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漁陽,羅嶺帶人檢查慕容家的大院子。我帶着蕊珠在院子的一間客房暫歇。蕊珠一路跟随我,閉眼的時候比睜眼的時候多,但她到底堅持下來。蕊珠喝着水,輕聲問我:“将軍,您準備把那老婦人和孩子怎麽辦?”
我道:“夫人的意思呢?”
她猶豫道:“妾身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沙場征戰,殘酷無情。但對俘虜,不如寬容以待。禽獸才以屠殺誇功,強者用仁慈宣揚上天好生之德。”
我正待回答,羅嶺氣喘籲籲跑進來:“爺!不得了,這個院子底下是墓碑群!”
我起身:“我去看看。”
沿着台階而下,清理掉野草,原來這是慕容家的墓地。一座座墳墓前面都塑造着一座石頭的騎士。騎士騎着的大馬上面镌刻這人的功績。石頭騎士雕刻的工藝極爲細緻,連面上的表情和神态都十分清晰。羅嶺跟在我身旁,一邊看一邊問:“這都刻着什麽啊?”
我意外的看到了一些和我刀上花紋相似的字體,實在不知是何意思。
正在這時,我忽覺耳邊有聲音“嗡嗡”作響,那聲音異常焦慮,震得我腰間的彎刀在鞘中跳動。這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異相。有點象當年我殺死慕容固時的情形,仿佛一股無名的力量正在激發我全身的殺氣。我左右環顧,忽見前方一座石像塑造得異常高大,那騎士手中高揚着旗幟,比其他所有石像更加驕傲。仿佛有人在指引一般,我自然走到這騎士面前,卻見旗幟上刻着八個鮮卑文字“決戰常山,盡屠冉魏!”
我熱血上湧,拔刀一擊,石旗盡碎。石旗碎裂之後,石像發出恐怖的“咯咯”聲音,整個騎士再也無法保持平衡,突然倒了下來,墓地裏煙塵彌漫。我和羅嶺避過一旁,待到煙塵平息,上前觀看。碎片處落出一個牛皮條幅,想來是密藏在石像腹中。我拿起條幅,展開一看,原來此像塑造的是慕容恪,他率領大軍與魏國大王冉闵決戰于常山,冉闵兵敗被殺,他的神兵——冉魔狂刀失蹤。慕容恪大軍攻陷魏國都城邺城,爲了尋找冉魔狂刀,屠盡邺城漢人,并以十萬宮人爲軍糧,覆滅魏國全境。
我突覺口中血腥,竟然嘔出血來。短短的條幅下面,掩蓋的是百萬之衆奔逃掙紮的性命和絕望的呼号。我看得全身發冷,手中一滑,條幅化爲飛灰,飄散于這陰暗潮濕的土地中。
我隻覺胸前壓着一塊沉甸甸的石頭,難以呼吸。我大喝道:“把這些裝神弄鬼的石像統統平了!”
羅嶺應了聲“是”,又奇怪道:“爺,何苦和死人過不去?”
我冷笑道:“胡兒滅我族類,誇功立碑于此!不平此碑,我心何幹?那枉死諸人,在九泉之下也可舒氣投胎,不至于被群碑壓榨,千年不能翻身。”
羅嶺肅然道:“爺說得是!末将立即去辦!”
平碑那日晚上,我命人在群碑上面燒火慶祝。衆将士聚在一起暢飲美酒。慕容老夫人帶着慕容家的幾個幼子,恨恨的看着我們狂歡。她武功盡廢,求死不得,用顫巍巍的手指着我道:“羅藝,你與兩百年前的冉闵究竟有何幹系?”
我略一思索,道:“無關。我隻是僥幸得到了他的刀和刀譜而已。”
老婦人陰慘慘的笑起來:“豈能無關?那刀與刀譜慕容家遍尋幽燕不得,應是冉闵後人收藏起來。”她仰頭凄然道:“父輩傳言,冉闵臨死前立下毒誓,他的後人一旦練成冉魔狂刀必定會将幽州慕容家趕盡殺絕。兩百年來,慕容家代代查找此刀,怎會料到此刀在一個南方将領身上出現?”
我見她哭得傷心,便道:“老夫人,羅某是幽州人士!”
她死死盯着我道:“什麽?你果然出身幽州!說!你爹真的姓羅?”
我大笑:“不錯!我爹說過,我們祖籍襄陽,黃巾大亂時遷至幽州,從此世代居于幽州。”
“那麽你娘姓什麽?”
我如遭雷擊。“孩子,你娘親叫冉柔!你娘親叫冉柔!你娘親叫冉柔!”爹爹的話語一遍遍在我耳邊重放,聲音越來越大。這麽多年來,我已習慣将很多東西隐藏在内心深處,甚至早就忘記自己的娘親叫什麽名字。在我的潛意識中,她的名字都是一種危險。此刻我才如夢初醒。
她尖叫起來:“她姓冉!她是冉家的後代!”她死死抱住兩個小孩子,仿佛我随時會奪取他們的性命。
我大步走到他們面前,慕容老夫人第一次卑微起來,象個卑微而恐懼的平凡老婦,匍匐在我的腳下瑟瑟發抖。倒是那兩個孩子從她的身旁擡頭,對我怒目而視。我猜想她懼怕,懼怕的不是我,而是命運的神秘和殘酷,是對家族未來的絕望。
我用刀柄擡起一個男孩子的下颌:“看着我,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子眼神中沒有恐懼:“慕容純!”
“看到我焚燒慕容家的豐碑了嗎?”
“看到了。”
“記住了嗎?”
“記住了!”
“很好!”我大笑起來:“我放過你們祖孫三人,你們可以南遷,永世不得回幽州。别忘記告訴你的後人,是我,羅藝,把你們驅逐出去!千萬别忘記了!”
慕容家的離去,讓羅嶺他們十分不解,不少将領覺得應該斬草除根。我搖搖頭:“你們不會明白的。”
是的,即使冉魔狂刀的心願是讓我屠滅那些殘忍的家夥,我卻不能讓狂刀操縱我的心意。我就是我,幽州将是我羅藝的幽州,幽州不得沾染上任何其他人的色彩,即使他或許曾是我的先祖。我不要石碑來頌揚自己的功勳,我要我的敵人活着,世代證明我的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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