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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燈照在李峰的臉上，蘊上一層薄薄的暖黃，他手裏拿着的香煙在夜空散成薄霧。站在過街天橋上，他将煙猛地嘬了一口，狠狠地咽到肺裏面，頓時，一種燒灼感傳來，迅速的彌漫到全身。

他此時感覺很煩，因爲他入伍兩年了，他面對的是一個艱難的抉擇，轉業或是留隊。

說實在話，他不喜歡家鄉的氛圍，自由父母離異的他很少感受到家庭的溫暖，他們都組成了自己的家庭，而他便是多餘的一個。

正是因此，他在家鄉招兵的時候來到了部隊——A市第十八師，距離他的家鄉足有幾百公裏，不在一個省份，遙遠的相距，讓他幾乎都淡忘了那個地方，那個所謂的，他的故鄉。

李峰将煙掐滅，丢進一邊的垃圾桶裏，他是開小差出來的，畢竟今天晚上沒有訓練，他和幾個戰友就會在外邊的小吃攤上，喝點啤酒，吃點小吃。正值夏季，燒烤正是旺盛的時候，他們剛在路邊的大排檔裏吃完，幾個戰友打算回部隊睡覺，他心煩，所以自己來轉轉。

他花了22元，買了一盒玉溪。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個22元可花。他是義務兵，在部隊上他隻有幾十元的補貼，而家裏很少給他寄錢來。

如果不是戰友和上層混的比較熟，他幾乎連從軍營裏出來開小差的機會都沒有。

他心裏想着如何去面對自己接下來的生活，仿佛面前就是一座大山，一座需要他扛着走過的大山，但無論如何，他也扛不動，因爲，他兩手空空。

想起來自己以前聽過的一首歌，叫《春天裏》，裏面有一句詞：沒有信用卡，沒有她。

這句話讓他感觸頗深，莫說是信用卡，就連銀行卡，他都沒有。

看了一眼天橋對面的大鍾上，時針指向了九，在九聲沉悶的響聲之後，李峰開始向着軍營的方向跑去，他跑的還是很快的，可以說，跑步算是他爲數不多的幾個優點了。

軍營在郊區的樹林一邊，要想快速的回到部隊就要穿過一片樹林，李峰很快的便離開了霓虹閃爍的城市，沿着公路一直跑，一直跑了兩三公裏之後才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喝完酒以後，劇烈運動确實是不太好，此時他已經大汗淋漓。酒精變成了汗液從體内發了出來。

他稍微喘了口氣，又想着前方的一片漆黑中跑去，在郊區，路燈都成陌路之人，與他們無比疏遠。

李峰向着一個樹林跑去，他對方向極其敏感，即使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裏邊，也能辨别出東西南北，不過，此時雖然說是一片漆黑，但在郊區還是可以看到星星在發光的，他也能很明顯的看到北極星，也能很好的看到樹林裏面那些斑駁的樹影。

月亮并沒有出現在夜空中，那些星星格外的耀眼，仿佛在鬥豔一般炫耀着自己的光芒，李峰跨國灌木和矮樹，在小樹林裏來去自如。

忘了說，李峰雖然是個士兵，可是他的槍實在是打不準，并且，十分容易就瞄偏了，也不知道是手笨還是眼拙，打靶訓練，每次都是倒數第一，讓他的教官和排長都很揪心，可偏偏是這麽個人，無論是越野成績還是長跑成績都很好，全團裏面都沒有人能比過他。

“這小子，應該去當運動員！”他回想起團長說過的一句話，讓他有點臉發燙，這可不是在誇獎他，而是在打靶比賽上他十槍全部脫靶的時候說的。

雖然槍使得不怎麽樣，但近身格鬥還是不錯的。能跑，能格鬥，這些特點就成就了軍營的一個怪胎——脫靶王，李峰。

曾經還有個和善的營長笑道他的這個外号有點“拓跋”的意思呢，沒怎麽讀過書的李峰自然是不明白拓跋是個什麽東西，反正，電視上姓這個姓的都是些狠角色。

不一會，軍營的燈光便映入了他的眼簾，九點二十，他看了看大門口的時鍾，還不算晚，十分鍾後吹熄燈号，自己是來得及回去的。

“峰子！你給我站住！”他正想偷偷摸摸的溜進去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房裏傳了出來，他一看那人，拍了下腦袋，心想：他怎麽在這兒……

那人是他的排長：文松，這個人平時就喜歡折騰李峰，每次都把他折騰得累個半死，這會又被他抓住私自外出，估計又得整死他不行。上次被抓到私自外出是讓他做了一千個引體向上，這會……

想到這裏，李峰的臉都有些不正常。

“文頭兒！不至于吧……您消消氣……這會就别罰我了。”李峰怯怯的走近了門房，就看到門房的戰友一臉無奈的看着他，那表情告訴他：這事可跟我沒關系，是他自己非要來這兒堵你的。

這會，李峰才發現自己沒有和戰友們一塊回來是多麽不明智的決定，這簡直不能用不明智來形容了，這完全就是在沒事找事啊。

“你小子啊，成天給我惹事，你自己說，這個月私自外出幾次了！”文松的話裏滿含着火氣，李峰看着他那嚴肅的國字臉，兩道濃眉橫在額下，一雙大圓眼一瞪，加上魁梧的身子到真有幾分武松的樣子。

“三……三次……”面對這比自己大四歲的排長，李峰也是沒辦法，文松在部隊上号稱倔驢，不光自己的面子他不給，就連連長，營長的面子他也不給。文松這人爲人太耿直，眼力容不得半點沙子，就是因爲這樣，從前幾次對連長的親信不留情面，搞得他現在仕途很不順，留伍三年多了，還依然是個排長，帶着他們這群新兵蛋子。

“我不說什麽，自己去，操場，先給我做兩百個俯卧撐再說！”文松幾乎是吼着說出了兩百這個數量詞，李峰撓了撓頭，悻悻的往外走，還沒出屋門，身後又傳來一聲吼：“等會！你小子給我站住！”

李峰這會徹底的糾結了，眉毛擰成了一圈，就看着文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步大步的走到他身邊，把鼻子靠在他身上狠狠地聞了兩下，一伸手：“煙呢！”

李峰沒敢藏，從衣兜裏把那盒玉溪拿了出來，文松從他手裏搶過煙徑直地扔到了垃圾桶裏：“部隊裏讓你抽煙嗎！”

“不讓！”李峰立正，大聲的回到。

“讓你喝酒嗎！”文松的聲音一點也沒有李峰小。

“不讓！”

“你呢！”他質問道。

“喝了！”

“好小子！滾去操場上，抽煙！多做兩百個！喝酒！再多做兩百個！六百個俯卧撐，做不完别想睡覺！，跑步走！”李峰真是有苦說不出了，好不容易才從自己身上搜刮出22塊錢來，買包煙還被抓了，且不說六百個俯卧撐會讓他累成什麽樣子，這煙被文松扔掉，他可真是心疼的不行啊。

義務兵！什麽是義務兵，就是補貼少的可憐！

在他的唉聲歎氣中，不知不覺已經跑到了操場上，找了一塊松軟的沙地，趴下就開始做俯卧撐。

“1、2、3……”文松在他身後跟着來到了操場，眼睛瞪得滾圓，盯着李峰做俯卧撐，一個一個的數字從他嘴裏蹦出，李峰一開始還記得數字是多少，後來一熱，完全就忘了他數到了哪裏，夏天的蚊子還是很多的，再加上李峰穿的衣服是短袖，所以蚊子就開始對他實行地毯式轟炸。

“報告！排長，有蚊子！”李峰突然停下來了，見此，文松有些生氣，雖然李峰覺得他一直是那種氣呼呼的樣子，不過，他吼的聲音确實很大。

“給我繼續，蚊子怕什麽！當年黃繼光被火燒都一動不動！”聽完文松的話，李峰差點癱了。

“報告！那是邱少雲！”

“反正不是你！不對，這會你就得是他們，不能怕蚊子叮咬！”說着文松就打死了一隻伏在自己手臂上的蚊子。

“報告！爲什麽你能打蚊子！”

“我不光能打蚊子，我還能打你呢！”照着李峰的屁股，文松就是一腳：“你屁股這麽高，這叫俯卧撐麽！給我低下去！”

就這樣煎熬着做了一百多個以後，熄燈号吹響了，聽到這仿佛救命似的熄燈号，終于覺得要結束了，但，看到哼哼一笑的文松，李峰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因爲文松絲毫沒有讓他回去的意思。

“198、199、200……”并且，文松還在給他數着俯卧撐的個數，在李峰做到260的時候，文松打了個呵欠，說：“恩，今天就到這兒吧，你趕緊回去睡覺！給你五分鍾的時間跑回去！不然，哼哼，你今天别想睡覺。”

就在文松剛剛說完，李峰起身就跑，一邊跑一面嘟囔：“文松你個混蛋！”然後，惡狠狠地罵了句娘，向着寝室的方向瘋狂的跑去，他就感覺自己現在完全就是被耍的情形。

渾身是汗，并且被蚊子叮咬的地方奇癢難忍，并且此時的他還很困，或者說，特别困，酒精的效果讓他現在渾身都是難聞的味道，他很想直接去沖個澡然後撲倒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覺。

也許這樣他就能從艱難的選擇中出來，從而讓自己變得沒心沒肺一些。

轉業與留伍，這是許多部隊上的士兵考慮的事情，不過，轉業這種事情已經不會再是那麽簡單了。

從部隊出去就意味着要去找工作，他能從事的工作，除了體力活，還是體力活。

李峰歎了口氣，不在想那些讓他心煩的事情了，回到宿舍之後，戰友們都睡着了。

他摸黑上了自己的床，仍然是熟悉的味道，是檸檬味道的肥皂香味，他喜歡用這個味道的肥皂。那個狙擊手的海報還貼在他床邊的牆上，他無比的迫切希望能夠成爲一個狙擊手，爲此，下了狠功夫。

“97産的SSG-3000，口徑7.62，槍長1180，重6.2，裝彈五發。”李峰嘟囔着自己爛熟于胸的數據，拿着洗漱用具走出了宿舍，來到了公共水房。

随着冷水緩緩地從頭上澆下來，他頓時感覺無比的清醒，他在一個寒顫過後感覺自己的存在十分真實。

寒冷帶給他無比美妙的存在感，那種感覺令他着迷。

因爲他不知道整天渾渾噩噩的過究竟是爲了什麽，訓練，訓練，訓練。

自己的目的是什麽，自己的理想是什麽，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又是什麽。

那些被人稱道的夢想，如今在李峰看來是那麽虛無缥缈。

第十八師有三個旅，每個旅有三個團，每個團有三個營，每個營有三個連，每個連有三個排。

在這茫茫的人海之中，他李峰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義務兵，冷水流過他的身體的時候，他感覺十分清醒，并且迷茫。

他該何去，又該何從？

“你好，是李峰同志麽？”在水房的外邊，一個铿锵有力的聲音問道，水房在距離宿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這裏倒是不會吵到熟睡的士兵們。

“啊，我是，怎麽了。”李峰頓時有些慌亂，難不成是自己又犯了什麽錯麽。聽起來不像是文松的聲音，這熄燈之後的大晚上的找他有什麽事情。

“如果你在洗漱的話，那麽請盡快一點，組織上有任務。”那人的聲音讓他有些熟悉，李峰聽他這麽說，急忙把自己擦幹淨，穿上衣服。

他出去以後，便看到了那聲音的主人，穿着一身軍裝的漢子有着兩道濃密的劍眉，眼中仿佛存着刀刃，面色不怒自威，頗有軍人的風範。

李峰認識這個人，他是一位連長，這樣的軍官找他的話，他是實在不知道是爲了什麽。

“您好！”李峰見到他之後，立即立正，行一軍禮，那連長回一軍禮後說：

“李峰同志，這麽晚找你，可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一會你和我去見個人，他會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好，這可是關系到你前途的事情，可别小看了。”那個連長的表情如同铮铮的遠山一樣，有一種鐵青的樣子。

看來長時間的軍營生活給軍人最大的改變就是氣質。

那種不怒自威，宛如磐石的氣質。

李峰應了一聲，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他隻穿了一件跨帶背心，還有軍營的訓練長褲，小平頭的他确實有幾分陽光的氣息，不過最近他總是有些愁眉苦臉的樣子。

在聽到連長的話的時候，他也知道，肯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找他，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不過，既然有人要問問題，回答便是了。

并且，連長說是組織上，那肯定是高級的領導。

連長帶着他上了一輛吉普車，看着李峰有些忐忑的樣子，連長微微露出了點笑意，遞給他一支中華。

“不用緊張，咱軍人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冷靜。”說着，連長遞給他一個打火機。

李峰從連長手中接過打火機，點上了那隻煙，深吸一口後，露出了微笑。

“味道怎麽樣？”連長臉上也僅僅是有一點微笑而已。

“感覺，比玉溪好。”李峰笑了笑，又狠狠地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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