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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二十九章羽林菁華碎



ps:

滅頂之災,玉石俱焚,覆巢之卵,将傾大廈,生殺予奪在敵手,王朝最高權力算個屁!

姚泓俯視台下盛開的蓮花,有點愣神。

父親,文皇帝姚興,當年把高僧鸠摩羅什請到長安,讓他住在這個逍遙園裏翻譯經文。如今先王和高僧,一個仙逝,一個圓寂,逍遙園卻還是當年規模形制。渭河穿過園子,其中一支細流涓涓注入荷花池。一條廊道通向池中心一座高台,高台上有座亭子,即便是在盛夏,坐在亭子裏也是清香撲鼻,清涼滿襟。

姚泓回過神來,自嘲地笑了笑。此地名爲逍遙園,自己卻身忙心累,渾然不知何爲逍遙。

怕是再也不會有逍遙了。

晉軍突出奇兵,從水路西進,一下子打破了秦晉對峙的格局,香城、定城、泾上相繼失陷,最新探報說晉水上軍已經在渭橋登陸。

兵臨城下了。

長安兵馬算起來至少四萬,但要找出一個能夠野戰破敵的将軍,卻非常困難。姚泓撥拉過來撥拉過去,最後決定讓城北守将姚丕率衆迎敵,自己親自坐鎮城北逍遙園。下令集中一批快馬,交給傳令兵,讓他們往來奔走,把渭橋最新戰況報到逍遙園,須臾不可延誤。傳令兵背插紅色小旗,無論何人不得攔阻,違令者殺無赦。

太監端上來一盤西瓜,姚泓不想碰。

想了想,叫來一名傳令兵:

“你去告訴姚丕,今天隻有他們打赢了。朕才會進食!”

就是要鼓起他們“滅此朝食”的殺敵氣概。

可是如果他們打敗了呢?

打敗了,宗廟尚不血食。何況我這亡國之君?

近來食欲稀薄,不足一月。已經瘦了十來斤。

攬鏡自照,三十歲的人,一半頭發都白了。

擊敗渭橋敵軍,不等于國家轉危爲安,但至少可以翦除南軍一翼,集中兵力對付劉裕主力,也能振奮一下萎靡已久的士氣。

傳令兵出去不久,一名紅旗騎士飛馳進來,直抵台下。他剛要下馬。姚泓迎上去大喊一聲:

“不必下馬,就在馬上說,說完就回去。”

傳令兵舉手平胸行了個禮:

“禀陛下,姚丕将軍已經和晉軍遭遇。敵人登岸後,戰船随即被水沖走,他們已經沒有退路。晉人沒有馬匹,弓弩也不多,以短兵爲主。”

姚泓心頭掠過一絲遺憾。要是早點派兵出去,在晉軍登岸的時候打擊他們。一定穩操勝券。

“很好,你去告訴姚丕,南蠻背水一戰,困獸難敵。讓他加大縱深,結成厚鎮,不要和晉人短兵格殺。靠弓箭和長槊,把他們壓到渭河裏去!”

傳令兵再施一禮貌。轉馬馳去。

姚泓在案前坐下,想拿起筆寫幾個字靜靜神。在硯池裏蘸好筆。擡手要寫,不自覺地陷入沉思,須臾,恍惚聽到太監小聲說:

“陛下,輸了!”

姚泓蓦地站起來:

“誰輸了?你說誰輸了?”

太監吓了一跳:

“陛下,我沒說誰輸了,我說的是污了。”

然後用手指了指鋪在桌子上的紙。

一大滴墨汁,落在紙上,已經洇成一團。

姚泓敗興之至,把毛筆一扔,正要數落太監幾句,聽到台下馬蹄聲。撲到欄杆邊一看,又一名傳令兵到了。

“禀陛下,戰場狹窄,我軍弓箭手隻發射一次,南蠻就已沖到陣前。晉軍前排士兵兇悍暴戾,以身撲槊,傷者不退,死者往往不倒,後排士兵兩人捧一人,把短兵死士擲進我軍陣内。姚丕将軍已下令刀牌手上前搏殺,令騎兵蹙踏敵兩翼。”

姚泓眼前浮現出峣關之戰時晉軍嗷嗷叫着邊砍邊沖的景象,想起那柄破空而來集中寶車的長槊,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你在陣前宣我旨意,此次作戰,不按首級論功,隻要能打敗晉軍,全體将士,每人賞金千兩,升爵三級,陣亡者撫恤三倍!”

當他聽說姚丕打算讓騎兵蹙踏晉軍兩翼時,内心稍感寬慰,假如此招得手,晉軍必敗。想到敗退的晉軍被擠進渭河的景象,甚至開始興奮。但是轉念又一想,既然“戰場狹窄”,弓箭手施展不開,那麽騎兵顯然也沖撞無地。如果兩軍已經混戰臣一團,騎兵基本就是廢物。姚秦騎兵主力集中在安定一線,主要用來對陣柔然,姚丕軍中騎兵并不多,假如晉軍擊敗了中軍步兵,那麽剩餘的騎兵人力不足,根本無力回天。想到這,心急如焚,大聲召喚傳令兵。

“你速去告訴姚丕,要他讓騎兵全部下馬步戰,加厚步兵方陣。讓弓箭手各自爲戰,瞅準機會放冷箭射殺敵将!”

這個傳令兵在出園門時幾乎撞上迎頭沖進來的傳令兵。後者沖到台下,仰面禀報,說姚丕爲了給騎兵騰地方,下令步兵軍陣後撤,但晉兵趁勢大呼猛進,步兵已有崩潰迹象。

姚泓怒火上沖,回身一腳踹翻桌案,裝西瓜的磁盤碎裂滿地,鮮紅的西瓜如人之殘軀,血肉模糊。墨汁混迹期其間,黝黑不祥。

他領教過戰場上那種瞬息萬變、奪人魂魄的氣象。

隻是沒有料到姚丕這麽無能。

不能再安坐逍遙園了。城北目前看來沒有南軍來襲迹象,他必須帶領羽林騎馬上前去增援姚丕。就算姚丕打光了,隻要羽林騎能頂上去,以逸待勞,以騎壓步,不信挽不回戰局。

迅速披甲上馬,挎上鷹頭寶劍。羽林騎不必皇帝下令,早已列陣等候。新任羽林騎皇宮衛隊長官姚谌全身甲胄,背着弓箭帶着長槊,鐵塔般立在陣前。姚泓正要揚鞭驟馬。幾個太監在後面跪下,大太監問:

“請陛下明示。臣等在逍遙園候旨還是回宮?”

姚泓閃電般掠過一個念頭:勝了我自當回宮頒诏犒軍,敗了我還哪有閑心逍遙。

“你等全部回宮!”

他帶領羽林騎一路向北。直奔渭橋方向。半路遇上一名傳令兵,神情慌迫地告訴皇帝,步兵方陣已經崩潰了。

“姚丕呢?”

“我離開時他正帶着親兵衛隊在督陣,已經斬殺了幾個先退的官佐,不知道這會兒有沒有止住衆人。”

姚泓一聽姚丕已經開始斬殺敗兵,知道渭橋秦軍大勢已去,唯有趕緊趕到戰場,以收卞莊刺虎之功。怒馬而奔,長驅北進。很快就進入一個狹窄通道,左邊是渭河,右邊是莽莽叢林,羽林騎無法結陣前進,隻能兩馬并肩。

姚谌從後面加鞭追上來:

“陛下,此地路窄,要是在這裏遇上潰兵,我們就麻煩了。”

姚泓也有同感,乃下令全軍以沖殺速度通過這一段。

軍令正在往下傳。前頭已經塵土飛揚。須臾,先是零星的散兵,接着是七七八八的遊勇,最後是成隊的敗兵。烏央烏央,迎着羽林騎跑過來。

姚谌帶着幾個騎兵沖出去,揮舞着鞭子。一邊抽打敗兵,一邊大喊:

“皇帝陛下在此。回去!都給我回去!”

前面的幾個兵正在本命,突然被兜頭攔住。一看來人的裝束,知道是皇宮禁衛,一時不知道該進該退。後面的士兵跑得天昏地暗,不知道前面發生了,還在往前湧,姚谌面前,很快就立起一條人壩,在源源不斷的後續推力下,眼看就要潰決。

姚谌怒喝一聲,長槊前送,一下刺穿了最前面一個人的前胸,那名可憐的士兵其實不過是個十六七的孩子,他嘴裏噴出血來,瞪大了眼睛看着姚谌,似乎不明白爲什麽自己人要殺自己人。

姚谌抽出長槊,看着那個兵撲倒在地。他把帶血的長槊指向前方:

“所有人聽令,立刻轉身重回戰場,違令者斬!”

前方的人群瞬間陷入沉寂,後退是晉軍虎狼之師,前進是羽林騎督戰之刃,所有人都在躊躇。

後方的人還在源源不斷趕來,不明形勢的敗兵一片聲喊着:

“走啊,趕緊走啊,前面幹什麽呢?”

“快啊,南蠻追上來啦,不想死的讓路啊!”

姚谌回頭看了一眼姚泓,見姚泓竟然面有難色,内心不僅大失所望。情況緊急,顧不得忌諱,乃越過姚泓,直接給羽林騎下令:

“全軍聽令,長槊手結陣前推,弓箭手開路!”

豁然一聲,羽林騎長槊直指敗兵,後隊的弓箭手張弓搭箭。

姚谌猛抽一鞭,坐騎長嘶一聲向前蹿,将一名敗兵踏翻在地,長槊在餘衆頭頂揮舞。敗兵們驚叫一聲,紛紛向兩邊散開,路左的人被擠到渭河淺灘裏,路右的人則連滾帶爬地鑽進林子。羽林騎開始向前推進。

但敗兵越來越厚,羽林騎單靠震懾已經推不動。向後看,繞過去的敗兵已經堵塞了道路。

姚泓在馬上心急如焚,知道時間耽誤的越久,挽回敗局的希望就越渺茫。要是晉軍趕到這裏,地形不利于秦軍,一場屠殺在所難免。

好像就是要證明他的正确,渭橋來人方向,敗兵陣後突然響起驚呼聲:

“晉軍來啦,快跑啊,晉軍來啦!”

姚谌請命:

“請陛下速做定奪,羽林騎是進是退?”

姚泓看了一眼身後被堵塞的道路,瞬間想起昙雲和尚那句“陛下不要怕砍頭”,心一橫,拔劍前指:

“沖上去,迎頭殺敵!”

此言一出,羽林騎不再反顧,衆人拔出刀劍,左右砍殺,在敗兵中踏開一條路,殺向晉軍來向。

姚泓裹在将士中間,眼看着自己的步兵被自己的騎兵砍殺,慘叫聲四起,血肉飛濺,由不得心如刀絞。閉上眼睛寬慰自己:千鈞一發之際,顧不得這等小仁小義,如果列祖列宗保佑,能夠擊滅當前強敵,那麽這些被砍殺的敗兵。一體享受撫恤。

但慘叫聲很快就變成了怒罵聲。

敗兵們一看進退都是死,皇家羽林騎如此不愛惜人命。膽大的兵油子率先發難,他們先是用盾牌擋住羽林騎的刀劍。怒問你們爲何要殺自己人,繼而開始還手。有些人本來還想屈服于羽林騎,轉身去殺晉軍,一看有人帶頭,大家随大流一哄而上,遂成喧嚣内讧之勢。假如在平地,步兵占不了騎兵便宜,但現在馬蹄子困在人腳中,騎兵優勢蕩然無存。殺人最起勁的幾個官佐,已經被步兵拖下馬來亂刀砍死。

姚泓推開身邊人,打馬走到最前面,摘下頭盔,想沖着這一團亂麻喊話,請他們讓開通道,好讓羽林騎去殺敵,再要是拖延下去,戰局就爛透了。大秦就爛透了。還沒有開口,前方突然傳來潮水般的喊殺聲,擡頭遠看,晉軍旗幡已經在望。

姚泓眼前這些穿着盔甲的驚弓之鳥迸發出驚人的求生本能。他們瘋狂地向前沖,形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竟然把好幾個騎兵連人帶馬擠進渭河。

姚泓長歎一聲。知道已經沒有反擊的機會,他沒有下達任何命令。調轉馬頭,裹挾在敗兵傳流中。回身向長安。

他一路低頭,淚水不斷地凋落在金燦燦的胸甲上。

那柄傳了三代的寶劍,随着馬兒的奔走,铿锵地磕碰在腿甲上。

汗血馬的鈴铛渾然不知戰事利鈍,兀自一路吟唱。

他不打馬不揚鞭。汗血馬識途,它自會沖着皇宮去。

馬前馬後全是敗兵。他們知道皇帝和他們同行,但沒有一個人在意,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到了開闊地,敗兵開始四散,他們當着皇帝的面脫掉甲胄,扔掉兵器,恢複老百姓身份,各自回到自己的妻兒父母身邊去。

撇下皇帝孤身一人凄惶返轡。

滅頂之災,玉石俱焚,覆巢之卵,将傾大廈,生殺予奪在敵手,王朝最高權力算個屁!

他閉上眼睛,一路默念佛經,任由汗血馬拖着他進入長安,進入宮城。宮裏還有留守的500多名羽林騎,左将軍姚裕遠遠望見姚泓單騎返回,大吃一驚,趕上去要把他扶下來。姚泓睜眼看了周遭一圈,搖搖手:

“不用進宮啦。渭橋一敗,晉軍轉眼就會打進長安,宮裏留不得。你趕快把皇後和太子找來,我們一起去石橋,在那裏固守待援。”

大秦國皇帝姚泓,帶着皇後高氏和太子姚佛念,在五百羽林騎護衛下,狼狽離開宮城,一路狂奔到石橋。石橋跨渭河,過了橋,以渭河爲護城河,有一座建在矮山邊的小城,小城三面懸崖,一面臨渭河,緩急難以攻取,城裏打了三口水井,人馬無饑渴之憂;有屯糧,足夠千人食用三月。隻要姚泓能堅持一陣,姚讃大軍從鄭城來援,長安還有恢複的可能。

一行人即将抵達石橋,背後一騎驟馬追上。

這是一名忠于職守的紅旗傳令兵。

姚泓用嘉許的目光看着這個滿臉是汗的孩子,突然想起那盤西瓜,此刻要是能親手給他遞過一片西瓜該多好:

“你是最後一名紅旗傳令兵吧?”

傳令兵神情黯然,聲音虛弱:

“是!他們死的死,跑得跑,我本想回老家,但還有軍情要報,就過來了。”

包括姚泓在内,在場所有人都肅然。

姚泓向高皇後要了一塊手帕,親手給他擦了汗:

“事已至此,什麽軍情都不重要了,不過沖你這份心,我用黃金百兩買你的軍情,等奏報完了,你就拿着黃金回家孝敬父母去吧。”

傳令兵居然面無喜色,也許是太累,他的聲音有點飄。:

“禀陛下,渭橋敗軍一部分将士和羽林騎在渭河邊拼死抵禦晉軍,至我離開時,羽林騎骁騎将軍姚谌、前軍将軍姚烈、左衛将軍姚寶安、散騎常侍王帛、建武将軍姚進、揚威将軍姚蚝、尚書右丞孫玄陣亡。羽林騎官兵無一投降,全部戰死!”

羽林騎精華,至此毀于一旦。

死一般的岑寂。

無人不堕淚。

姚泓顫抖着哀歎一聲,慘然一笑:

“孩子,你是好樣的。要換在平日,我一定留你在身邊,給你一個好前程。可今日大勢如此,就不必了。你跟我進城,好好吃點東西,帶着賞金回家去吧。”

傳令兵在馬上吃力地挺直身子,行了一個平胸軍禮,用越發虛弱的聲音擠出一句:

“多謝陛下,可是,我不需要了。”

說完身子一頹,栽下馬來,面朝下倒在地上。

姚裕撲下馬去,把他抱在懷裏,看到他已經合上了眼睛。忽然覺得手上黏糊糊的。

一手血。

翻過傳令兵的身子,發現在皮甲腰帶下方,插着一支箭,箭插得很深,隻露出後面小半截,血從那裏滲出來。連忙脫下披甲,這才發現戰袍後背早已被血染透。

姚泓念了一聲佛号。

數萬大軍,煙消雲散,依然有人至死不辱使命。

蒼天啊,朕該到何處去覓這如鐵之堅貞?(未完待續。。)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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