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旭堅持一個人去潼關。
潼關到長安,兩百多裏路,單騎要走整整一天,若是孫俏坐馬車,時間還要更長。秦國初敗,境内狼藉,誰都說不清楚會遇到什麽麻煩。
最後陳嵩端出老上司兼老大哥的架子,要他必須帶一小隊人。最後折中的結果,是瘋子和綠豆随行。
三人出發後,陳嵩讓斛律征帶了100精騎遠遠跟着,脫有不虞,這隊人馬足夠支撐到大隊來援。
瘋子和綠豆都是宿醉未消,迷迷糊糊地伏在馬鞍上。郭旭卻是清醒而興奮,馬蹄子也輕快,不知不覺就遠遠地跑在前頭。
他穿着盔甲,盔甲下是戰袍,戰袍下是他青春強健的身體,身體和戰袍之間,藏着一個小布兜,小布兜緊貼着心跳。
那天進秦宮,聽說他要一把最好的梳子,太監搜羅來一大盤讓他挑。他做夢都沒想到梳子還能有那麽多的材質和花樣。最後他挑了一把鑲嵌了玳瑁和紅寶石的銀梳子。想到這把梳子滑過孫俏烏黑的長發,他會無聲地笑出來。那長發曾經在風中拂過他的臉,輕微的癢,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這把梳子一直藏在他懷裏,直到秦國王族被集體誅殺那天。
那天晚上,他坐在沒有掌燈的帳篷裏,想象着夏侯嫣母子幽魂遊蕩,孤苦無依。作爲軍人,他非常佩服姚紹。國家危亡時刻,這個人苦苦支撐,直到志絕身殘。老天爺如此殘酷。并不因爲一個人忠貞報國,就放過他的遺孀和孩子。郭旭雖然不善做深思。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劉裕的英明,這一回卻覺得他做得不漂亮。不分忠奸。凡姚姓王族都殺,讓姚紹這樣憂國如身的人絕嗣,隻能讓那些跟他一樣的人寒心。
突然就開始憎惡自己。
他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他的父親和爺爺若有知,會狠狠責罵他。
在秦宮中掠取一把華美的梳子,形如趁火打劫。
這把梳子的主人,或後或妃,此刻都已經是地下幽魂。
她一個弱女子,不決政務,不帥三軍。能背負多少罪惡呢?
他不能讓這把糾纏着冤魂的梳子,陪伴在自己心上人身邊。
後半夜,他走到渭河邊,把梳子扔到了黑暗無聲的河水中。既然他們都被斬殺在渭河邊,那就讓渭河一瞬間的激蕩,做一次小小的招魂吧。
他在長安街上找到一家賣梳妝用品的小鋪,精心地挑了一隻柄上刻了比翼鳥的桃木梳子。老闆說将軍是要送給女子吧。郭旭說是的。老闆說将軍平定長安辛苦,你買梳子,我送你一面鏡子。祝有情人終成眷屬,白頭到老。
那是一面隻有拳頭大小的銅鏡,女孩子們可以随身帶着,即便不在閨房。也能随時拿出來用。鏡面磨得溜光水滑,郭旭攬鏡自照,能清晰地看到上唇冒出的小瘢痘。
現在。這面銅鏡和梳子一起,随着他的心跳上下起伏。
中午時分。他和綠豆、瘋子在路邊席地而坐吃幹糧。
瘋子起身到一邊去撒尿。就要轉身離開,突然發現草叢動了一下。剛才若動。是被尿沖的,此刻動算是怎麽回事?四下一看,一絲風都沒有。他心思一跳,拔出劍在草叢中撩撥,一邊向前探看。突然,一個人跳起來,轉身向不遠處的一個樹叢跑去,一邊跑一邊大喊:
“弟兄們,快,是軍官,有錢!”
瘋子的頭發瞬間就樹起來,他來不及多想,猛地把劍投出去。那個人剛剛喊出第二聲,就被飛來的劍刺中肩膀,慘叫着倒下去。瘋子撲過去拔出劍,沒頭沒腦地猛砍一下,立刻撒腿沖向郭旭他們。郭旭和綠豆已經跳上馬去,牽着瘋子的馬迎上來。瘋子上馬的一瞬間,看到那邊的樹林裏湧出一群人,有的有盔甲,有的沒有,兵器也是長長短短、五花八門。
果如陳嵩所慮,他們攤上了秦軍的散兵遊勇。
秦軍敗散後,不甘心就此回去種地的兵油子搖身一變,都成了土匪。
在晉人站穩之前,他們可以趁亂幹幾票,之後帶着這些不義之财,回去買田置地。
郭旭急于趕到潼關,不想和這些鼠輩糾纏。三人快馬加鞭,想速速脫離,不料前面路上已經有十來個人攔着了。
他們有弓箭。
郭旭一手揮槌,一手舞劍,策馬全速沖過去。箭在他耳邊飕飕掠過。綠豆和瘋子盡可能低地伏在馬背上,一槊一劍蓄勢待發。
樹林裏沖出來的百十号兵匪已經狂叫着圍攏過來。
郭旭突然覺得胸前一震,眼前一黑,心口疼得要裂開,差點一頭撞下馬去。
一支粗大的箭射穿了他的胸甲。
我要死了。他告訴自己。
那麽大的仗我都沒死,這麽一個小遭遇我就死了。
我還沒見到孫俏,就這樣窩窩囊囊地死了。
這些天殺的兔崽子,他們在我還沒有見到孫俏時就射死了我。
她甚至都不會知道我在去接她的路上死了。
以血還血。
拿命換命。
怒氣上沖,大吼一聲,策馬撞向敵人,揮動鐵槌和長劍,昏天黑地亂砍亂砸。慘叫聲圍着他升起,血肉在他眼前紛飛。敵人數不清的手在他前前後後揮動,他能感覺到有東西刺在腿甲、胸甲上,也能感覺到馬匹磕磕碰碰。忽然馬就倒了,不知道是絆倒了還是被人砍倒了。他站起身來,躲過刺過來的幾隻槊,奮力去砍那些晃動在眼前的影子。頭盔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發髻也散了,披散的頭發上滴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突然。身邊的敵人開始散開。
耳畔隐隐想起隆隆的馬蹄聲。
我要死了,還沒有死到頭。還能聽見敵人的騎兵殺來了。
他們一來,綠豆和瘋子也就沒活路了。
都是我害了他們。
要不是我急着去接孫俏。他們也不會陷于死地。
上次在黃河邊我們也是一起落難,那次陳嵩來救我們,這次沒人救了。
正要朝着那些散去的背影沖殺過去,被人從後面死死抱住了。他掙紮着,聽到急切的聲音:
“郭旭,郭旭,别打了,别打了,我是斛律征!”
斛律征帶領騎兵趕上來。瞬間合圍屠滅了兵匪。此時郭旭已經胸部中箭,馬匹死在亂軍中;綠豆小腿中了一槊,所幸沒有傷着骨頭;瘋子最幸運,一根汗毛都沒傷着,但跟了他好多年的劍被砸斷了。
一幫人圍着郭旭,看着那支刺穿胸甲的箭發呆。
一個人被當胸射中,居然還能拼殺那麽久。
也不見血。
斛律征小心地解開郭旭的胸甲,發現那支箭居然跟着胸甲走了。它在戰袍上留下了一個洞,卻沒有刺穿皮肉。小心地解開戰袍。看到一個用肩帶固定在胸前的小布兜。打開一看,一枚梳子斷成了兩截,一面銅鏡上留下了一個小窩窩。
斛律征大笑起來,說兄弟你無論如何也要娶這個姑娘。她是菩薩轉世啊。
郭旭已經清醒過來,他捧着兩樣大難不死的東西暗自慶幸。假如胸前是那柄花哨的銀梳子,他此刻已經是一具被射穿心肺的死屍。要感謝的人太多了。感謝孫俏。感謝那個贈送了銅鏡的店主,甚至感謝那個不知名的秦國後妃。也許是她爲了報答還梳之恩,冥冥中減緩了那支箭的力道。
兵匪們屍橫遍野。
一個兵恨恨地說别管這些畜生。就讓野狗啃他們好了。
郭旭瞪了他一眼。國家沒了,軍隊沒了,那些早已不習慣做平民的老兵很容易走上打家劫舍的道路。這是他們錯,又不是他們的錯。北府兵要是哪一天攤上這種境遇,說不清身邊哪個人就會淪爲盜匪。
更何況他們已經死了。
爲他們選擇付出了最高代價。
九月關中,屍體放不久的。軍人們随身沒有鋤頭鐵鍬之類,沒法土葬這些死者,隻能用刀斧砍下一些木頭做柴火,用戰袍做引火物,聚攏屍骸,付之一炬。
大家默不作聲地出發了。
郭旭先前的興緻消散了。他此行是爲了迎接自己的心上人,不是爲了打仗。和秦國人的戰争已經結束了,在關中地界上,不應該再有這樣血腥的搏殺。隻要沒有人打過來,骠騎隊隊主郭旭不應該再主動去攻擊任何人。他接下來要做的,是像過去沖鋒陷陣攻城略地一樣,把他愛上的那個女孩子娶到新家,而這個新家就在長安,就在爺爺當年不得不離開的地方。這個地方不能再有殺戮,不能再有紛争,隻能有生意興隆的商人,五谷豐登的農夫,解甲歸田的士兵,當然還要有一個做過軍官的鐵匠。這個鐵匠不必鍛打兵器,隻需要造農具和炊具。他要和他美麗的妻子生一堆淘氣而漂亮的孩子。孩子們春天放風筝,夏天在河裏光屁股洗澡,秋天爬上樹吃果子,冬天在雪地裏撒野。他先前的戰友嗎,也應該娶到稱心的老婆,也要生一堆孩子。在某個夜晚,他們會重逢在一個巨大的酒場上,行漢人的酒令,唱鮮卑人帶點葷的小調,品嘗牧場和田野裏最新鮮的收成,最後昏昏醉倒在篝火旁,受着滿天星辰的庇佑。
但願這是最後一次手上沾血。
他這樣想着,伸手探入懷中,摸了摸小布兜。
它還在。銅本來是冰涼的,但被他的體溫烘得暖暖的。
想到這種溫暖放到孫俏手中的那一刻,他既憧憬又膽怯。
潼關城從地平線上冒出來,就像一朵蘑菇從春雨後冒出來。
初秋關中沒有春雨,春雨隻在郭旭心底。
穿過城門一瞬間,他閉上眼睛,輕輕祈禱。
蒼天啊,不要讓她拒絕我。(未完待續。。)
ps:他穿着盔甲,盔甲下是戰袍,戰袍下是他青春強健的身體,身體和戰袍之間,藏着一個小布兜,小布兜緊貼着心跳。
那天進秦宮,聽說他要一把最好的梳子,太監搜羅來一大盤讓他挑。他做夢都沒想到梳子還能有那麽多的材質和花樣。最後他挑了一把鑲嵌了玳瑁和紅寶石的銀梳子。想到這把梳子滑過孫俏烏黑的長發,他會無聲地笑出來。那長發曾經在風中拂過他的臉,輕微的癢,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這把梳子一直藏在他懷裏,直到秦國王族被集體誅殺那天。
那天晚上,他坐在沒有掌燈的帳篷裏,想象着夏侯嫣母子幽魂遊蕩,孤苦無依。作爲軍人,他非常佩服姚紹。國家危亡時刻,這個人苦苦支撐,直到志絕身殘。老天爺如此殘酷,并不因爲一個人忠貞報國,就放過他的遺孀和孩子。郭旭雖然不善做深思,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劉裕的英明,這一回卻覺得他做得不漂亮。不分忠奸,凡姚姓王族都殺,讓姚紹這樣憂國如身的人絕嗣,隻能讓那些跟他一樣的人寒心。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