将這玉雕蓋住,對伏在地上又驚又怕的那位老者道:“這兩人是做什麽的?爲何要對你下殺手啊?”
羅少庭将玉雕包裹好,長吸一口氣,歎道:“果真是件無價之寶,且不說這玉的價值,隻這雕功就是天下無雙啊!”
那老者緩緩爬起,對金昱明顫聲說道:“承蒙二位相救,老朽甚是感激。這位公子所言不錯,這件玉雕乃是由心而生,老朽花了近十年的功夫方才雕琢而成,不想被西甯的一位将軍看到,幾番勸說,硬要老朽賣給他們。這兩人已然來了十幾趟了,老朽始終不肯,今日這二人深夜造訪,橫加威脅,說若是不賣,便取了我的性命。老朽無奈,便答應了他們,哪知道他們還是要下毒手,唉,老朽死了倒不打緊,隻是這件玉雕落入奸人之手,我死不瞑目啊!”
羅少庭點頭道:“這件玉雕果真是老伯用心所出,若是入了官宦之門,豈不亵du了她的靈氣!”這件玉器在他心中已經不是一件玉雕那麽簡單了,在他的内心深處已經把玉器中的那個少女當作了夢中之人。
“這位公子說的不錯!”那老者道,“老朽将其雕成之後,一直當神仙一般供在後堂,若給了他人,老朽隻怕也是要遭報應的。”
金昱明見那玉器的确是稀世珍品,但見他二人都癡迷于一件玉器,心中實有不解,但他向來敬重能工巧匠,當下将那老者扶在凳子上,說道:“老兄既然有此技藝,爲何不離開此地,另謀生計呢?”
那老者擺了擺手,長歎一聲,說道:“實不相瞞,老朽原是前朝的進士,隻因李闖進京,大明亡國,也就沒了封官的機遇。國家遭難,我也心灰意懶,移居到偏遠冷寒之地,采玉雕玉謀生。這地方蒙、回、藏民常來集會,老夫的玉雕倒也有些名氣,所以維持生計倒不是難事,能投己所好,也更是快活。隻是這半年多來惹上了這樁事端,讓老夫甚爲頭痛。”
羅少庭抽劍橫在一名黑衣人的頸上,問道:“你們将軍要這玉雕做什麽?”
那黑衣人長得白淨,像是個下級官員,他見眼前那錦衣老者武功奇絕,心知遇到強敵,當下心中害怕,顫聲道:“兩位大俠,并非是我們兄弟要下殺手,隻因将軍下了命令,若不取回他的人頭,實難交差啊,請兩位大俠饒命啊!”
羅少庭斥道:“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我問你将軍要這玉雕做什麽?你二人若不老實回答,我一劍一個,取了你們的首級!”
另一名臉色較黑的黑衣人說道:“大俠饒命!我們将軍要這玉雕,是要作爲鳌拜鳌大人的壽禮!”
羅少庭收了長劍,氣呼呼地道:“這麽珍貴的玉器,竟然送給鳌拜?這不是暴殓天物嗎?鳌拜一介武夫,不就是當了清廷的什麽顧命大臣,哦,這就要把天下的珍奇寶貝都給他賞玩?他懂得鑒賞嗎?”
金昱明見他這般氣惱,心中不解:“這小子這會兒怎麽這麽懊惱,難不成是看上了這件玉雕?”當下對那黑衣人說道:“這件玉器既是别人的東西,你們将軍一邊強行索要,一邊痛下殺手,這心腸也真夠黑了!這樣的人統領一方,天下的百姓怎能不遭殃?”
“是,是。”那白淨臉皮的黑衣人道,“大俠所言極是,隻是我二人确是奉了差使,不得不辦,請二位高擡貴手,放我兄弟一馬!”
羅少庭怒道:“放了你們,你二人便還會來尋這老者的麻煩,倒不如殺了你們,也圖個清靜!”說罷,提了長劍走了過來。
那兩名黑衣人大驚,苦于身體不能移動,臉上的肌肉已扭曲異常,額頭滲出黃豆般大的汗珠。
金昱明道:“少庭,他們隻是将軍府上的下人,做出此事也是出于無奈,就不必跟他們算賬了,且放了他們吧!”言畢,上前解了那兩名黑衣人的穴道,“你二人練得這樣的好身手,卻去做那黑心将軍的鷹爪,真是白費了這一身的武功啊!你們去吧,以後再别讓老夫見到你們!”
那二人拱手道:“多謝大俠!”說罷,轉身出門,一躍而去。
羅少庭突然轉笑,說道:“師父,我隻是吓吓他們,你倒當真了,我哪會輕易就要人性命呢?”
金昱明白了他一眼,說道:“我是怕你心血來潮,再惹下事端!你倒會做戲,拿人家的性命開玩笑!”
羅少庭嘻嘻一笑,說道:“你看剛才他二人吓得那樣子,看來武功好,不一定氣節就高,官府的人更是如此。”
“這話倒是不錯。”金昱明點了點頭,轉頭向那老者道,“還沒請問老兄高姓大名?”
那老者道:“老朽姓張,在此處人稱‘玉手張’,二位身手不凡,定是江湖中人了,還沒請教二位救命恩人怎麽稱呼?”
金昱明抱拳道:“行走江湖,姓名着實不便相告,還請見諒!這二人沒有拿到玉雕,将軍府定然還會來尋事,張老兄還是尋個去處避一避爲好。”
羅少庭道:“張前輩到昆侖山去避一避吧!我修書一封,你到那裏去找趙錦秋,他定會收留于你,在那裏采玉雕琢,倒也不耽誤!”
玉手張感派不盡,拱手說道:“感謝二位相助,大恩大德,真是無以爲報。這件少女坐蓮的玉雕叫做‘玉女禅’,二位若不嫌棄,老夫就送作答謝之禮。”
“真的?”羅少庭又驚又喜,“那我就多謝張……”
“少庭!”金昱明打斷他的話,正色道,“我們隻做了這點事,怎能要人家這麽貴重的禮物呢?江湖上行俠仗義,都像你這樣,收授禮品,那還哪有‘俠義’可言!”
“大俠言重了!”玉手張說道,“二位救命之恩,實該相報,不過,老朽也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二位能夠答應。”
羅少庭站在一旁,不敢多言。金昱明道:“老兄請講!”
玉手張說道:“老朽一直覺得這件玉器有靈氣,所以想請二位将此玉雕帶到寺廟之中,請高僧念經開光,激其靈氣!”
金昱明心道:“此人果真對這玉雕癡心一片,不過到中原請高僧念經開光,倒并非難事。”當下正要答應,隻聽羅少庭喜道:“張前輩放心,在下一定到中原請高僧将其開光,了卻前輩的心願。啊,中原若有高僧能将這件玉雕點化成人,那豈不是更妙!”
說罷,羅少庭喃喃自語,暗自欣喜。玉手張知道他的心意,卻不作聲,隻是撚須微笑,這使得金昱明更是不解,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這位年輕人的第一次青春萌動竟會是一件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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