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了!”眠花觀主轉過身來,在窗外對李逸突然道:“你錯了,我和他不同!”
李逸見他心情似稍有平複,頭發花白,面色卻如同童子一般,淚痕還在,慢慢來到窗前。李逸忙颔首作禮道:“多謝道長收留之情,救命之恩。李逸言語不當之處,還請道長海涵!”心中暗道:梅宛陵最是工詩,意境深遠古淡,當今文壇論及詩賦少有人能出其左右。雖未能科舉成名,卻是禦賜進士出身,後任國子監直講,文聲顯赫,莫非這等相比他心中還不高興?
回春子看着李逸,雙眼卻是無光,好似自言自語地道:“我與他曾有一面之緣,此人豁達大度,自稱妻梅子鶴,每當花落鶴亡,都能杯酒以對。我卻從春日開始,日日念及梅花,日日在觀中坐等寒冬早臨。而當花開時節,心中卻是怕它凋謝,不敢目睹。日日又酣睡而過,直至梅花真的落了,我又怕再也難相見,便醒來再看,也看不到三兩日,真個落盡了,難免又是傷情。如是年年如此,陽壽因此而虧,命已不長。算起來,自我迷戀此物,已是三十餘年,無一善緣而結,無一善事而做。惟有臨終之時救你一命,算是功德一樁,對師傅所賜的“回春子”三字算是稍加補償,我這渾噩一生也就再無憾事!”
李逸雖不明了他爲何如此執著,卻也佩服他用情之真,道:“二位道長再生之情,李逸無以爲報,胸中愧疚至極!”
回春子轉回身去看着臘梅,緩緩地道:“我求二位一事……”
李逸和無爲四目交接,均覺不妙。耳聽回春子又道:“樹上的花落盡之刻,當是我大限之時,二位将我與滿院落花一同葬了吧!”長長地歎息一聲,道:“回春子一生最是愧對師傅,我去之後,這觀中道教典籍就送與無爲道友,還有一冊煉氣筆記,李都頭可拿去研習,那是我師傅的畢生心血,我這樣做也算是爲他老人家找了個傳人——無爲道友師門源遠流長,煉氣之法更是博大精深,自是不屑一看。”說完也不理二人,獨自徘徊臘梅間,癡癡地看着飄落的花朵。
李逸二人聽他一席話,心中也是傷感,相對無言,隻是暗自盼望寒風能夠小些。風雖的确不大,但花卻到了該落時節,一片一片的慢慢飄落,二人的心愈加難受。日落時,無爲道長煮了碗參湯給李逸食用,他卻不飲不食。李逸心中納罕,問道:“道長不用飯嗎?”
無爲微笑道:“修道之人,最講辟谷,也就是終日不食,間或以野果充饑。如此寒冬,野果難尋,我二人近日都是以酒水果腹。”
李逸聽得目瞪口呆,追仙求佛之事聽得多了,不想面前竟有兩位真人。喃喃道:“不餓?”
無爲道:“休要想得如何神奇,前些年我忍不住饑餓時不知道偷吃了人家多少東西。此事最講一個忍字,再加吐納之法,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李逸深爲歎服,道:“二位道長真是仙人,夕聞睡仙陳抟,醉仙譚峭等人才有此修爲,今日卻是親眼目睹,李逸實乃三生有幸!”
無爲道:“辟谷之法古來有之,何奇之有?人生斷不可迷戀此道,到老時方悔恨一生。前些日子你們初來此觀時,我言語多有不敬,實因主人家不容凡夫俗子,回春子道友能收留你治傷,大概早把你當成了衣缽傳人。”李逸心中感激,不禁望了望臘梅叢中端坐的回春子。
無爲又道:“如知範學士到來,我絕不會那等待客。人生一世,當學他那般,身居高位而不驕,事事爲國君分憂,爲百姓操勞。如我等這般,修得百歲筋骨,傲嘯山林一生,無欲無求,縱是自在非常,卻又與飛蟲落花何異?”
李逸未曾想他會有這番與道家思想徑庭,深合孔孟之道的言語,心中卻也是大爲贊同。
夜深了,李逸幾次起身站到窗子旁,外邊沒有一點聲響,也看不到回春子的身影。無爲道長睡在别的房間。漆黑的夜裏,分外讓人感到孤寂,回春子白日裏的話讓李逸的心思很是不甯——得人救了一命,卻眼見他這樣故去,偏偏又無以爲報,心中倍受折磨。
第二日,李逸再次推開窗子的時候——回春子還在那裏盤膝而坐。他忙急切地找尋樹上的梅花——竟然隻剩一朵——隻剩一朵了!
“嘎吱”一聲,道觀的大門開了——仿佛受到震動一般,那朵梅花随着開門聲悄悄在枝頭滑下,飄飄忽忽掉落下來——李逸的心也慢慢下沉,仿佛氣血都凝結了,手足不能動彈半分。
“李逸!臭李逸呢?”苗汀蘭牽着匹馬,兇巴巴地闖了進來。無爲在房間裏走了出來,也不理苗汀蘭,自顧走到回春子身旁,伸手在他肩膀一搭,而後仰天長歎,扭頭對李逸道:“回春子道友已是得道升天了,都頭切莫悲傷,人生本就無常,不必太過執著。”說完獨自走出觀去。
苗汀蘭又待往裏走,李逸雙目赤紅,擡頭喝道:“把馬牽出去,不要踏到落花!”苗汀蘭自小到大,還沒有受到如此的呵斥,猛然站住了一呆,繼而滿臉通紅,眼睛裏轉動着淚水。忽地返身躍上馬背,打馬沖出道觀如飛而去!
李逸心中略感對她愧疚,慢慢走出房間,跪在回春子身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無爲道長拿了把鐵鍁和些樹枝回來,用樹枝捆做一把掃帚。李逸打理了院落的殘花,地是封凍的,無爲道長把鐵鍁都挖彎了,方挖了一個大坑,将回春子的遺體安穩地放在了裏邊,然後覆上了厚厚的梅花,最後才填上黃土。二人上了香,又拜了拜才算安頓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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