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剛開學，同班的男生中除了活躍的班長，他最先留意到的就是崔亮。對方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情，隻是待在人群裏，就令他印象深刻。怎麽說呢？崔亮的舉止特别自然，粗略一看會覺得他很有教養，仔細一想，這會不會太過自信了吧？一個人，無論什麽時候，肢體動作總是很自然，語調不慌亂，表情也恰到好處。

能考進他們大學的大部分都是中學時的優等生，偶爾也會有幾個學生秉性**，看起來與人保持距離，又能在某些時候侃侃而談。所以崔亮能融入大家，單之秋不覺得奇怪。隻是這個人和其他人還是不同，他太過鎮定了，又沒有傲氣，太過溫和，容易讓人産生好感，卻又不忍心打擾他，便接受了那禮貌的距離。

可是大一那年冬天，這人忽然請了一個多月的假，直接請到學期結束。到了第二個學期，由于他高調的請假和優異得讓人咋舌的期末成績，班裏的人對他有些議論。同時，他對人沒有此前溫和了，似乎對交際不再感興趣，表情越來越冷漠。他經常不在學校，但在學校看到他，都是獨來獨往的，似乎很專注于學習。

崔亮連續拿了三年一等獎學金，其實不考慮得太仔細，這不過是一個古怪的優等生。就是那類四年的青春都被狗吃了的人，而東侵曉的青春則是狗也不願意吃的。東侵曉很愛玩，感興趣的東西很多，很容易分心，花在學習上的時間很少。

所以，這兩人最初是怎麽玩到一塊的呢？

單之秋猜測，也許是那兩人住同一個宿舍，低頭不見擡頭見。大二時，崔亮的大學交際終于迎來了轉機，他和東侵曉熟絡了起來。不過這猜測總覺得有些勉強，單之秋至今依然不太能夠理解兩人會好起來。倒是東侵曉似乎知道崔亮不少事情。

來山西之前，東侵曉說崔亮開店的，單之秋忽然好奇，問開什麽店。東侵曉卻說：“不知道哦，我從來沒問過他。”單之秋更好奇了，說：“但你好像知道他很多事情啊。”東侵曉說：“善善，不要過問崔亮的私事，他就會是你的好朋友。所以不要告訴他，我知道他開店哦。”

“單”做姓時讀作“善”，所以東侵曉叫他“善善”，有些廣東同學叫他“三三”，接着，其他地區的同學也跟着叫他“三三”和“小三”了，廣東人總是很可惡的，翹舌音和平舌音常常分不清。不過，東侵曉的讀音很準，他普通話很好，曾爲此自豪地說：“我的國語可是要爲世界帶來歡樂的呢。”

這家夥的聲音令人印象深刻，無論多少次他都不會吝啬贊歎。不過他更贊歎東侵曉玩的毅力和一些也不知怎麽說好的精神。他們有一期節目偷拍崔亮，事後崔亮沒有生氣暫且不說，單是拍攝階段的跟蹤就可麻煩了。那個……擁有衆多非議，神秘又古怪的考古學專業學霸，他平時的校園生活是怎樣的呢？當時視頻打了許多馬賽克和遮蔽物，崔亮幹脆被兩人稱爲馬賽克君。

沒錯，就是他們現在的司機。

“東曉，原來你一直覺得我很帥的呀。”崔亮說了一句。

“馬賽克君，在日本，凡是長得帥的男優，他們的臉都是不打馬賽克的哦。”

“你妹啊，啥意思？”崔亮笑道。

“馬賽克君，今天也和大家打個招呼吧。”

“東侵曉，你的智商被狗啃了嗎？都可以直接去當美國民主黨的吉祥物啦。我要開車，打什麽招呼。”

“說‘哈喽’就好啦，反正打碼後，臉和後腦勺看起來還不是一個樣。恩……我們的崔藏光先生依然喜歡原創一些誰都聽不懂的粗口呢，這裏需要解釋一下美國民主黨的吉祥物，他在罵我蠢驢。”

單之秋沒忍住笑了兩聲，鏡頭又移回他面前，他隻好接話道：“恩，正确說法是‘you-are-asilly-donkey’，或者‘you-are-donkey-ignoramus’，或者‘yqinxiao（東侵曉）’……”

“喂，别把我的名字等同于驢子啊。肯德基你喲。”

“福建大學你。”

對了，崔亮還有一個特征，他能慢條斯理地講粗口，說了還不影響形象。也是熟悉後才發現的，那家夥平時還是很裝的。至于東侵曉說的“藏光”，那是崔亮的表字，單之秋曾借過他的筆記，在扉頁裏發現了三行漂亮的鋼筆字：

崔藏光

135-xxx-xxxxx

格緻園2棟508室

當代人已經很少使用别名了，單之秋當時沒反應過來，以爲是他的親戚。東侵曉解答了他的疑惑：“是崔亮的字喲。這是一種對名反其義的取法，不過比較常見的是近義的取法，‘亮’這個字，明也，譬如諸葛亮，字孔明，孫權的兒子，曹操的孫子，孫亮，字子明，唐代名臣褚亮，字希明。他這裏是意思反着來取的，藏光，把光藏起來就是不亮啊。”

“倒是蠻符合他性格的。”當時單之秋感慨道，“曹大人的孫子？”

“生子當如孫仲謀也。善善，其實公文寫作中手機号碼應該這樣寫的。”那時，東侵曉又在紙上重新塗了一遍崔亮的手機号碼：135-xxxx-xxxx。

“然後呢？”

“嘿嘿，他這麽謹慎的人，連數字之間的橫杆都标了，所以并不是随意停頓呀。藏光小朋友故意這樣寫的呢，我想他可能覺得這樣看起來比較好看。恩，這個數字确實這樣分割更好看。這樣分割也很好看。”東侵曉又在紙上塗了其他的分割方式，“崔亮特别有趣。”

後來，單之秋在報紙上看見了關于手機号字符分割的心理分析，說人念或者寫手機号碼時，習慣性的停頓代表了那人的性格。單之秋覺得文章的分析太過古闆，不夠輕松，還是認爲東侵曉的答案有趣些：我想他可能覺得這樣看起來比較好看。

單之秋不是崔亮那種心思慎密的人，也不擅長通過細節分析别人，但任何人都會對别人有看法，他粗略覺得東侵曉是個快樂的人，這個快樂的人觀察事情時總是會展開明快的聯想。對的，他具有想象力，豐富、明快、樂觀的想象力。

崔亮能吸引别人關注，在于他是一個謎語，一個不顯山露水的謎語，就如考古工地中，那些被時光所掩埋的曆史真相。東侵曉吸引别人的地方，則是他變成了答案制造機。

平時沒有人比他閑，大家都會忽略很多小事。接着，這個閑得慌的答案制造機會忽然冒出來，跟你扯一件遠在天邊的小事。他也深知這些小事沒有什麽現實意義的，便努力把小事包裝得有趣些。假如你聽進去了，你就會驚訝，哦，還有這麽一件事啊！接着，他又得意洋洋地爲這件事提供解釋，碰巧你又聽進去了，你大概就會這樣想，哦，還有這麽一出原委啊！

單之秋，很不幸的，碰巧着了他的道。

說起來，崔亮也說過東侵曉的想象力不錯，他似乎是這樣概括的：化繁爲簡，另辟蹊徑，直截了當。

他們跟同一個老師做畢業論文的，大四時在同一個工地實習。某天晚上，三人在工棚裏繪圖，整理白天的圖形資料，崔亮做得快，又幫起了東侵曉整理。當時，單之秋嗆了一下東侵曉的工作效率，崔亮卻說，即使東曉幹活慢，卻還是很認真的，而且他特别有想象力，以後做學術也許大有前途呢。

原來，崔亮對東侵曉的評價很高。

但是，最後他們三人都沒有進考古所工作。

假如沒有發生那件可怕的事故，他們此刻大概不會在這裏看着呂梁山色，這樣優美的祖國大好河山，山西高原的迤逦風光。

老同學相聚是很快樂的，然而随着相處的時間變長，越來越有一種回到從前的錯覺，現實的落差讓單之秋的内心有了一些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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