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如果薩菲雅王妃的生活環境能再靠南一些,說不定她就會聽說罂粟的名号,也就知道發了瘋的奧馬爾是不可能安撫的。說不定,她就不會死的如此凄慘。

皇族之中的把戲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奧馬爾回國後風風光光地厚葬了薩菲雅,對外的說辭是暴病而亡,不治而死。不知情的百姓們還爲這個可憐的女人痛哭了一場,不知道是在可憐這個女人,還是在可憐失去了這個女人的奧馬爾。

樓蘭城破的消息傳回來,年興就帶着人撤走了。就連城牆上的破損也沒花多長時間就修複了。樓蘭之戰結束後,西域對于莫羅國的态度轉變了很多,因爲他們都知道了在樓蘭城被攻打的時候,漢人襲擊了莫羅國,因此他們認定樓蘭人才是叛徒。可憐的樓蘭王啊,我連你叫什麽都不知道,卻要讓你背這麽大的黑鍋,還真是過意不去啊。

征服了樓蘭,莫羅國的疆域一下子大了許多,奧馬爾開始着手治理這麽大一片疆域,第一步就是要把首都西遷,畢竟現在莫羅國都城的位置,太靠近中原了。

哈米斯王子沒了母親,整個人冷了許多,平日裏除了來我的書館上課便是去弘義大師那裏修行。弘義大師跟我說,他的長進很快。艾力更加努力地鑽研兵書史記,尤其喜歡研讀那些曆史上的戰役,也更喜歡跟我玩那次的推演遊戲。開始時我還能勝他,到後來越來越難了。至于馬爾丹,因爲他砍下了樓蘭王的頭顱。也算是了解了當是奧馬爾的困境,奧馬爾封賞了他的家人。還準許他進入那個峽谷,在那裏接受訓練。接受如何成爲一名真正的西域勇士的訓練。

戰争就是在矛盾不可調和的狀态下出現的最簡單直接的解決矛盾的方法,它重新劃分了利益,改變了格局。這種改變有時不僅僅是對于國家而言的,對于人,對于參加過戰争的人來說,或許改變更大。就像奧馬爾。自他從前線回來之後,手臂上的箭傷雖然好了,卻再也不舞刀弄槍了,他現在喜歡的是金玉寶石。大概是受了樓蘭王盛裝的刺激吧,他不再喜歡盔甲,而是命人做了綢緞裘絨的袍子和披風。他還打造了一定綴滿寶石的王冠以及同樣奢華的權杖。爲了顯示他與樓蘭王的不同,他的王冠是雙層的,象征着他統治着兩個國家。呵呵,這要是他征服了整個西域,他的王冠一定會把他的脖子壓斷的。

不僅僅是對于金錢的癡迷,現在的奧馬爾更癡迷于女人,尤其是女人被折磨時的叫聲。樓蘭城破後。他把樓蘭王的妻室女兒收攏起來安放在自己的皇宮裏,整日折磨她們,直到她們被折磨死。這還不算,他還把屍體也存放起來。繼續羞辱着她們的軀殼。當然,這些事百姓們是不會知道的。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他才是國王。

遷都後,那個波斯人閃米特又來過兩次。這次直接去見了奧馬爾,還帶去了金銀财寶和美女成群。希望國王能夠皈依他們的大食教。本來奧馬爾是動了心的,但是在我和弘義的阻攔之下。奧馬爾隻是收了禮物而已,并沒有明确表态。但這早晚也是禍害。

遷都後,原先的皇宮整個都成了天竺寺,弘義大師不願随都城遷移,便留在了那裏。本心來講我也想要留在那,但也沒辦法,我畢竟還有大事要做。哈米斯、艾力和馬爾丹都會跟着遷過去,我還要教導他們,我還沒看到我所設想的場景。臨行前,我找弘義喝酒。沒準是最後一次了。

我們約在我的書館見面。在那之前,我特意叫來了七殺。

“七殺,我今天晚上要和弘義大師喝酒辭行,你不許攪局。”我瞪着他,“不許在我的書館附近,明白嗎?”

七殺點點頭:“屬下知道了。”七殺說着往外退出去。我不知道這種命令他是否會聽。這麽長時間以來我發現影子們對于命令有一套嚴格的等級體系,皇帝的命令是最高等級,在不違背皇帝命令的前提下,接受統領——也就是年興——的第二等級命令,如果出現命令沖突,一律以高等級命令爲準。天知道皇帝下的命令是對我“言聽計從”還是“時刻監視”,我讓他離開,可能也隻是圖個心理安慰吧。

不多久,弘義來了。規規矩矩地穿着袈裟,頭戴古佛冠,手執權杖。

“大師這是來超度我的?”我半開玩笑地讓他進來。

“此去一别,恐難相見。”

于是,千言萬語歸于無聲,我們倆心照不宣,不言不語,互敬着酒,看看天,看看地,或是漫無目的地瞅着哪個角落發上一會兒呆。知道弘義臨走時,才鄭重其事地告訴我:

“東方施主,之後路萬望小心。”

我點頭謝過,也算是與他道别。

奧馬爾遷都後的宮殿更加雄偉,金碧輝煌,可總讓我想起樓蘭王的宮殿。或者應該說,現在整個奧馬爾都讓我想起了樓蘭王。遷都後,我不用再教書了,我被奧馬爾任命爲“丞相”——至少我覺得他給我的官職放在中原就是丞相——還讓我做了哈米斯的專職老師,艾力陪讀。看來奧馬爾已經認同了我的設計,哈米斯稱王,艾力輔佐。此外,我還要幫他治理這個國家。他隻是在上朝的時候坐在那裏,說些冠冕堂皇的敷衍辭令而已,他一心想着趕緊回後宮繼續淩虐那些女人,好幾次找我都是在那個宛如地域的處刑室裏,四周挂着各式各樣的刑具,地上橫七豎八躺着許多女人,奧馬爾還爲自己準備了一把椅子,是那些被折磨死的女人做的,奧馬爾跟我說過做法,大抵是在屍體裏穿上鐵棒木棍什麽的。然後連接在一起。

椅背正中間的上沿戳着一個人頭,薩菲雅。

“我實在受不了你現在的樣子了。”我在奧馬爾耳邊低聲說到。

奧馬爾愣了下。苦笑着:“我也受不了。”言罷,突然凄厲地笑起來。“可這樣我能得到快樂!”

“你現在還是這個國家的國王!”

“有兄弟你在,不會有事的。”奧馬爾拍着我的肩膀,回手一鞭子抽在腳邊的女人身上,“我和我的兄弟說話,你靠過來幹什麽!”說着又是幾鞭子,打得女人皮開肉綻,還有一下正好抽在女人的左眼上,眼球在眼眶裏爆開,鮮血飛濺而出。

“奧馬爾國王。那您是否賦予我足夠大的權力,讓我,能夠替您,做主呢?”我強忍着怒火問他。

“當然我的兄弟!”

我狠狠地點點頭:“感謝您,仁慈的國王!”

我轉身要走,奧馬爾又拉住我:“兄弟,今天的逍遙丸還沒給我呢。”說着,他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嘴臉,臉龐上還帶着這些女人的血。

我摸出兩粒給他。

奧馬爾。如果不是哈米斯和艾力還小,我怎麽會讓這樣一個你苟活到現在!

我仿照之前先秦的變法,開始治理着這個國家,嚴明法度。輕罪重罰。尤其是軍隊。打天下靠的就是軍隊。馬爾丹在樓蘭之戰的做法讓我覺得完全可以套搬那時候的制度,隻不過帶着頭顱不太方便,于是我重新制定了規矩——每殺一人。割其左耳,依照耳朵數量封賞晉升。我還沿用了奧馬爾那一套練兵的方法。擴充了他們的數量,我要把這支軍隊打造成西域不可戰勝的雄師。

我知道。由我代政遲早是要出事的,于是争得了奧馬爾同意,在哈米斯十二歲時,由他代政,我來輔佐。那一年,艾力十六歲,我讓他進入軍隊,因着之前樓蘭之戰時的表現,加上我和哈米斯的幫助,艾力在軍隊中很快晉升,已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将軍了。

很好,很好,這一切都在朝着我的設想發展。一條西域的走狗馬上就要長大了。

這日,哈米斯私下找我。此時年逾十六的哈米斯已然有了奧馬爾年輕時的風采,結實,見狀,臉龐棱角分明,卻又帶着幾分智者的仁慈。他不像他的父親一樣把自己打扮得金光閃閃,他喜歡緊趁利落的打扮,更中意那身盔甲——他十二歲代政那年我命人爲他準備的禮物,一身鐵甲,兩肩有狼頭紋飾,胸前有鬼臉護心。

“東方先生。”哈米斯鞠躬行禮。

“王子喚我來所爲何事?”如今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也要顧及他的面子,人前人後更多的是君臣之禮,已不在擺什麽老師的架子了。

“先生,如今我代政掌國,但沒什麽政績,朝中的老臣也多不拿我當回事。您看有什麽辦法嗎?”

十六七歲的孩子,正是愛表現的年紀。尤其是這麽一個身份,總要表現得與衆不同才好。可說起來自從樓蘭之戰後,整個西域太平得很,狐胡、龜茲、烏孫都遣使結盟,相互間也沒什麽摩擦,就連年興也假借着皇帝的名義來此地結盟——不是上對下的封賞,而是平起平坐的結盟——他這麽一個代政的王子,也實在沒什麽政務可做。

“敬愛的王子,在您代政期間,國家安甯,無戰無災,兵強馬壯,這不就是政績嗎?”

“我想要的是那些能夠顯而易見的政績。”哈米斯低着頭說,“比如,戰争。”

“戰争?”我愣了下,“您準備打哪裏?”這是我沒想到的。不是沒想過哈米斯想要通過打仗提高自己的聲望,而是沒想到他要打哪裏。

“前幾日我得到密報,說烏孫、龜茲兩國被波斯人閃米特挑撥,關系惡化,兩國如今水火不容,戰事一觸即發。我想趁此機會攻打較爲弱小的烏孫。”

我強忍着心中的怒火:“哈米斯王子,請允許我謀劃兩天。您也可以先找艾力談談此事。烏孫畢竟也是西域的強大部族,需要謀劃清楚才能動手。”

哈米斯見我沒有反對,之前緊皺的眉頭才算松開:“東方先生辛苦了,隻是這時間不宜耽擱太長。以免生變。”

“兩天。”我說,“給我兩天時間就行。”

“那一切有勞先生了!”哈米斯深施一禮。

回到我如今的住處。狠狠地把門踹上。

“七殺!滾出來!”我吼了一句。

七殺閃身來到我面前,單膝跪下。神色慌張:“大人,怎麽了?”

我坐在他面前的地上,掐着他的衣領質問他:“烏孫、龜茲被波斯人閃米特挑起矛盾,在那的影子爲什麽不來傳報!”

“大人,影子們是不會疏忽這種事情的。”七殺信心滿滿,忽然愣了,“除非,他們已經死了。”

“死了?誰能殺的了影子。”我雖然不太相信這個理由,但也無可奈何。松開手慢慢爬起來。

“大人,影子并不是無所不能的。”

沒錯,最起碼影子不會用腦子思考。

“哈米斯想要趁這個機會攻打烏孫。我也想趁這個機會試試他們三個孩子的能力。”我背對着七殺說到,“你現在就去烏孫和龜茲,給我仔細地查查那裏的情況。不出意外的話,你可以在回來的路上看到我們的大軍。”

“屬下遵命。”七殺答應着出了門。

現在看來問題嚴重得很啊。哈米斯的消息來自于密報,是誰的密報?影子并沒有傳回來同樣的消息,是爲什麽?是這個消息本身就是假的,還是說影子已經被人幹掉了?就算影子不是無所不能的。想要除掉影子也不應該是這麽簡單的事情吧。而且,閃米特到底用了什麽計策挑撥的烏孫、龜茲反目成仇呢?

也罷也罷,姑且這樣吧。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那麽閃米特算是了了我一樁心願。哈米斯終于可以邁出征服西域的第一步了。如果這個消息是假的,也算是給這三個孩子長點教訓。反正憑借着我們手裏這支虎狼之師,全身而退總是沒問題的。

第二天。艾力便來找我。應該是從哈米斯那裏聽說了這件事吧。

“先生,哈米斯王子說要攻打烏孫?”

“沒錯。王子說得到密報。烏孫龜茲矛盾重重,劍拔弩張。我們趁此機會攻打烏孫,倒可以一舉拿下。”我給他倒了杯茶。此時艾力已經二十歲了,我倆如今更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而非師生。

“學生這次來就是想問問先生,咱們怎麽打。”

我笑了:“我老了,用兵使計已經比不過你了,你還要問我怎麽打嗎?”

“學生還年輕,可能有想不到的地方。先生年長,考慮問題必定比我周全吧。”

“我不會告訴你臨陣的戰術,傭兵的方略。我隻告訴你,此去烏孫一路之上有衆多小部族。别小瞧他們,單獨看上去他們的确不值一提,可聯合起來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此行一路上,你可以逐一征服,把他們的人擴充到我們的軍隊裏,爲我們所用。”這就和我當初與年興的計劃無二了,“我希望哈米斯能夠成爲整個西域的霸主,所以早晚有一天他要去征服最深處的狐胡。如今征服這些小部族也可以削弱狐胡的補給,爲将來打算,未雨綢缪。”

艾力沉思良久,欣然點頭:“先生所慮深遠,學生拜服。”

“切記,臨陣之時多生變數,你要考慮周全,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

“對。”我注視着他的眼睛,“此戰若不能勝,切莫逞一時之愚勇,必要盡力全身而退,韬光養晦,之後必有翻身之日。”

艾力此時明白了我的顧忌,點點頭答應下了。

又過一日,哈米斯當朝宣布征伐烏孫,百官各自準備,五天後,哈米斯和艾力便帶着五萬大軍直奔烏孫。保險起見,我也跟着前往了。

出征時我見到了馬爾丹。二十五歲的他正值好時候,虎背熊腰的,下巴上的胡渣硬挺着,眼睛裏雖然還有些孩子氣,但也更加淩厲了。

“東方先生!”馬爾丹跟我揮了揮手,兩三步走過來,宛若一堵牆一樣站在我面前,“東方先生,這次我馬爾丹可不能貼身保護您了,我要沖鋒陷陣了!您可要保護好自己啊!”

我知道他還記得當初樓蘭之戰時我的玩笑,心中不由的一陣酸楚和欣慰:“别忘了我的規矩,把他們的左耳朵帶回來就可以了,别再抱着一大串腦袋跑來跑去了。”

馬爾丹憨憨地笑着,手抓着頭。

一晃多年。孩子們都長大了。如今我的靜宸,是不是也出落得更加柔婉了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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