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相對甯靜得多,雖然包圍了廣陵,但對北門的攻打是零星的,仿佛僅僅是爲了擾亂隋軍的心神。
我騎着穿雪,黑夜中裹進黑色的披風,免得被夜風吹得嘩嘩作響。身旁是另一騎,馬上的人士頭盔完全遮住了面部,隻剩下透明得帶點蘭色的眼珠子在轉動。“你肯定北門的城牆有内損?”
騎士沉默了一會,肯定的說:“我們曾經修補過城牆,但因爲下面還有内河,城牆的潮濕度遠遠超過其他地方。有段時間幾乎天天要加補。這次他死了,陳軍又攻打得急,小的想應該來不及修補了。”
我想了想:“要集中攻下北門,滾石的數量和銳利程度都不夠。即使改進了發射技術,也不一定能集中摧毀北門。我聽說隋軍有了一種新武器。”我側臉看看他,他的身體抖動了一下,低聲道:“爺,小的們答應爲爺終身效力,但是涉及到軍中的秘密,爺說過——”
我搖搖頭:“你難道還不明白?已經背叛,就走不得回頭路了。”
騎士慢慢道:“有種新的滾石,前面尖銳,中段打造幾個很大的羅紋,用極快的速度射入城牆,它就能象釘子一般旋轉進城牆,破壞性非常大。”
我笑了笑。看着廣陵城頭的燈火,似有人在放飛鴿子。“呵呵,讓他們放吧。”我暗思:等到隋軍收到救援信息時,我已經攻克了廣陵。賀若弼會害怕的。
第二日中午,太陽挂在天空,日頭并不算毒。我率領大批攻石車和騎兵以最快速度出現在北門。城頭上盯防的士兵剛剛發出尖叫聲和咆哮聲,我的騎兵隊已經散開,巨大的石塊以恐怖的速度襲向城牆。
我們耳朵邊響起山崩地裂的聲音,但見巨石錐在牆上轉動,四圍的裂縫開始簌簌擴大,我厲聲喝道“雲梯隊!立即攻城!”老杜吃驚的問:“不等城牆垮了再動手?要是自己人也被壓死在城牆下怎麽辦?”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混帳!後退者殺無赦!”
沒有人明白,我們可攻城牆的石頭已經不夠,而昨夜連夜加工的石錐不過區區十數枚。如果不趁着大批隋軍被牽制在東門和南門的機會進攻,連冒險的機會都會轉瞬即逝…
我率領雲梯隊沖向搖搖欲墜的城樓,亂箭從我們的盾牌上“呼呼”飛過,到處是墜落在半空的屍體。耳邊轟然作響,一塊城牆率先坍塌,我隻覺得自己踏立的雲梯飛了起來,雲梯上有士兵摔了下去,我抛掉盾牌,左手死死抓住雲梯一側,右手揮舞着彎刀,随着雲梯落到了坍塌處。
有利箭射來,我揮刀攔箭,又有陳兵從其他塌陷處攻入。一個隋軍正好摔死在我面前,我不假思索的揀起他落在一旁的盾牌,率軍和沖來隋軍的奮戰。隋軍越來越多,似乎是從東門轉移過來保護北門。我覺得刀刃都似乎砍卷了,虎口在隐隐做痛。羅藝!我心中對自己狂吼:你一定要頂住,一定要殺進城内!
羅嶺居然也随軍沖了進來,他滾到我腳邊,大聲道:“爺!撤退吧!雜種們太多了!”我一腳踢開他,繼續和沖上來的隋軍撕殺。汗水混合腥臭的血水從留海帶滾落,日頭不知道爲什麽這麽毒辣,毒辣得似乎要抽幹我全身的力氣。正當我眼睛開始發花的時候,前面的隋軍突然減少了,嘈雜聲中聽見有人用鮮卑話大聲叫喊:“南蠻子從水道攻進東門了!東門破了!”
我狂喜,羊翔終于進入廣陵。
随後的時間就是一場屠殺比賽。事實上北門和東門的失陷,讓缺少大将的隋軍在最短時間内陷入癱瘓狀态。等到代表廣陵的太守向我請降,我才實實在在意識到:我已經攻下了廣陵。我已經攻下了隋軍的中轉站——廣陵。
把其餘雜事交給老杜他們處理,我支撐着走進太守府的正堂,整個人仰倒在地,頓時昏睡過去。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人暴怒的踹門聲驚醒。羊翔怒氣沖沖的沖了進來。他身上着潛水衣,卻又裹着一層軟甲,軟甲上破了好幾塊,看起來甚爲滑稽。我忍不住撲哧笑了。
羊翔怒道:“你真的瘋了!羅藝!說好我從水路進攻,萬一進不了城門,你真的會死在廣陵北門!”
我沒吭聲。
他繼續怒吼:“至于嗎?爲了搶功嗎?”
我猛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東西齊齊落到地上:“對!爲了搶功!你知不知道,象我這樣無父無母的流浪兒,如果連打仗都不拼命的話,誰來提拔我?難道周大将軍是爲了養我來代替他兒子盡孝?”
羊翔楞了楞,慢慢道:“原來你是明白的。其實你我都不過是上柱大将軍們的炮灰而已。”
我道:“我不糊塗。”
羊翔悠悠的歎了口氣:“你真象我當年的樣子。隻是,你可清楚。就算你拼命,就算你流血流汗,”他一指正堂外面:“升官的将是他們!是他們!是你的手下,是你護衛他們性命的世家子們!而我,早已經看透了。我要的不過是活命而已。”
我忽地想笑:原來羊翔要的不過是活命。他見我嘴角的笑意,也笑起來:“你這孩子,戰場上象個惡魔,現在笑起來,還怪招人疼的。難怪軍中有流言。”
我失笑:“什麽流言?說我養羅嶺這小猢狲當兔子?”
羊翔道:“那是貴族的玩意。你我都在刀頭搏命,誰他娘有空玩這個。”他開始岔開話題:“不管怎麽說,周大将軍畢竟栽培了你我,他的命令一下,我們當然會拼命。”
我看了他一眼:“原來你也是大将軍培養的。”
他點點頭,把破爛的軟甲扯掉:“有些時候我心灰意冷,想想大将軍的信任和恩情,便不得不繼續在軍中效力。”羊翔怒氣既消,肚子就咕噜起來,他拍拍我的肩膀:“一起去喝酒吧?”我搖搖頭。他便自顧自出去了。
我懶洋洋躺在正堂的地闆上,清涼涼很舒服。不錯,我們都想苟活,但是單單活命還不夠,還一定得往上爬,否則上面的人捏死你還不是跟捏死隻螞蟻似的。我抽出一張紙,在火爐上點着,看着袅袅青煙往上曲折爬行。紙上的字也漸漸變黃變焦變黑,最後變成一撮灰。
這是周羅喉給我的密令,如果羊翔消極怠軍或者與隋軍私下往來,便就地處決。
可憐的羊翔,原來他要的不過是活命而已。他卻不明白,在這個世間,要想活命,就必須往上爬,爬到誰也無法操縱你性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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