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臉的意思似乎是會砍到同伴，年輕人不滿地啧了一下，換成刺的姿勢。兩個日本人從前方快步跑來，年輕人喊了一聲，一刀挑進其中一人的喉嚨，貫穿了過去。被刺的日本人張大嘴巴，喉嚨律動了幾下，鮮血從口腔和傷口噴出，他之前條件反射地把刺刀往前推了一下，但已經沒力氣了，沒刺到年輕人。年輕人一腳踩到屍體上，拔出血淋淋的長刀，又開始搗爛對方的五官。

“哈哈哈，這些狗雜種的反應每次都這麽真實！”他浪笑頃刻，又嚴肅如寒冰，語氣都帶着濃稠得顯而易見的感情，厭惡、憎恨和鄙視，他冷淡地加了一句，“真實得太洩憤了。”他不把這些日本人當人類看，因爲他們在六十年前沒有把村寨的平民當人類看。

“側身刺，正面很危險的，而且不需要刺那麽深。”哭臉搞定另一個日本人後說。

“悲觀……加入我們的不都是憤青嗎？我真不明白你，來湊什麽熱鬧。”

“其實我也不知道。”

年輕人停下手中的動作，稍微偏轉頭望了望他。

“可能是太悲觀了，所以被路易拉了進來。”哭臉說道。

“哼，真是人如其名。真是奇怪，他爲什麽邀請你？”

“我也不知道，我和他是在一個冷兵器俱樂部上認識的。”

“哈哈，簡直就像被盯上一樣！”

年輕人把刀尖戳入屍體的眼眶，開始攪拌顱骨裏頭的腦組織。不知道哭臉是心疼苗刀，還是不喜歡看辱屍，走到牆邊摘下面具，繼續抽他的煙，看來年輕人一時半刻不會完，崔亮也動彈不得。

“悲觀，原來你長這樣的？”年輕人擡起臉側看了他一下。

“恩。”

年輕人似乎忽然失去了興緻，他撥出刀，甩了三兩下，甩出的液體濺到了同伴，對方叫了一聲，煙頭掉在地上。

“意外。”年輕人說。

悲觀踩熄了煙頭，說：“你是故意讓我不自在的吧？”

“真的是意外，苗刀太長了。”年輕人看了看刀刃，銀月下的黑血，說道，“我以前經常拿的隻有65。5厘米，還有一根82。75厘米。”

“什麽短兵？”悲觀又重新點了煙，他的煙瘾也許有點重。

“長笛。”年輕人說的是西洋長笛，金屬材質的，“幾個月前的我從來沒有玩過刀具。”

“那你刀法學得很快。”步兵用的苗刀長一米三，确實不好掌握。

“恩，比想象中都來得容易。簡直被詛咒般适合。我的前女友叫櫻，石狩櫻。”

他是直視着他說的，表情卻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悲觀似乎并不想對這個話題搭話，一會，他才說：“日本人？”

他說得很慎重，沒有問諸如“你失戀了”的問題，也沒有對他爲何讨厭日本人表示好奇。

“哼。”年輕人似乎猜透了悲觀的心思，冷笑了一下，“路易讓我看這些，我就跟她分手了。你可能不知道，他是這條村寨的後人，苗刀是他選的，這個刀當初就是爲了殺日本人而發明的吧。他這個人心眼不好。”

“我知道他心眼不好。”

“他說……是這條村的後人肯定也是謊言。你明知道他不好，爲何你還這麽積極？每次都來？還要和我一組？”

“不關你事。”

“哈哈哈，你真是軟弱的人。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麽？我真是好奇。”

“都說不關你事！”

出乎人意料，悲觀忽然激動地一揮苗刀，刀尖差點挑到年輕人，連忙躲開的年輕人後退了兩步，被日本兵的屍體綁倒，他跌坐在荒草離離的石磚上，修長的雙腿底下是屍體與鮮血，他似乎感到吃驚，愣是無話地望着對方。

崔亮原本以爲，悲觀應該是更冷靜的人，一下子又明白過來了：

悲觀擁有修長又突出的指骨，骨架很大卻消瘦，揮刀的動作穩重，所以消瘦不是虛弱，而是新陳代謝得快。他三次點煙，修長的指骨都有些顫抖，動作細微，方才留意到也沒細想，如今把細節串起來，崔亮知道了這人很神經質，新陳代謝得快還讓他容易亢奮。他吸煙不是煙瘾，而是在克制内心的狂躁。

是的，他無疑是一個極端自律的人，自律又神經質，那麽内心的狂躁應該理解爲焦慮。他整個過程都是焦慮的，平靜之下是完全失衡的精神。他的精神壓力來自哪裏？讓他突然激動的是哪句話？被說軟弱的人？還是因爲被問了“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原來如此，那個被稱爲路易的人是這樣控制他的，和年輕人一樣，這片鬼域也是他的壓力之源。接着，頭腦的亢奮可能會讓他失眠，他需要身邊有人來分散注意力，需要運動發洩精力，需要面對問題的結症來緩解壓力——他不斷地去确認這片鬼域，然後妄圖通過殺伐來抗争焦慮。

這麽說來，兩個人意外地很平凡，崔亮想，也許那個組織的成員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危險，不過，他們都在精神壓力之下表現出極端的異常。

“對不起……”悲觀走到年輕人面前，伸出了右手。

“沒關系。”年輕人擡起了右手，看了看其上的黑血，沒有握住對方的手，在地面撐了一下，自己站起來。

“我第一次來這裏，是和路易一起來的，可能沒表現出太激動。他把我推進了某個小房間，鎖上門，有一個少年在那裏被虐待了幾個小時，時間發生在村子被鬼子占領後的吧，所以我看不到誰在虐待他……”

“哈哈，你果然很軟弱！”

“你！”

“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以後也請多多指教。誰叫我們都得了戰後心理綜合症，延遲六十年的。不行了……太好笑了。哈哈，戰争創傷應激障礙！”

年輕人的聲色變化充斥了豐盈的情緒，看來他是一個戲劇化的人，荒涼奇詭的環境裏，他的一言一行都很引人注目，極富感染力，瘋狂的感染力。簡直太适合演舞台劇了，無論是悲情的男主角，還是表現力過人的瘋子、變态。他表情生動，原本端莊的容顔坦率出了魔性的美。他心靈敏感，還擁有旺盛的精力，他以自己的方式發洩壓力，又提起刀浪到前面去了，他的同伴快步跟上他。

街道隻有直直的一條，崔亮被迫尾随在他們後方。他看着前面的兩人，他們的行爲太過随意。因爲把那些東西的行爲爛熟于心嗎？還是，這條街其實比想象中都要安全？崔亮依然很排斥把看起來如此真實的人體稱呼爲鬼，即使已經理智地知道了，他們和人類是不同的。

那兩人又在街道中心砍人，浪費着崔亮的時間。沒多久，前方的槍火變得密集了，子彈亂放，悲觀沒有繼續往前走，他進了旁邊的騎樓。瘋子從屍體中拔出了刀，卻望着前方伫立了一會，他又高興地沖進交火區，砍起日本人。也許聽到同伴的笑聲，悲觀有些慌張地跑了出來，他站定後又恢複了冷靜，卻隻是看着，沒有參與進去。他的同伴很快砍完三人，回過身坦率地笑出聲來。

接着，瘋子又繼續往前跑。

“梅菲斯特！”

“這個名字真惡心啊！你們還一直叫得這麽親熱，路易才是我的梅菲斯特，真笨啊，你們。”年輕人并沒有停下殺伐的動作，“我決定了，我要殺了他！”

在德國民間傳說中，梅菲斯特是引誘浮士德博士堕落的魔鬼。

在年輕人又砍倒兩人後，悲觀上去捉住他，吼道：“你瘋了！”

刹那間，被捉住的年輕人表情充斥着恐懼，憤怒地喊道：“快放手！”

他來不及甩開悲觀，屋宇裏的子彈就對着他們打了下來。沒錯，他剛剛砍倒的日本人是被這陣槍響擊斃的，他想不到自己的同伴會失控地拽住自己——

真不走運……

鮮血從他的頸脖濺了出來，血壓的作用，直接噴到他同伴的身上。年輕的人類總是充滿生命力，血管裏都是擴張的脈動，強健，穩重，充滿力道，生生不息。

悲觀來不及反應，驚痛地嚎叫起來，他的朋友還沒倒下，子彈也快速地擊中了他的大腿，他直接跪坐到地面上。

當他反應過來，大概可以理解現場的情況時，他的朋友已經倒在他旁邊的地磚上，嘴巴來不及合攏，血染了整張臉，被打爛的喉嚨觸目驚心。

“啊啊啊啊——！”

這個精瘦的男人又嚎叫了起來，驚秫而凄厲，他不是一個理智得能保持冷靜的人，他什麽都沒做，隻是癱坐在那裏，用哀嚎來發洩内心的情緒，諸如震驚、痛苦和恐懼等情緒，如同洪水泛濫，臨頭滔天。

近處的槍聲停止，他哀嚎完，大腿的傷口大概疼痛異常，他艱難地在地面上爬，卻爬不出幾步。陰影覆蓋了他的頭頂，他感到光線暗了下來，有人走近他，他擡頭一看，是一位表情淡漠的少年。

崔亮問他：“哪裏可以安全呆到天亮？”

精瘦的男人給他指出了一個很近的地方。崔亮把男人拖到那處院落，讓他靠着矮牆坐着，旁邊堆疊着空花盆，地面是泥土，有些碎磚塊、枯枝和雜草。

崔亮沒有說多餘的話，又到了死去的年輕人旁觀。近看這人其實很年輕，隻是穿衣服的品味較爲優雅，顯得比較成熟。他很年輕，這才解釋得通他那些誇張的表現，他有精妙的靈魂，缺乏鈍感，即缺乏對痛苦的承受力。死去的年輕人，雙瞳依然反射着月魄的光輝，因爲人是剛死的，眼球的水分還沒有幹枯。

崔亮蹲下，把屍體的大衣解開，果然看見一件輕質防彈背心，還很完整，能用。年輕人的屍體有點沉，不過崔亮很快就把大衣和背心卸了下來。他把背心穿在裏頭，掩蓋好，确保沒有什麽露在外面，又拿起大衣走向剛才的小院子。

崔亮在悲觀的印象中大概是一個淡漠、冷靜的神秘少年，所以當崔亮折回來後，他表現出了一些驚訝。

這位神秘的少年走近前，把大衣丢給他，傾身卸下他頭頂的面具，順勢戴了在自己臉上，說道：“先忍着，待會回來救你。”

這話是說來安慰人的。

崔亮内心很清楚，盡管自己語氣堅定，看起來很有說服力。

他在死者旁邊撿起了悲觀的苗刀，看着自己與碉樓三百米長的距離，竟然生出了害怕。不，害怕才是正常的。

然而此時，碉樓處傳來了爆破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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