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我出門了。”溫羅拎着欠老闆娘的食具,站在門口向裏喊了一聲。裏面的人顯然都被那張模糊的相片迷住了,有人應了一聲,卻沒有人回頭。
唉,敷衍!
于是溫羅關上門。看得出來,大家都對寶藏越來越癡迷,特别是那兩條項鏈的買家被全滅之後。地圖反反複複得了又失,失而複得,大家也真的被折騰得夠了。另外那對男女雇主對錢的執着也越發明顯了。就在剛才,那位美麗優雅的女士還在認真地指責他們浪費糧食,竟然不把花了錢的食物吃光。
“不用介意,她一直都對錢和食物比較敏感。”馬特·愛爾這樣解釋之後,硬是把最後的飯菜全都吃光了。雖然溫羅曾好心地勸他,可以放在冰箱裏晚上吃。但是半人分的分量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而且已經和了湯汁的飯,留到晚上是難看了點。
爲了博美人的好感,他也真是辛苦了。
之前躺在卧室裏睡覺,因爲他們太吵而來到客廳意圖抗議,碰巧看見他們圍着一台電腦近乎瘋狂地激烈地讨論着,于是順着本能陰錯陽差地用手機的攝相頭照下了那屏幕的相片。沒想到那模糊的地圖相片讓溫羅得到了很多的好處。比如:他得到了今天剩餘時間那張大床的使用權,而且他得到了很輕松的工作——把食具還給老闆娘并且預定晚餐。的确是輕松的工作,不是嗎?比起從那張模糊的相片裏辨認那小得不能再小的數字來說。
老天保佑,他終于可以暫時脫離那些東西了。提着食具,溫羅丁零當啷地走下樓。
溫羅找到老闆娘的時候,她正在一樓餐廳的吧台旁,似乎在發呆。
老闆娘是個看上去不超過四十歲的女人,棕色的頭發盤起來,綠色的眼睛,雖然有些發福,眼角和額頭也有了一點時間的痕迹,仍然很有姿色,可以想象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人。
“老闆娘,我是今天早上新來的住客。我來把食具還給你,謝謝你爲我們做的午飯,麻煩你了。”溫羅恭敬地把食具放到她面前的吧台上。
看到溫羅的時候她楞了一下,很快回了神“哦,小夥子,是你啊。”
“你記得我?”今天很早的時候有過一面之緣,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她竟然記住了他的臉。
“當然,這可是我的職業。而且……你們也很顯眼。”她接過食具,順手放到吧台後面,“不過,今天那個很酷的客人說會是另一個先生把這個拿給我,就是我說很像我丈夫的那個。”她向溫羅眨了眨右邊眼睛,快樂地微笑着。
雖然這是職業要求,但是溫羅還是要佩服一下,“他還有點工作……對了,今天那個醬汁很好吃,我們都很喜歡。我們還想訂六人份的晚飯。”
“真的?太好了!那是我丈夫最喜歡的食物,我有好多年沒有做過了。不過,今天看到那位先生,我突然想也許偶爾我該練習一下,如果我丈夫回來了,我做的菜不如從前,那就不好了。今晚我再做另一樣拿手菜。”她微笑着說,眼角的幾條笑紋看得出來她很喜歡笑。
“聽你這麽說,我那個朋友真的長得很像你的丈夫?”溫羅坐在老闆娘對面的高腳凳上,對這個話題頗感興趣,當然,那是因爲她不斷地提起造成了他的好奇,而不是他八卦。
“當然了,要知道,我已經過了到處搭讪的年紀了,小夥子。”老闆娘揮了揮手,“要看相片嗎?”
“可以嗎?”
老闆娘神秘地從衣領裏拉出一條銀質的項鏈,項鏈的墜子是個可以打開的圓形銀質相片盒,盒子有一定年齡了,但保存得很好,刻着古典精緻的花紋。“這個是他親手做的。”她自豪地說。
溫羅回以微笑,她一定很愛她的丈夫。
她輕輕地打開相片盒,平舉着,像炫耀的小女孩,“你看,這個是我丈夫。”
相片盒的兩邊各有一張小小的相片。左邊是個美麗的棕發碧眼的年輕女孩,應該是老闆娘。右邊那張相片是個俊朗的年輕男人,讓溫羅驚訝的是,那男人的眉眼和砂羯羅的确有6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
“和你朋友很像吧?”她一臉‘我沒騙你吧‘的表情。
溫羅不由地點點頭。
老闆娘低頭看着相片,臉上閃過一絲遺憾,“這是二十年前的相片了,他現在不知道變成什麽樣子了。要是他站在我面前,我認不出他,可怎麽辦。”
“你們有多久沒見了?”溫羅輕聲問。
“快要二十年了。”
二,二十年??溫羅眨眨眼睛,以爲自己聽錯了。
“真的。快二十年了。”老闆娘臉上帶着安靜的微笑補充強調。
尴尬地笑了笑,得到這樣的答案,溫羅有點後悔問了。這是個不好的答案。二十年不見了,理論上不是分手,就是他不在人世了。但從她的說話看來,兩者都不像。那就應該是更不好的事情——生死未蔔。不管怎麽說,得到這樣的答案,應該是停止話題的時候了。
“小夥子,你不用這樣的表情。”老闆娘豪爽地拍拍溫羅的肩膀,“我丈夫的事是這一帶可以公開讨論的事情。”
“咦?”
“小夥子,你的表情真有趣。”她大聲笑了,把一個杯子放到溫羅面前,“來,請你喝啤酒。其實那不是什麽很嚴重的事。我和他,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我是有錢人家的小姐,他是個窮小子,我家裏人當然不會同意了,所以二十多年前,我們私奔到這裏來。因爲我們沒有錢,所以他去當了水手。要知道,水手是個很賺錢的職業。”
……恩??這樣的話好象在哪裏聽過。但是溫羅記得那個很賺錢的職業好象是‘傭兵’而不是‘水手’。哦,好吧,随便了。
“他經常要出海,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他每次回來都帶回來很多錢。他的收入真的不錯。我這個小旅館就是用那些錢開的。”
一間旅館?不得不承認‘水手’真的是個很賺錢的職業。
“他當了兩年的水手。最後一次出航之前,他說,他回來之後就會退休,和我一起經營這個旅館。他還說,會帶最漂亮的鑽石戒指回來給我作禮物。”她溫柔地笑了,臉上閃過幸福,“我們結婚的時候很窮,所以我們的戒指是他自己做的。”
老闆娘說着伸出左手。她左手的無名指上戴着一個銀戒指,指環的形狀很特别,象一枝花,頭尾相接,接頭的地方稍微延長、錯開。
“這是朵郁金香,是我最喜歡的花。瞧,這是花,這是莖部。他的手很巧吧?”她得意地笑了,“他做了兩個一模一樣的情侶指環,在裏面還刻了名字。我這個刻了他的名字——舒特。他那個戒指刻着米亞——我的名字。”
“很漂亮。”她的表情讓人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當然。”米亞老闆娘輕輕歎了口氣,回頭看了看牆上的挂曆。“他最後一次出海,就一直沒有回來。再過幾個星期就二十年了。”
“你等了他二十年?”溫羅驚訝地問。
“這不是什麽秘密,在這一帶,我的老鄰居們、老朋友們都知道這個。”米亞一臉輕松地說。
“你真開朗。”溫羅現在隻能微笑,雖然他其實想做的是睜大眼睛驚訝的表情。他不知道現在這個世界還有這樣的人。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甚至可能已經死了的人,等了二十年,也許還要繼續等下去。這是什麽心态?應該說她笨吧,又說不出口。特别是她的臉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老闆娘又把溫羅的杯子倒滿了啤酒,“很多人都對我說他不會回來。但是,既然一直沒有找到他的屍體,那就代表他還活着,我就會一直等他。”
“……哇噢……”楞了好一會兒,隻能發出感歎,溫羅覺得眼前這位女士真的是珍稀動物。
“哦哦,小夥子,你想說我是傻瓜嗎?沒關系,我朋友都這麽說我。”老闆娘挂着美麗的微笑說。
“不,我想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
“了不起嗎?我覺得還是個傻瓜啊。”砂羯羅第一個作出反應。
反正也是可以公開讨論的事情,溫羅将他聽到的故事說給爲寶藏埋頭苦幹的幾個人,希望他們放松一下。砂羯羅的話讓溫羅有點意外,和他接觸一段時間了,他不像是這麽現實的人。
“我倒覺得她是個好女人,我佩服她的做法。”仿佛針對砂羯羅的話,雷珈表情認真地說,“但是我做不來這樣的事。”
“所以你還是認爲是傻事了?”砂羯羅反駁。
“不,我隻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活夠二十年。”雷珈聳聳肩,“你覺得呢?冥凱?”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冥凱擡頭說完,繼續低頭做事。
“不會讓事情發生的意思是??”安雅·金好奇地擡起頭,這個論點很有趣。
“我絕對不會失蹤,也不會讓她失蹤。”冥凱再次擡頭,笃定地說。
“就憑這個,那可憐女人會願意等你一輩子。”雷珈拍拍同伴的肩膀。
冥凱扯了扯嘴角,回應這個笑話,沒有再說什麽。
“女人很長情的,有很多人都會這麽做。”安雅·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金小姐,你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你也會象她一樣?”溫羅脫口而出。又是一個讓他意外的論點。雖然接觸的時間很短,但是這位美麗的小姐也不像這麽不現實的人。
“如果真的是很愛很愛的人,我可能真的會的。”
她的回答引起了一點點代表意外的感歎詞和一聲口哨。
“各位!各位!”一直不說話的馬特·愛爾突然開口,“我覺得我們應該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這個地圖上。另外……”他看了安雅·金一眼,發誓一般,“如果是你的話,安雅,我會等一輩子。”
最後一句話得到了小小的贊歎和鼓掌。
“做得到的事情才有說的意義啊,馬特。”安雅·金似笑非笑地說,“我也覺得我們應該快點找到這個小島的位置。”
“你們還沒有确定小島的位置??”溫羅睜大了眼睛。他連人家二十年的愛情故事都聽完了,他們竟然還沒有進展??不是說那上面還标有經緯度嗎?
仿佛被踩到痛處,所有人都擡起頭看着他。
“我們要從這麽模糊的相片裏分辨那些數字是5,6或者是8,你知道有多難嗎?你知道有多少種組合嗎?你知道在這個世界地圖上這島有多渺小嗎?”安雅·金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聲,“還是說,你要來幫忙?”
“……我知道了,我的相片的确拍的比較模糊,大家請努力!”
之後,溫羅緩慢地移動,無聲地消失在客廳裏。
躺在盼望了好久的舒服的大床上,溫羅滿足地閉上眼睛。
好歹,不能和自己過不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