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白衣怪客



羅少庭面對着她那清澈而熾熱的眼神,心裏十分慌亂,并非是敏清不能夠吸引他,隻是他最初的心首先被那玉雕所動,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尋求那叫做“玉女禅”的玉雕上所雕琢的女子,對于敏清的突然表白實在是難以接受,當下淡淡一笑,說道:“當然好了,你的琴技那麽好,如果我從中原辦完事,一定回來向你讨教琴藝!”他言語中盡量回避情愛的話題。

敏清看到他眼神回避自己,知道他已了解自己的示愛之情,隻是有心躲閃,當下低頭輕聲道:“好的。”

她的聲音細若幽絲,但羅少庭卻聽出其中的失望之意,他尚且年少,對情愛之事懵懵懂懂,當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話。敏清心中苦澀,隻是遠遠地望着那些蒙古衛兵處點亮的火光,沉默不語。

局面頓時僵持下來,隻聽得亭下的溪水潺潺,仿佛傾訴着“流水無情”這四個字。

羅少庭覺得十分尴尬,他在亭子裏轉了一圈,擠出笑容,搭燦道:“你叔父知道你這麽晚跑出來,會不會派人來找你啊?”

敏清正要回答,忽聽亭外一人說道:“你這傻小子,白白辜負了這女娃的一片真情!”

羅少庭和敏清都是一驚,二人随聲望去,隻見亭外一人身着白衣,披頭散發,看不清臉上的模樣,不辯是人是鬼,敏清十分害怕,不由地把身體挨着羅少庭。

那白衣人躍入亭中,在适才羅少庭坐過的長椅上坐下,說道:“暗夜無光,琴聲傳情,果然是一段人間佳話!可是你這小子怎麽這樣不解風情,真是可惜了那琴聲,也可憐了那撫琴之人啊!”

羅少庭趁着火光,方才看清這人,他約有四十多歲年紀,披散着一頭黑發,颏下長須飄飄,雖然須發遮臉,但并不雜亂,透過白晳的皮膚,仍能看得出他眉目俊朗,氣度非凡。他穿着一件寬大的白色長袍,顯得甚爲飄逸。

敏清看清了這人的容貌,心中的怯意頓消,但想到适才貼在羅少庭身上,臉上绯紅,羞澀地向旁邊移了移,對那白衣人說道:“前輩能從琴聲中聽得深意,足見也是深通此道,還請前輩賜教。”她被那白衣人說中心事,更是羞赧,所以故意說些讨論琴藝的話,掩飾自己的心意。

羅少庭對這突然來到的白衣人也是驚奇萬分,聽他的話語,顯然聽過适才敏清彈琴,可見在此已經多時,但自己竟然渾然不覺,心中驚疑:“此人如此無聲無息地在此呆了多時,看來武功定然不弱,但不知是何來頭。”

他正想着,那白衣人笑着對敏清道:“撫琴之道,我倒是略懂一些,隻是不及你的琴技高超,能夠随心而曲啊!适才聽得你那曲‘溪亭流水’,當真讓老夫聽得癡了!”

敏清笑道:“前輩過獎了!隻是胡亂編的曲子,讓您見笑了。”

“不是我過獎,是你過謙了!”那白衣人哈哈一笑,轉臉瞪着羅少庭,“你這小子,難道真的不知這姑娘的心意嗎?”

羅少庭對敏清的愛意當然有所感覺,可他心不在此,适才也隻是躲閃回避,不願把局面鬧得很僵持,但此時竟然被這白衣人如此直白的詢問,當下隻覺尴尬萬分,不知如何作答。

那白衣人搖了搖頭,說道:“你們兩個娃娃,都生這樣俊俏,又有這樣的良緣,白裘雙影,溪亭談情,何等地美妙,爲何不珍惜呢?”

羅少庭覺得這白衣人在此硬配鴛鴦,心中有些氣惱,說道:“前輩和我們素昧平生,何以就做起了媒人?”

那白衣人“啊”了一聲,臉色一沉,說道:“臭小子,你是說老夫多管閑事了?”

羅少庭也覺得言語上有些冒犯,但終歸是自己占着理,當下說道:“本來就是多管閑事!”

那白衣人冷笑一聲,站了起來,看了看敏清,說道:“老夫這閑事還是管定了!女娃娃,你是不是喜歡這小子?”

敏清被他這樣相問,頓時羞紅了臉頰,低頭嗫嚅道:“前輩胡說什麽呀!”

那白衣人上前扶着敏清的肩膀,臉對臉地問道:“你這女娃,這會兒怎麽就不像蒙古人了?到底是不是?”

敏清紅着臉,快把頭低到胸前了,良久才輕聲說道:“是。”

那白衣人轉頭對抓着羅少庭的衣袖,問道:“你有意中人麽?”

羅少庭想掙脫,便隻覺他力道極大,自己竟絲毫動彈不得,隻得說道:“有,不過卻從未見過。”

羅少庭所言正是那件玉雕,可是那白衣人和敏清都甚爲不解,那白衣人問道:“從未見過?怎麽就成了意中人了?”

羅少庭将那包着玉雕的包袱拿出來,提在面前,那白衣人松開他,接過包袱打開一看,登時被那玉雕的技術所震撼,他歎道:“果然是稀世珍品啊!你這小子從哪裏得來這樣的寶貝?”

羅少庭望了望敏清,說道:“這便是你叔父要送給鳌拜的壽禮!”

敏清隻是聽叔父和将軍府裏的人說過這件玉雕,隻是知道是件難得的寶物,但是如何珍奇,卻并不知曉,這時見到這玉雕通體晶滢,在火光的照映下,光澤奪目,心中亦被這樣的珍品所動。

那白衣人見這玉雕少女的模樣猶似仙子,再看羅少庭眼中含情,心中登時猜到了他的心意,随即笑道:“這女子是你的意中人?天下竟有這樣的女子,她人在何處?老夫倒也想見上一見。”

那玉雕一直是背對着敏清的,敏清聽得這玉雕上的女子是羅少庭的意中人,心中又奇又妒,走到那白衣人身旁,仔細看那玉雕上的少女,見它果然美若仙子,心中頓時黯然,當下雙眼緊盯着羅少庭,看他有什麽話說。

羅少庭道:“我也不知世上是否有這樣的女子,隻是覺得和她有緣相見。”

那白衣人啞然失笑,說道:“你倒癡情無比啊!難道要到中原四處去尋找和這玉雕上一模一樣的女子麽?”

羅少庭望着那玉雕,神往道:“我想,隻要去尋,不論多少年,一定會找到的。”

那白衣人大笑,說道:“癡人說夢啊!這女子還不知世上有沒有呢?難道找不到這樣的,你就一生不娶妻了嗎?”

羅少庭對那玉雕本是出于少年情懷,沒想到娶妻之事,被他這樣一問,登時語塞,不知怎樣回答他。

那白衣人将那玉雕包裹好,說道:“你們這兩個娃娃,老夫甚是喜歡。天賜良緣給你們,老夫實在不願看到你們因少不更事而錯過了這份絕好的機緣啊!”他的聲音突轉悲切,沉默了良久才繼續說道:“今日老夫就爲你們做一回媒,讓你們結成夫妻,這樣才不枉上天之意啊!”

羅少庭和敏清聽罷都是大驚,二人心中都想:“這白衣人怎麽如此怪異,非要讓我們結爲夫妻呢?”

羅少庭伸手拿過那玉雕,說道:“婚姻大事,豈能兒戲?你和我們非親非故,怎麽就把我們定爲夫妻了呢?”

那白衣人突然怒道:“若是今日你錯過這段機緣,多年之後定會後悔莫及!”

羅少庭辯道:“那,你又怎麽知道我就一定會後悔啊?也許,也許,……”他本想說也許自已會找到一個更好的女子爲妻,但他轉頭看了看敏清,便心軟下來,不忍傷害她,就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那白衣人“哼”了一聲,不願與他多言,伸手便欲去抓羅少庭的衣領。

羅少庭一驚,向後一躍,躲了過去,伸手拔出長劍,護在胸前。

那白衣人揮動長袖,又抓了過來,袖中帶風,勁道兇猛。

羅少庭看清來勢,使出“白雲十三劍”中“雪劍式”,劍如飄雪,抵擋對方襲來的招數。

那白衣人突然收勢,正色問道:“白雲十三劍,你是誰的徒弟?”

羅少庭收了劍招,說道:“我師父是錦衣門主金昱明,他若知你這樣欺侮後輩,豈能饒你!”他感覺到此人的武功定然在自己之上,所以把師父搬出來,希望能讓他心生怯意,不再糾纏。

不料那白衣人竟然哈哈大笑,說道:“原來你是金昱明的弟子啊?金昱明從别人那裏學來這白雲堡的武功,卻來教授弟子,真是借花獻佛啊!”

羅少庭聽他話語中有譏諷之意,心中更是惱怒,當下放下玉雕,挺着長劍,使出“月劍式”的招數,劍似衆星拱月,一時間數十招殺招向着那白衣人襲來。

那白衣人身形飄動,飛一般地躍出亭子,在亭外轉了半圈,繞到羅少庭背後,一手提了他的後領,将他舉了起來,身法之快,讓人難以想象。

羅少庭本想着自己的“白雲十三劍”能夠和他相抗一陣子,卻不料此人輕功如此出神入化,瞬間就能移形換位自己身後,将自己制住,他正要倒轉長劍向後刺,卻覺腰間一陣酸痛,全身頓時無力,顯然是被那白衣人點了穴道。

隻聽那白衣人對敏清說道:“女娃兒,抱着那玉雕,咱們去找個拜堂的地方!”

敏清莞爾一笑,從地上抱起玉雕。那白衣人伸出另一隻手抱住敏清的纖腰,足下使力,竟提着二人飛了起來,一眨眼的功夫,三人已在亭外數十尺之外。

那些蒙古衛兵本在遠處,突然看到溪亭這邊三個白影飛出,再向亭中望去,卻已空無一人。衆人都知事情不妙,皆向這邊奔來,隻見三個白影飄然而出,頓時消逝在夜色之中。

那白衣人抱着二人如同飛鷹一般,在夜色中起起落落,箭似的向前飛去。敏清抱着那玉雕,隻覺得耳邊風聲呼呼,這時在夜間,她難辯身子在半空中的高度,心裏又好奇又害怕,雙手緊緊地抱着那玉雕,生怕它掉了下去。

三人如紙鴛一般飛了有幾刻鍾,便到了一處舊宅牆外,那白衣人抱着二人到了那舊宅的門口,将他們放了下來。羅少庭渾身無力,倒在地上,敏清忙上前将他扶起。

羅少庭這才擡頭看到這處舊宅的模樣,見這大門上貼着封條,門樓上挂滿了蜘蛛網,看來這是一座閑廢已久的宅子。

那白衣人道:“這原是一座豪宅,不知閑置了多少年,隻是聽說這裏面鬧鬼,沒人敢進去。哼,這世上的惡人兇殘無比,可人們卻不怕,隻是怕這誰也沒見過的鬼,真是可笑。今日就在這座大宅子裏給你們辦了親事,如何?”抻手運力,将那大門推開。

那大門“咿咿呀呀”地被推開,三人都看到裏面黑漆漆的一片,敏清心中害怕,說道:“前輩,這裏面不會真的有鬼吧?”

那白衣人笑道:“要真的有就好了,我都活了半輩子,從來都沒見過鬼的模樣。”說罷,便抓着羅少庭大搖大擺地進到裏面。

敏清心中害怕,緊緊地跟着那白衣人。三人來到中堂的大屋内,那白衣人推開門,一股塵土氣味撲面而來,看來這屋内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白衣人摸出火刀火石,擦出亮光,看到了廳内的供桌上有兩根殘燭,便上前将其點燃。那蠟燭上積了厚厚的塵土,一點着便發出“嗞嗞”的聲響,火焰極其微弱,略燃了一會,才慢慢地變亮。

這時,三人才看清這屋内的擺設,一張大供桌擺在中央,旁邊兩張大椅子,供桌上面的牆上挂着一幅山水古畫,屋内蛛網密布,稍有移動,便塵土飛揚。

那白衣人見這屋内極爲寬敞,便笑道:“看來這座宅子原來也曾是個大戶人家啊,屋内這麽寬敞,你二人就在此辦了親事吧!”

羅少庭被他提着後領,扭曲着臉,說道:“這地方鬧鬼,怎麽能在這結親呢?你快放了我,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要是再這樣羞辱我,我,我……”

那白衣人伸指在他後頸一點,他頓時說不出話來,那白衣人将他放在地上,拿了羅少庭的長劍,将供桌上的蛛網除去,望着供桌前那幅山水畫,說道:“古來婚姻之禮,拜天拜地,這畫上天地山水都有了,就拜此爲證,你二人結爲夫妻,怎樣?”

敏清低頭不語。

羅少庭面顯難色,但卻苦于說不出口。

那白衣人将羅少庭身子一轉,使他跪在那供桌之前,轉頭對敏清道:“你還愣着做什麽?還不快跪過來?你雖是蒙古人,今日便将就着用我們漢人的規矩吧!”

敏清含羞帶笑地緩緩走過來,跪在了羅少庭身旁。

“好!”那白衣人扶着羅少庭的頭,“來!一拜天!”将羅少庭的頭按下去,使他作叩頭狀。

敏清雖覺羞澀,但心裏也歡喜異常,便跟着叩下頭去。

那白衣人又道:“高堂就不必拜了,又不是他們成親!二拜地!”又把羅少庭的頭按了下去。

敏清也叩下頭支,斜眼看到羅少庭被他按着頭來叩拜,心裏覺得有些荒唐,但又覺得新奇,想到旁邊這人雖是夢中之人,但卻隻是剛認識,這便與之結親成爲夫妻,心裏又喜又憂,真是不知上天是怎麽安排的。

那白衣人大聲說道:“夫妻對拜!”左手在羅少庭肩頭一推,羅少庭便側了過去,身子未穩,頭已被按了下去。

敏清對着羅少庭也是一拜,叩完頭,和羅少庭四目相對,見他的頭發被整得淩亂不堪,心中不忍,就幫他把頭發整理好。

那白衣人大笑道:“禮畢,你二人今日便成爲夫妻了!”将羅少庭扶起,轉頭問敏清:“女娃兒,你高興麽?”

敏清笑而不答,隻是蹲下去拍打羅少庭腿上的塵土。

那白衣人突然長歎一聲,說道:“當年老夫若是能像你們一樣,又何至于抱憾至今啊!”說着,松開羅少庭,走出門外,望着漆黑的夜色,追憶起悲傷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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