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獄友訂的規矩,張南把碗裏的飯粒吃得一顆不剩,收拾好一切自己的物品,打好包等着。
兩點二十分便從監獄裏出來,看守所的幾個獄警依依不舍地把她送到外面的馬路上,這是絕無僅有的一次送别,他們說“一路走好”的時候大約已經意味着再也見不到她了。她微笑一下,就毫不猶豫地朝車站走去,兩點半剛好有一班到柳園的車,她是經過請求才提前十分鍾從監獄裏出來趕這班車的。她不知道,當她頃刻間把這個給她留下許多悲哀的城市抛在身後的時候,有個年輕人在車後追了兩公裏,這個人就是符伸。
她被捕的消息沒有通知到家裏,然而遲早家裏是會知道的,那時候不知道要弄出多少風波,但她這次回家本不準備從此不走,她是來向她的英雄父親辭行的,即便現在就讓他們知道了事情的經過好像也已不大緊。
她大哥的幾個孩子一路将她迎進家去,看着他們一張張稚氣的臉,她露出了幾個月來少有的笑容。盡管如此,她那父親還是在哪裏看出了不對勁。
幾個鄰居就來放鞭炮,這是他們歡迎外出歸來的遊子最熱烈的方式。奇怪的是張如和桃兒也來了,張如是三天前回來的,好像瘋病已經好了,他回來的第二天桃兒也好了,兩個人就跑在了一起,沒有分開過,人們顯然對他們還不放心,時刻對他們保持警惕。張南一眼就看見了他們兩個,對他們一笑,算是招呼。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老人們喝着茶,嚼着張南從省城帶回來的各樣小吃糕點和糖果,不住地慶賀。
“你跟爸說,到底怎了?”做父親的一直等到晚上所有的人都散了之後才開始盤問。
“爸,你說什麽阿!”女兒一邊整理房間,一邊陪着笑臉,其實整理房間隻不過是一個掩飾,她既然馬上就要走了,房間對她來說意義不大。
“你先别忙,你看着阿爸,跟我說到底怎了?”父親很固執,因爲他從女兒的臉上看到了晦氣、淡漠和強忍着的淚水。
“爸,你這是怎了,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哪有什麽事,您做了一天活,也該休息了,有什麽事,我們明天再說吧!”女兒開始有點激動,她恨不能撲上去,扒在她父親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然而她知道這樣的後果,因此她又變得心灰意懶,臉上的表情仍然是淡漠。
“這一切馬上就會過去的。”她對自己說,盡量裝得堅強些。
于是父親出去了,歎了口氣對老伴說:“南兒保準有事瞞着咱倆,我怕是出了什麽事了。”
“你老愛七想八想,”作母親的說,“我看他一定是累了。”
“她長大了,長大了就不知道想些什麽了。”
水漲村口,過了橋,走邊有棵三四圍的大荔枝,荔枝邊和有坐很精緻的石頭房子。早先年住着個年輕的寡婦,帶着她幼小的兒子,後來到孩子七八歲的時候,兩個人就都失蹤了,惟門闆上留了幾行字:
路過孤村遇邪童,手持炭筆刻我衣。
笑他眼角餘淚痕,複我老大垂長須。
婦人轉出竹籬外,笑貌并排牽牛花。
尋常夢裏何處有,疑是真鄉何處查。
當時,有人請德叔去看,德叔說:“詩是不太像,字倒還寫地挺不賴的。”既然德叔都說它不像,那它肯定是不像了。因此也就沒人去擦掉它,于是就一直和這房子并存着,老房子不老它也就不老。
這天夜裏,月白風清,葡萄藤下,三條影子正在舉碗相碰。
“查清了嗎?”一年輕女子。
“查清了,那老頭子果然還活着。”一黑衣中年男子。
“我們找他清算去。”一黑衣中年婦女。
“事過境遷,恐怕他是不認了,也不肯作證。”黑衣男子。
“是不是符伸的那個大伯。”女子。
“正是。”黑衣男子。
“我把紙交給他侄兒了,這人一定會露面。”女子。
“做得好!”黑衣婦人。
“當年他隻是喽羅。”黑衣男子。
“沒關系,還有得叔這隻老狐狸精。”女子。
“還有,那個秃子正是在這座房子出世的。門口的那兩句詩寫的就是他。”黑衣男子。
“這怎麽可能?”黑衣婦人。
“算起來,差不多。”女子
“這也太巧合了。”黑衣婦人。
“當年還是我幫他叫的接生婆。那時候,他母親真的太痛苦了,要不是我剛好路過,他們現在肯定不在人世。”黑衣男子。
“對了,你那個肉身最近怎麽樣。”黑衣婦人。
“她受不住太多苦,已經準備出家了。”女子。
“阻止她,最少延遲幾日。不然一切就白費了。”黑衣男子。
“我試着看,你們一定得幫我。”女子。
“你爸到你房間去了,快點回去!”男子推了年輕女子一把。
“南兒,南兒,你是怎了?”
張南醒來,發現兩個老頭子都坐在床前。
“你們幹嗎啦,三更半夜的,……”她說。
“南兒,沒事就好,我們剛才夢見你被九十六人抓走了。”母親說。
“什麽九十六,都是騙人的啦!”張南說。
“一男一女,都穿這黑衣服。”父親說。
“你說什麽,誰說誰是了,老爸,你不要像離嬸一樣,搞得神秘兮兮的。”其實她自己清楚,黑衣人是九十六人,她也是,醒着不是睡了就是。
短短的幾日考試把個符伸給愁煞了。他天天在算計張南到了哪裏,卻忘記了給她家打個電話問問。
一挨爲最後一科畫上句好,他就像什麽似的,從教室跑出來,帶上那兩張發黃的舊紙片回了家,他是需要回去一趟,因爲貝殼在他的抽屜裏,鲎在他家不遠的還邊。他從的士裏爬出來,付過幾十塊錢,立即跑進家裏,連門都忘了關。他把那兩頁發黃的舊紙放在樓下的客廳裏,自己就爬上三樓的卧室,他需要準備一下,他進了房間就立刻打開收藏櫃,挑了最漂亮的幾顆貝殼,然後就抓了一個很大的袋子,準備去抓鲎,他想起了和妹妹抓鲎的那些日子,他的妹妹還在監獄裏,所以他有些惆怅,但也是幾分鍾的事,就忘了。
他準備妥了,就匆匆下樓來,大伯來卻展開那兩張發黃的舊紙,攔住去路。
“伸兒,這哪裏來的?”他問。
“同學給的,怎麽啦!”符伸穿上了旅遊鞋。
“來,你過來,我問你,這同學是柳園何家的什麽人?”
“她是何家的鄰居。”
“噢!”老頭子仿佛松了口氣。
“阿伯認識何家的人嗎?”符伸突然想起張南要認識大伯的事。
“豈止認識,你過來,我告訴你,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老人說。
“可我有急事要走。”
“去哪?”
“就去柳園。”
“你先别急,聽我把話說完,我們一起去。”
“你也要去!”
“是,已經很多年沒去了,當年留下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我怕再不了結,就沒機會了。唉!這都是年輕時造的孽,可是還有個把人到現在還沒醒悟啊!”
“那時候,……”老頭子後來流下了眼淚。
張南一直等到午飯後,才小心翼翼地向父親說出了那個想法。
“你開什麽玩笑。”父親僵住了,雖然早出看出要出事,還是僵住了。
“是真的。”張南很嚴肅地說。
“什麽活!”作父親的第一次在女兒面前大發雷霆,“我望你天高地大,你卻給我發傻,書是白讀了嗎?”
“不,爸,我是真的覺得心灰意冷,已經看破一切,若再這樣活着,隻有痛苦。”
“你少廢話,痛苦,老爸才痛苦,這麽多年來不是過着,真是沒讓你若過不知苦,明天你跟你爸去,挑擔子,體會一下,那叫不叫苦。”
“爸,肉體上的痛是可以恢複的,精神上的痛不能。”“什麽神,我看你是發神精”。
“人各有志,不要強求,爸,請受孩兒三拜,恕女兒不孝吧!”就要下跪。
父親冷哼一聲,鐵青着臉走開了。屋子裏隻聽得“咚”地一聲,當事人無法,又站了起來。
“你真是三個,就是天大的委屈也得想開,你怎麽能那樣對父母說話,你想想,我們有多辛苦,辛苦把你生下來,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還送你去上學,作父母的有多不容易,你爸這幾年身體又不好,常發擾騷說:‘第一憨作皇帝,第憨做老爹’哪,你想想你這不是對他的全盤否定嘛!人家都說讀書沒用,你老爸偏偏送你上學,而且一上就是大學,他是多希望你出人頭地哪!好,你越念越傻,竟然說出這等話來,這不是當着咱水漲全村的面打你老爸的嘴巴了呀!”母親越說越激動,作女兒的眼淚就無聲無息地消下來。
“你跟你媽說,你到底怎了?”
“媽,女兒,對不住你們,可是我真的是看開了呀!我沒什麽事,隻是再這樣下去,我怕遲早您倆真的失去女兒了,您就當放女兒一條生路吧!”張南雖然流淚,然而那顆心早就像鐵打的了。
“唉呀,你這犟性子,真拿你沒辦法,你給我好好想想,回頭再跟你慢慢說。”母親很沮喪地從房裏出去。
“我說的沒錯吧!”老頭子刁着煙鬥,抽得滿屋子像香火爐子。
“我們怎麽這麽背呀!”老太婆進門後競忘記了對煙味的過敏,唉歎道。
“你去把她那兩個嫂子給我叫來給她上上課!”
“也是,也是,先拖她幾日,咱得打聽打聽她是不是失戀了。”
“算了,找個人家把她給嫁了,省得煩心、悶氣。”
“村口來了兩個人,一老一少,正到處打聽南的住處。”過了三天,楞子來報。
“你們跟他說,我沒回來。”女兒從房間裏出來,吩咐道。
“可人家全村幾百張口早就說你在家了。”老媽說
“那就說我從昨天出去還沒回來。”
兩個老人面面相觑,但還是收拾好小客廳等遠客的到來,私下裏說:“這裏頭一定有戲。”
老的是大伯符莫任,年輕的是符伸,如今兩人都是故地重遊民,感觸大不一樣。老的是對滄桑歲月,故交盡調零的感慨,而少的則是對出生地的親切與及即将與伊人見面的喜悅。
“阿伯,張南不在嗎?”年輕人在門口不見那人出來,帶着有點失望的口吻。
“昨天晚上走了。”作父親的按女兒的意思說。
“去哪?”年輕人有點着急。
“不知道,沒說。”
“那就糟了,我趕了幾天,才到這裏,她卻走了。”年輕人開始失望,“唉呀!我咋忘了打電話叫您留住她呢!”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
“先進屋,什麽事慢慢說。”主人招手說。
“若這人作我女婿也不錯。”作母親的差點以爲自己就是丈母娘了。
“你去房間裏,把她給我拉出來,死活,知道嗎?”丈夫拿熱水壺的當兒小聲吩咐老伴。
“你是我家阿南的同學對不?那您是――?”
“我是他大伯父。”
“好好好,先喝杯茶。”
“不客氣”。
“她回來後有什麽異常嗎?”年輕人直奔主題。
“也沒什麽大不了,隻是臉色很蒼白,而且很悲觀,是不是在學校裏發生什麽事了?”父親開始了查問。
“是有些事兒,不過,那是小事,小事。”年輕人支吾了半天。
“是被老師批評了,還是被人欺負?”
“這個,也是也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什麽是也不是?”作父親的開始把這年輕人當作他女兒的追求者,說話有些不客氣。
“不好說。”
“你說,咱可先把話挑剔,不管你與我女兒是什麽關系,你一定照實說來。”
“我說呀!這都是他們年輕人的事,我們還攪和什麽哪!阿伯,我們喝茶,叫他和你女兒一邊說話去,不就得了。”符莫任在一邊說。
“這你就不知道了,現在實說了吧,打我女兒一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我從她眼裏看出了啥呀!委屈和淚水,女兒是我的女兒,這點小事能瞞得過我嗎?前天,她就開始跟我鬧出家,弄得我這兩天來茶飯不香哪!我就一直納悶,這是怎了。好,今天你來了,我一看就看出道道來,我問你,你是誰,你是我女兒什麽人?”老頭兒把頭轉向符伸上下打量,符伸拿着茶杯的手不禁微的擅抖。
“阿伯,我叫符伸,是張南的同學。”符伸答道。
“不僅吧,同學你會這麽關心她!”
“阿伯,别誤會,真的,我是有點喜歡她,可是像她這樣的女生,誰不喜歡,隻是我幸運些,和她靠得比較近,她出事了,臨走給我寫了封信,言辭很消極,我怕她會怎麽了,因此趕了來。她自己是不願我來找她的,可我還是放心不下,我不知道她過去有什麽挫折,然而她的内心是什麽樣的一種傷痛和悲哀啊,她曾數次跟我說過要不是爲着父親您和家人,她早就離開人世了。你别着她平時活潑可愛,但是對于生活,一點希望都沒有,她不知道爲什麽要活着,老是覺笪無依無靠。别的女人也許有過這樣的想法,然而她們敢于渲洩和放縱,但她不一樣,她長久壓抑着。也許,也許作父母的,你們并不知道這些,也許你們要求太高了。”符伸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憋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小夥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們也沒怎麽要求她呀!她在這些兄弟姐妹中最聽話,我也始終以她爲榮,我疼她疼得令那幾個孩子妒嫉,不信你可以去問問他們。”作父親的說,“我覺得這事是由最近的什東西引發的。你老實跟我說,她到底怎麽了。”
“這個,嗯,她因爲考試的原因,被學校處分了。”不說出理由,這一關是過不了的了,但符伸實在不願欺騙他,然而又不敢說真像,那件事要是在這兒散播開去,肯定是顆重鎊炸彈,況且還是他引起的。
“考試作弊了嗎?怎麽會,她成績好着呢?”
“是這樣的,别人抄她的被抓了,她受到牽連。”既然說了一次慌,就有第二次,第二次是爲第一次作補充的。
“我還以爲什麽大不了的事,原來如此!”慈祥的父親露出了笑容,“南兒,南兒,你出來,你的客人來了,真的不見嗎?”他沖女兒的房間叫道。
很久,仍不見她出來,沒有回應,也不見她出來,沒有回應,也不見老伴,于是又叫;
“老太婆,把寶貝女兒給我叫來。”
“奇怪,剛才都還在,還叫我跟你說‘她不在吧’呢!”
張南的母親卻從門外進來。
“你死去哪了!女兒呢?”
“剛才就不在屋裏了,我從村頭找到村尾,就是不知她躲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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