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五



宮本信義低頭不語緊緊跟着我。打從剛才他從二子嘴裏聽說袁宗昊死了開始就這樣了。既然你不言,我也就不語,你宮本信義就老老實實跟在後面看着吧。

二子雖一路哭哭啼啼地帶路,卻時不時地回頭偷看着我詭笑。我在後面暗暗踢了他一腳,若是任由他這麽胡鬧下去這戲早晚露餡兒。

後衙有一間屋子,挺大,既是書房,又可以供當值的大人休息。袁宗昊雖然有自己的府邸,但京兆尹說到底也是地方官,瑣碎事務多于國家政事,常常都要忙活到大半夜,有時也就不回自己府上休息了,在後衙忍一宿就是了。如今這房門外滿是從他袁府趕來的家丁,哭喪着臉圍在門口,看樣子是打算進去瞧瞧自家大人,不過似乎被人擋在了外面。

二子在我們前面替我們分開了衆人:“東方大人,您去看看吧。”

我站在門口朝裏望去,幹幹淨淨的白床單上,袁宗昊面如死灰反正也是個死人了仰面朝天,胸口一隻利箭豎得莫名其妙的,讓人看了覺得荒唐。我朝裏挪了幾步,挪近了又看了看。那箭射入很深,總覺得已經穿透了他這幹瘦的腔子。

我從後面一把将宮本信義拽到床邊:“看看。”

宮本信義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用手摸∞∑,ww≈w.了摸袁宗昊的臉。

“要不你把那支箭拔出來看看他死沒死。”我在一邊煽風點火。

宮本信義似乎并沒想過這麽辦,但有了這幾次的教訓對我說的話也是加起了小心。他伸手攥住箭尾,還在猶豫着要不要拔出來。就在這時。二子在門口喊了一句:“孫子!你他媽幹嘛呢!”宮本信義本來是猶豫的,卻也沒料到有人會在這時叫喚一聲。一驚,手一抖。愣是将箭帶了出來,一股子暗黑色的血從胸腔裏湧了兩三下便消停了。

宮本信義決定破罐子破摔了,伸手将箭插回胸腔之中,又給袁宗昊腔子上開了個洞。

二子拎着刀裝腔作勢進來,身後還有十幾個袁府家丁,也都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要解心頭恨,拔劍斬仇人。”我往旁邊閃了幾步,“你可能是要死了。”

“您覺得我會怕這幾個人嗎?”宮本信義退到床榻邊上壓低身形,做事要沖。

我可不希望宮本信義死在這些家丁手裏。坐在一旁出聲勸阻:“爾等護主之心可嘉,但倭人兇殘,袁大人不過言語略有不合他們心意便被倭人所殺,死後又被倭人蹂躏屍體。你們公然與倭人作對,不顧自己的性命了嗎?”

“我們不怕!”“對!不怕!”“不怕!”

“怕也好,不怕也罷,此人是皇帝的賓客,昨日夜間一直與我飲酒,定然不是兇手。人死不能複生。你們先把大人收斂起來吧,這公道我會替你們讨回來的。”我以手點指讓二子近前,“今天京兆尹衙門的事務我會主持的,你在一旁好好伺候着。”

“是。大人。正好,有個人早些時候前來衙門口擂鼓自首,說是昨天在街上殺了個人。就是那個。您和鄭将軍看見那個。”

“我知道。一會兒我自會審理。”我還是不喜歡談論松鶴的事,總覺得一整天了。還是跨不到心裏那層坎兒。一整天了,或許是我太嚴苛了。但對于現在的情勢來說,一整天的時間顯然是太多了。

二子好說歹說總算遣散了那些義憤填膺的袁府家奴,又去前堂準備今日案卷去了。我也不打算跟一具屍體呆在一起便要出門。

“不!”宮本信義突然制止我,“請您務必在此多留一刻。”

“那你也别閑着,在他身上多刺幾個洞吧。”我會轉過身拽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拿下巴指了指床上的袁宗昊,“趕緊的,我等着看呢。”

宮本信義真的解下佩刀又朝屍體上紮了幾下,聽聲音次次透膛,估計都紮到床闆了。

“過瘾了?我勸你把頭砍下來,省得詐屍活過來吓死你。”我玩笑着他。

宮本信義把心一橫,持刀劈砍,将屍體上的人頭斬落。

“這下你可放心了?他活不過來了吧?”我憋不住,突然大笑起來,“那這屍身怎麽辦?他們會放過你嗎?”

宮本信義明白我說的“他們”指的是袁府上上下下的家奴院工,雖然能從他神色之中看出一絲絲慌張,但還是故作鎮定:“爲了提防您,這是應該的代價。”

“還不肯悔棋?”

“落子不悔。”

我點點頭:“好。跟我走吧。”

有着我的“保駕護航”,雖然袁府上下家丁很想把這個玷辱袁宗昊屍身的倭人碎屍萬段,但還是任由他身形完整地跟在我身後、來到大堂。審訊犯人就很簡單了,自首的倭人供認不諱,連帶着昨天擒住的影武者也都認了我給他們定的罪肆意殺害平民百姓。他們一承認招供,朝堂外面被我授意放進來的百姓人群便響起了不堪入耳的謾罵聲,真是什麽髒罵什麽,聽得我都快害臊了。那兩個跪着的倭人大略是聽不懂太多的中原話,冷靜得很,倒是我身後的宮本信義羞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把那個傳謠言的無賴帶上來。”我吩咐二子。

不多時二子把那個無賴押上堂來,棄在堂中。那人跪爬了兩步才算是跪出個模樣來,嬉皮笑臉擡頭望着我。

“犯人姓名。”往日見慣了二子那張臉倒不覺得那人有什麽特殊的,不過二子那張谄媚的臉上還是帶着點正派的,畢竟他不管怎麽說都是衙門口的官差。眼下這個無賴就是徹頭徹尾的猥瑣了,猥瑣的簡直如教科書一般。

“回大老爺!那個,那個。小的叫劉四兒,嘿嘿。”這就是個傻子。死到臨頭還賠着笑臉。

“劉四,你可知罪。”真是多此一問了。你有罪沒罪今天也得殺了你。

“那個,大老爺啊,小的就是傳了句閑話兒,這個,是吧……那個,罪不至死吧?”

“聽人說你在大庭廣衆之下對衆人言講說是皇帝遇刺、命在旦夕?”

劉四點點頭,那表情太無辜了:“是啊。”

我也是有心逗他:“你覺得你傳了這麽句閑話兒,老爺我會怎麽處置你啊?”

“打兩闆子吧?”估計他被抓起來受的最大的懲罰也就是打幾闆子了。

“這次不打闆子。”

劉四一聽不打闆子,欣喜若狂。逃脫升天一般向上叩頭:“謝大老爺開恩!”說完竟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想走。

我給二子使了個眼色。二子心領神會,上前一腳踹在他小腿肚子上,劉四“媽呀”一聲摔了個狗吃屎,哼哼唧唧趴在地上:“我的大老爺啊!那個……那個,不是說不打嘛!”

“的确不打。”我靠着椅背,“詛咒皇帝,意欲謀反,十惡不赦之罪。來人。通知刑部,今日正午時分,連同這兩個倭人,淩遲處死。”

有人領了命令出去通知刑部。想來鄭奎早已準備好了。此時劉四趴在地上面似死灰,竟然吓得連句哭喊都沒有就被二子拖下堂去。

待衆人下去,我帶着宮本信義去了二堂。這裏本來是審訊一些見不得人的案子的地方。因爲離大堂近些,有時也是衙門老爺審案時中途休息的地方。二堂的陳列擺設沒有正堂那麽刻闆規矩。少了許多以示官威的擺件,但審訊的一應東西還是齊備的。

我領着宮本信義來到二堂。衙役給我準備了茶水點心便退下了。

“你就沒什麽可說的嗎?”我喝着茶問他。

宮本信義抿了抿幹裂的嘴唇:“您殺了您的同僚?我以爲您會讓他受傷,沒想到您殺了他!”

“所以呢?”

“您把殺人的罪名嫁禍給我們,又是爲了什麽?”

“你不是指望着我會告訴你吧?”

“我想不通。”宮本信義此時仿佛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一般,剛剛惶恐驚詫的表情蕩然無存。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爲了讓自己更爲清晰而跳出來,這手本事值得稱贊。“您殺了他是毫無意義的舉動,反而會讓京城百姓人心惶惶。當然,如果您隻是爲了借此機會尋私仇的話,另當别論。”

“百姓們會人心惶惶嗎?”

“您可真會演戲。”宮本信義笑了,“如果一個朝廷大官都被我們倭人輕而易舉殺了,那百姓們又如何自保呢?勢必會人心惶惶。如此一來,就算不用我們散布您皇帝的謠言,百姓也會争相出城吧?您這一招就和那日的棋局一樣啊,毫無意義的。”

我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哎呀!真的啊!這下可不好了!又要輸了!”說完,實在沒忍住大笑起來。

宮本信義也随着我大笑起來,但轉瞬便變了臉:“所以這才是我想不通的事。您不會犯這種錯誤。您剛剛的表現證明我猜對了。您一定有您自己的謀劃。”

“你覺得我在謀劃什麽?”我倒是真的很有興趣聽聽看我的對手的意見,或許這也是一種長進吧。

宮本信義托着下巴沉思半晌,呢喃自語一般:“如此一來城中百姓就會對倭人懼怕、仇視,但應該還不至于逃出城去……”宮本信義玩味地看着我,“您難道是覺得我們必然成爲中原王者,所以故意設計讓我們日後的統治不得人心嗎?”

我也點點頭:“原來如此,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效果。”

“這麽說我猜錯了?”

“關鍵是立意就錯了。我從沒想過倭人會統治中原。”

“算起來您的皇帝中毒已深,恐怕是捱不過明天了吧。”

“我也沒去看過,不知道。”

“沒有解藥還能苟延殘喘到今天,那些皇宮裏的禦醫們也算是國手了。”宮本信義由衷贊歎起來。

我偷笑一下,馬上恢複剛剛的樣子

“皇帝真命天子。自有上天保佑。”

“但願您所謂的‘上天’真能保佑這位皇帝大難不死。”

“那是自然。”我也不知道這份自信究竟從何處而來,也許真的是裝腔作勢習慣了。連自己都信了吧。

又和宮本信義閑聊了許久,差不多臨近正午的時候。二子進來:“大人,時候差不多了,要行刑了。”

我長出了口氣站起身對一旁的宮本信義說:“走,帶你長長見識。”

京城之中的鬧市區,寬敞的十字路口正中央,三個犯人早就被五花大綁扔在了搭起來的高台上,一個幹瘦的刑吏在一旁磨着小刀。淩遲可是個技術活,雖然簡簡單單的砍頭也是有專門的師承的,但比起淩遲來還真是小巫見大巫了。淩遲的技術最高明的在于。要把犯人活着、一小刀一小刀像片烤鴨一樣片出上千片肉來,若是不熟悉人體經絡或是刀法不好,是絕幹不了這個的。朝廷裏有專門的師傅教授此中方法。平時淩遲這種酷刑是不會輕易動用的,隻有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的人才可能遭此待遇。行刑時,旁邊有專門的醫官,一旦犯人暈厥昏死過去便想盡辦法使其蘇醒,一定要在犯人清醒的時候剮完,這就是對罪人最兇殘的懲罰,也是震懾百姓最好的方法之一。若是犯人家屬幸免連累。更不想讓受刑的人受盡折磨,需要花重金大多是傾家蕩産賄賂刑吏,刑吏答允了,行刑時就會趁人不注意用極細極長的刀朝犯人心窩捅一刀。先将其殺死,而後再剮。所以刑吏大多是家财萬貫的。但雖然殺人隻是他們的職責所在,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刑吏往往子嗣不旺或是易遭橫禍,也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吧。

年興和鄭奎早就到了。面無表情在旁邊監理的高台上坐着,時不時有人跑上前去詢問一二。

我走上監理台朝他二人拱手:“二位辛苦了。”

“東方大人。袁大人他……”鄭奎問道。

我搖搖頭:“袁大人爲國盡忠,我會奏請皇帝予以表彰的。”

我三人心照不宣,對此不再過多言語。本就是計劃好了的事情,也不需要多說什麽,鄭奎如此一問不過是演戲罷了。

不多時之後,刑吏前說是時辰到了,問可不可以開始了。我點點頭。他喊了聲“行刑”,便信步走回行刑台。

刑吏倒了碗酒,先是灑酒幾百天地以及過往神靈,後又給他們三個每人倒了一碗,灌他們喝下去。據說給犯人這碗酒裏加了他們的秘藥,可以護住犯人血脈,不至于太快死掉。打頭兒這位應該是刑部的刑吏教師,旁邊還跟着兩個年輕人,看起來是他的徒弟。等他一切祭典程序完畢,師徒三人各執一把柳刀,分别站在三個犯人面前,開始行刑。

第一刀下去,劉四就悶聲哼起來。淩遲的犯人是要堵住嘴的,防止他們咬舌自盡。劉四嚎叫不出,但那悶哼聽起來同樣是慘不忍睹。

刑吏教師每割一刀便報個數,兩個學徒跟着割一刀。說起來這位教師真是好手藝,手上不疾不徐,輕松一劃便是一片肉,前後大小均等,還有精力左顧右盼指導自己的學徒。

圍觀的百姓看得是津津有味。不知道這習俗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隻要是出紅差,老百姓拖家帶口吆五喝六地趕來圍觀,也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看的。

我側了側頭問身後的宮本信義:“你們倭國想必沒有這種刑罰吧?”

宮本信義眼睛直勾勾盯着行刑台,看眼神除了驚恐,似乎還在壓抑着什麽。

“怎麽,心疼兩個同族了?”我追問。

宮本信義并未答話,眼眶之内潮濕起來。

“他倆也算是人物,幾十刀下去居然連聲都沒出。”這可是我發自肺腑的贊歎,不過對于宮本信義而言聽上去應該還是很刺心的吧。哼,管他呢。

一直到下午,這三個人才算是剮完。期間劉四數度暈厥,迫使行刑中斷,倒是那兩個倭人,血肉模糊依舊不吭不響,雖然早就是進氣少出氣多,可還是頑強活着,連年興都不得不暗自贊歎。刑吏教師親自送三人歸西上路後,将片下來的肉展示給圍觀百姓看,又遠遠朝我們展示一下,才收斂起來。有旁的人收拾死屍,刑吏教師畢恭畢敬收起刀具,又灑酒祭壇,這檔子刑才算是行完。

宮本信義站在我身後默不作聲卻是五味雜陳。我猜若不是倭王授意,此時的宮本信義早就将我碎屍萬段了吧。

行刑之後,年興、鄭奎各自分别,我則帶着宮本信義回府。回到府中,強子似乎早就到了,正在正廳喝水。他見我身後還跟着一人,突然拘謹起來。

“無妨,倭人罷了。有什麽事嗎?”我進了正廳坐在主位問。

強子見我不以爲意,便開口:“爺,我是給您送這月的紅利的。這不今兒上午,給宮裏樂舞坊送了點樂器、歌姬。要不是爺您從中安排,我也接不着這樣好的差事。”強子說着話從身後椅子上拿起一個木匣,“這點兒東西,是我孝敬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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