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嵩和斛律征并肩怒馬,撞向秦軍人牆。
他也曾光着膀子打過仗,但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渾身上下隻留一片遮羞布。
更是從沒有剃掉頭發,隻在頂上留一條小辮子。
沈田子下令選上百精兵扮鮮卑人打頭陣,全營上下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漢人的頭發和命一樣精貴,死刑犯可以斷頭,不能斷發,髡刑被視爲奇恥大辱。叫一營鐵骨男兒,像死敵鮮卑人一樣,變成“索頭”上陣殺敵,有可能就這樣埋骨沙場,以這付尊容去地下見祖宗,見被鮮卑人殺害的族人,還不如直接叫他們自殺。
傅弘之和陳嵩都覺得無法說服當兵的。
沈田子下令集合。
全軍鹄立許久,不見主将出來。
等他出來時,滿營瞠目結舌。
沈田子剃光了大部分頭發,隻在頭頂留了一條小辮子,斷發星星落落地粘在白色戰袍上。
“弟兄們!本人這樣難看嗎?”
一營啞巴。
沈田子摸了摸滿腦袋青蛐蛐的發茬,信手撣掉白袍上的斷發。
“我知道這是我這輩子最醜的一天!可這也是我最威風的一天!老子帶着你們這幫弟兄,踹開姚秦南門,孤軍深入千裏,鬧翻了大半個天,連他們的皇帝都坐不住了。他亂了方寸,離了老巢,把關中搞得更空虛!弟兄們,做到這個份上,我們就是再不前進一步,都已經是北伐的大功臣!個個都可以拜爵升官拿大賞!可是弟兄們,身爲軍主,身爲你們的老大哥,我不想讓朝廷追認你們的爵位!不想讓你們的孤兒寡母花你們的命錢!我要你們一個個都活蹦亂跳地回去,風風光光,衣錦還鄉!可是現在,弟兄們睜開眼看看,我們已經被姚秦最精銳的軍隊團團圍住,如果不死戰,不巧戰,我們必将全軍覆沒在這裏!我們的腦袋會堆成一個京觀,我們的無頭屍會在這裏被野狗撕碎!”
一營将士眸子上跳躍火焰。
“難道老天爺會眼睜睜看着我們這支百戰雄師就這樣完蛋?不!絕不會!天命在我!什麽是天命?天命就是老天爺會幫助不認命的人,幫助打出一條命的人,幫助拿命搏命的人,我們,就是這樣的人!”
一營将士牙齒間磨砺雷聲。
“裝扮成鮮卑人,是爲了攻心;是爲了抓住羌狗的畏懼心。抓住了,我們的勝算就多一分。頭發剔了,還會長出來!腦袋掉了,不會重生!隻要我們能滅掉秦國,收複故都長安,我們的列祖列宗,決不會怪罪我們今天這個權宜之計!身爲軍人,勝利比天大。别說剃掉頭發,如果舍掉一條腿能勝利,我帶頭舍掉!用我們的頭發,換敵人的腦袋,用我們一時的恥辱,換取北伐勝利,還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嗎?”
一營将士骨頭裏掠過閃電。
“今天這一仗,我們是在絕地上打。要想活命,要想勝利,隻有把自己當成死人,把這個營房當成墓地!将死之人,命都不要了,還在乎一把毛!今天闖過這一關,死了的,老婆孩子朝廷養;活着的,原地升三級!朝廷要是不給,老子到皇帝面前抹脖子!願意跟老子剃頭打頭陣的,向前五步!”
豁然一聲,全營向前。
沈田子一愣,笑了:
“你們這幫賤貨,要麽一個不來,要麽全來!老子也賤,與其跟你們費這麽多口舌,還不如直接點名來得痛快!”
賤貨們哄堂大笑!
就沖這笑聲裏的元氣,這一仗就能打,陳嵩舒服地想。
現在,他正在和一個正牌鮮卑及98個冒牌貨——而且是賤貨——一起裹挾着滔滔元氣向前沖。最後一騎是沈田子,他雖然沒有明說,但陳嵩知道他在那個位置,至少一半用意是就地斬殺膽敢返辔者。
多此一舉!
傅弘之帶領步兵沖鋒,雙手各持一把彎刀。彎刀是緊急從前面各處要塞的武庫裏調來的,一般人用着長短剛合适,但在傅弘之手裏,就想拿裏兩顆虎牙。無所謂,這個人一旦揮動胳膊,沒有人能在他面前保持直立姿勢。
向前看,距離秦軍最前排士兵,已經不足三十步。這是陳嵩自從軍以來,第一次在沖鋒中沒有遭遇當頭箭雨。感謝姚泓。他這種壓着打的手法的确刁鑽狠毒,像鐵圈箍木桶一樣,把晉軍死死箍在一個小圈子裏,剝奪了他們列陣厮殺的騰挪空間。可是百來步的距離,也讓秦軍的弓箭手徹底成爲廢物。他們擺在秦軍陣後,全力發射,箭隻會掠過晉軍;松松垮垮地放箭倒是能覆蓋一段死角,可惜沒有殺傷力。
秦軍陣中,将官在急促發令。
最前排的秦軍士兵齊刷刷端平手中的長槊。
遠處可以看見鐵甲精騎正在向一頂華麗的傘蓋麇集。
盡管已經無數次帶頭撞向敵陣,看到眼前的鋼鐵刺猬,陳嵩還會感覺頭發上豎。這是好事,說明他既沒有掉以輕心,也沒有全身發軟,他的身體正在調動一切能量來壓倒災厄。就在這一閃念間,他的馬已經同時被兩隻長槊刺中前胸,它在倒下前借着慣性前沖幾步,撞倒了四五名士兵。随後的騎兵從他們身上踩踏了過去。
陳嵩在馬匹倒下前騰身跳起,揮舞着長劍落在人堆裏。秦軍前排士兵手持長兵器,此時恰恰尺有所短,轉眼被陳嵩砍倒兩個人。一名秦兵剛要從背後刺他,被後面的騎兵一刀削掉了腦袋。救了陳嵩的人策馬向前,左右劈殺,接連殺死三個敵人後,被一名秦軍校尉一槊刺中大腿,他怒吼一生,從馬背上直撲對手,将他撞倒在地,揮刀連砍,迅即被一名秦兵戳穿前胸。
一名身形健碩的秦軍校尉提着刀大喊大叫,正在重整隊形,想把刀牌手從後面調到前面。陳嵩從地上抄起一把槊,奮力擲過去。那名秦軍軍官出人意料地快,一閃身躲過,身後的士兵成爲替死鬼。他怒吼一聲,撲向陳嵩。陳嵩正要迎敵,一名騎兵沖過,半道一棒,将秦軍校尉打翻。陳嵩補上一劍,順手抽出死人手裏的刀,左右揮舞着,閃光車輪般滾滾向前。
雨還沒下,但血流滿地,已經很濕滑。
人頭在腳下滾來滾去。
骨頭碎裂的聲音塞滿耳朵。
鼻子裏全是血腥味。
俯瞰戰場,一條燃燒的隔離帶,将大批秦軍擋在厮殺之外。戰場上剩餘的狹窄通道,不足以讓他們雪中送炭地趕去支援中軍。在中軍正面,原本平直的陣線凹陷了下去,而且正在越陷越深。
秦軍前排長槊兵已經被抹掉大半,轉身敗退的士兵沖開了身後的刀牌手,像筷子攪散了雞蛋黃。晉軍剩下的騎兵更加放縱,他們踏開血路,恣意揮舞白刃。他們身後的步兵不斷跳起,将全身的力量加在兵器上,泰山壓頂般地殺死敵人。他們**的身體上,兩樣血混流在一起。他們的發髻在戰鬥中散開,他們的肌肉在運動中跳躍,加上猙獰的表情和聲嘶力竭的喊殺,就像一群魔鬼在吞吃凡人。
秦國羽林騎不是花瓶,但皇帝下達的命令,讓數萬人擠在狹小的戰場上無所作爲,無法發揮騎射之長,不得不在短兵相接這個弱項上和敵人過招,。
最窩囊而焦急的,莫過于弓箭手。他們現在殺不死任何敵人。假如他們不趕快脫離戰場,晉軍一旦越過刀牌手,他們就會束手無策地任人宰割。培養一名熟練的弓箭手花的時間和金錢,要比培養一名長槊手或者刀牌手多好幾倍。
既然纏鬥不利于秦軍,那就擺脫纏鬥,把晉軍甩到一個空場上,而後用弓箭遠射解決他們。
秦軍中軍響起鼓聲,司棋校尉一手小黃旗,一手小紅旗,不斷交叉揮舞。
沈田子勒住缰繩,叫住身邊幾名士兵,要他們趕快把傅弘之和陳嵩找來。
須臾,兩名從頭紅到腳的人喘着氣過來了。
沈田子說必須要快。如果我是秦軍将領,我就會趕緊脫離接觸,把對手留給弓箭手去對付。我判斷他們馬上會這麽幹。一旦如此,我們就死定了。要趁着他們還沒有調度完成,盡快殺到姚泓的車前,隻要姚泓掉頭逃跑,他的軍心就徹底散了。擊潰了他的中軍,其他人必散無疑!你們的任務,就是帶領死士,拼命朝着姚泓的寶車沖,能把一枝槊、一支箭投到車上就算頭功!
不需要招募死士。此刻殺紅眼的晉軍士兵,個個都是死士。
幾個人緊急分工,全軍臨陣組成三塊,沈田子和傅弘之各率一塊,用力向兩邊撕開豁口。陳嵩和斛律征帶領全部剩下的騎兵,另加全軍大小校尉軍官,組成一個精幹的楔子,透過豁口往裏紮,鋒芒直指姚泓本人。
陳嵩這一隊雖然人數最少,技擊沖殺卻是冠絕全軍,說以一當百毫不誇張。這些老兵中的老兵上陣殺敵,從來不用虛招,而是一斫一命,一刺一亡,一掃一片,三步殺一人,殺人不眨眼。平常散在軍中感覺不到,一旦集中使用,就像一壺開水潑向雪地,确乎一往無前。
很快,秦軍方面就注意到晉軍的新動作。
沒法不注意到。
剛才還在寬正面上平推厮殺的晉軍,現在突然變成三個箭頭,兩個向斜前方插進,一個向正面猛刺,傻瓜都能看出來這是猛獸之擊:兩爪撕開獵物胸膛,獠牙伸向心髒。
陳嵩聽到秦軍中密集的号令上下聲,遠遠看見中軍号令台上一個人影在瘋狂地揮舞各種旗子。
秦軍面臨一個尴尬的境地:如果不迅速後撤脫離接觸,中軍在短兵相接中不敵晉軍,行将崩潰;如果迅速後撤,則隊形稀疏,晉軍中間那個箭頭會更犀利地指向姚泓。
爲今之計,隻有一邊向皇帝集中,一邊向後移動。
但這種複雜的調度,無法迅速完成。
而戰場上的每個瞬間都是不可再來的。
秦軍不可能知道陳嵩這個箭頭都是軍官,隻知道這個看上去最小的箭頭也最快最鋒利。它正在血花飛濺、慘叫聲疊起中,一路穿過長槊、彎刀、盾牌、狼牙棒的叢林,逼近到了姚泓的親兵衛隊邊緣。假如是在空曠的地方,這支彪悍的衛隊隻要怒馬驟奔,長槊如林,弓箭如雨,就足以捍禦任何強敵。但是現在,他們被敗退下來的步兵絆住馬蹄,眼睜睜看着那支全體**,像血水中洗過澡的可怕突擊隊殺到眼前。
親兵衛隊帶隊長官陳安都摘下弓。他要射死晉軍的頭目,殺殺他們的銳氣。
一個滿身是血,已經看不出長相的人,左右手都有兵器,沖在最前面。直覺告訴陳安都,這是一個軍官。
他抽出一支箭,把弓拉得滿滿的。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這支箭如果射穿第一個人,還能擊中緊随其後的第二個。
叫你們不穿盔甲!叫你們嚣張!叫你們置之死地而後生!
就在即将松開弓弦時,他用餘光看到有一個人正在用弓箭瞄準他。
在短得不可思議的瞬間他認定這個人對自己威脅最大。如果先射那個晉軍軍官,不等抽出第二枝箭,他就會丢掉性命。
他猛地側身,不等精細瞄準就發射出去,與此同時,他被一支勁道兇猛的箭射中嘴巴,敵箭打落他的幾顆牙齒後沒有停留,徑直從後頸穿了過去。
陳安都,半大孩子時就給姚苌喂馬,青年随姚興征讨,壯年成爲姚泓親兵衛隊總管,畢生号稱福将,這麽多年殺伐,連擦傷都沒有受過。今天,無聲地撞下馬來,死在皇帝陛下的寶車前。
陳安都的箭也沒有落空,它擦過斛律征右臂,擊中了他身後一名騎士的馬額頭,把那牲口瞬間放倒在地。
斛律征是對的,要不是他拒絕扔掉命根子,此刻做鬼的就是陳嵩而非陳安都了。
姚泓的親兵衛隊發出一陣怒吼,不等接到将令,一名士兵直挺着長槊,紅着眼睛沖向斛律征。那是陳安都的小舅子。但他的馬腿被一名從地上翻滾過來的晉軍軍官切斷,他整個人砸到了蜂擁而上的晉軍堆裏,在暈厥狀态中被踩踏過去。他手裏那支槊沒有落地,在半空中被陳嵩截住。
陳嵩調轉馬頭向後跑。
注意到他的秦晉雙方官兵都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但是大家很快就明白了。
跑出一段路後,陳嵩大吼一聲:都給我讓開!
在迅速打開的通道上,陳嵩猛踢馬腹,讓它長嘶着竄了出去。在距離秦軍圓陣十步之遙的地方,他在馬镫上直立起來,拉圓右臂,猛力一擲。
這枝幸運的長槊,借着馬力和人力,飛出一個尋常難以飛出的遙遠弧線,悶悶地叫着,飛向姚泓的禦用寶車。
羽林騎親兵衛隊發出集體驚呼,靠車子最近的騎兵站起身來,試圖用手中的長槊把它打下來。
他們是徒勞的。
姚泓的寶車是堅硬的楠木制成的,頂上蒙了兩層經由西域販來的犀牛皮,四周隼接部位都用純金闆加固。
但那支槊,還是一聲巨響紮在了車頂上,把一陣輕微的震動,傳遞到車子全身。
幾乎同時,烏雲密布的天空中劃過一道閃電,讓驚恐的秦兵們個個臉色蒼白。
緊接着雷聲滾過。
戰神叱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