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絕境2



江南蘇州昆山縣。其地本是秦、漢婁縣,其城爲春秋時吳王壽夢所築。南朝梁分置信義縣,又分信義置昆山縣。總從乾甯三年淮南兵爲顧全武擊破後,台蒙據守蘇州,爲顧全武所圍,周本屢次領兵相救,運送糧食接濟,可都被顧全武所阻截。于是淮南将秦斐便領三千兵攻下在蘇州東北方向七十裏的昆山城,想要分開顧全武兵勢,好讓周本的援兵進入蘇州城,可随着顧全武對蘇州的包圍圈收緊,困守城中的台蒙越來越難以維持下去了,終于棄城别走,周本所帥的援兵也随之遁走,隻留下秦斐所領的三千兵。顧全武随之領兵猛攻,可秦斐雖然兵力寡弱,可屢次引兵出戰,調度有方,顧全武屢攻不可,一直相持到了光興元年的八月。

鎮海軍圍城大營中,顧全武坐在帳中,其子顧君恩在一旁侍立。自從董昌之亂以來,顧全武領兵東滅董昌,西卻淮南諸将,名震天下,如今三吳之地,泰半已經盡在錢缪手中,錢缪也已經被朝廷委任爲兩浙節度使,論功行賞,已然是錢缪手下數一數二的人物,可此時的顧全武神色緊張,倒好似在等着什麽要緊消息一般。

“将軍,前往昆山城中的使者回來了,在帳外等候。”這時一名牙兵入賬大聲禀告道。

“好,好,快讓他進來。”顧全武站起身來大聲說道,渾然沒發現自己的失态,在一旁侍立的顧君恩驚訝的看着父親,城府深沉的父親很少在自己面前失态,不過區區一個秦斐,台蒙、周本等人聲名兵力都遠勝于他,可不也敗在父親手下,有必要那麽緊張嗎?

顧君恩正思量間,出使昆山城的校尉進的帳來,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上前兩步将那木盒呈了上來,顧君恩上前接過木盒,轉呈給父親。顧全武一邊接過木盒,一面詢問道:“你進的昆山城中,淮南守軍情況如何?那秦将軍有什麽話說?”

那校尉躬身答道:“末将入城後雙眼被蒙住了,什麽也沒看見,可在城中并未聽到狗叫雞鳴,連馬匹嘶鳴的聲音也無,想必淮南賊軍糧甚緊迫,已經将這些牲畜盡數殺了食用。秦将軍也沒說什麽,隻說将這木盒交給顧帥,自然一切知曉。”

顧全武臉上露出笑容,猜想那木盒中裝的定然是淮南軍隊的人員軍械清單,秦斐送這些來是請降之用,正要打開木盒,一旁的顧君恩伸手阻止,道:“父親,還是讓孩兒來吧,淮南賊素來估計多端,免得讓詭計得逞。”說罷便接過木盒,放在地上,拔出腰刀撥開木盒。

顧君恩剛撥開木盒,臉色大變,罵道:“好個秦斐,已爲砧闆上的肉,居然還敢如此相欺。”

那校尉被顧君恩擋住了視線,好生好奇那盒中裝了甚麽東西,竟惹得少将軍如此這般。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去,隻見那木盒中竟放着的是一卷佛經。這鎮海軍人人皆知,顧全武從軍前曾經出家爲僧,軍中皆以爲忌諱,無人敢于提起,可這秦斐竟然以佛經相贈,明顯是嘲笑顧全武領兵殺人,有違佛家慈悲爲懷的教條。

顧君恩越想越氣,拔刀向那木盒砍去,卻被一隻手抓住了,動彈不得,回頭一看,卻是自己的父親,顧全武走上前去,将那本佛經撿了起來,拿在手裏翻了起來,卻是一本《華嚴經》。看到父親這般,顧君恩雖然臉色已經漲得通紅,也不敢做聲。

顧全武翻了幾頁佛經,臉色越發苦澀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回到座上,揮手讓那校尉退下後,對顧君恩道:“你去請營中掌書來,我要修書于錢使君。”

顧君恩臉色大變,問道:“父親爲何要修書與錢使君。”

顧君恩這話問的頗爲無禮,這軍中極重上下之分,顧全武治軍又嚴,若是平日,隻怕便是一頓軍棍的下場。可今日顧全武脾氣卻好得出奇,溫顔答道:“方才那秦斐送佛經與我,明顯是無有歸降的意思。我修書與錢使君,便是爲了益兵圍攻,盡快拿下此地。”

“秦斐殘兵孤城,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父帥又何必向錢王請兵,再說錢王手下精兵,大半都已經在父帥麾下,剩下的還有留在杭州城中,壓制群小,父帥這般做,隻怕有小人會進讒言,說您有不臣之意。父帥請三思呀。”顧君恩臉色漲得通紅,言辭之間已經是殷切之極,原來顧全武在董昌之亂中,立功至偉,幾乎已經到了不賞之功,不可複爲人臣的地步,所以他留下一半的軍隊給許再思奪取湖州,也有向錢缪表明自己無有野心的意思,可是在鎮海軍内部依然有這樣或者那樣的流言,顧君恩也有耳聞。後來顧全武一連擊破周本、台蒙,奪回蘇州,風頭之鍵更是一時無兩,可後來圍攻秦斐于昆山一座孤城,卻是屢攻不下,就有人說他故意養寇自重,現在要是顧全武修書與錢缪,說要益兵圍城,那就隻有抽調錢缪在杭州的駐軍,而杭州城中坐擁數千僧兵的靈隐寺主持了凡卻是顧全武的親生兄弟,這一切聯系起來,隻怕不由得錢缪不懷疑顧全武心懷不軌。

顧全武臉色紅了一下,又白了起來,他在帳中徘徊了幾步,一旁顧君恩看道自己的話有效果,趕緊接着勸谏道:“父帥若是擔心那昆山城,末将自當親冒矢石,當先攻打,孩兒願立下軍令狀,十日之内若不拿下昆山,自甘當軍法處置。”

顧全武轉過身來,臉色平和,伸出手拍了拍一下兒子健壯的肩膀,歎了口氣,口氣出奇的溫和,道:“君恩,你可知道今日爲何我沒有治你的罪。”

顧君恩搖了搖頭,答道:“孩兒不知。”

“因爲今天爲父要給你講講爲将之道的最後一課。”顧全武坐了下來,臉色出奇的溫和:“我拼盡全力,不是拿不下這昆山城,可是淮南在清口大破龐師古,宣武已經無力再南下攻伐,楊行密自然很快就要四處擴張,若是攻下昆山時上了元氣,如何抵抗未來的侵伐。《孫子兵法》裏面說了,全師爲上呀。”

顧君恩正要反駁,顧全武接着說道:“至于那些小人之言,《司馬法》裏面說的很明白,爲将者,受命于君,不複問家中之事。顧某受錢王深恩,自當粉身報之,豈能惜身自保,逡巡不前。我會在信中說明白的,你不用擔心。”

顧君恩本來還想說些什麽,可見父親決心已定,也隻得作罷。

杭州,兩浙節度使府,深夜,錢缪身着紫袍,臉色陰沉,正在書房中來回逡巡,仿佛在決定什麽爲難的事情一般。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接着便聽到來人說道:“錢王漏夜相招,卻不知有何事相詢?”

錢缪上前延請入室,來人身披錦袍,容貌卻醜陋之極,正是錢缪幕府中的謀士羅隐。

錢缪從幾案上拿起一封書信遞與羅隐道:“顧全武那裏來的,卻是要求益兵的。”

羅隐将那書信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卻不說話。那錢缪問道:“顧全武麾下已有兩萬兵,那秦斐不過三千兵,爲何還要請益增兵?難道他真的有不軌之心。”

錢缪皺了皺眉,問道:“錢王可是不願意從杭州再抽兵與顧全武,以免壓制不住城中那個和尚?”

錢缪點了點頭,雖然滅董昌之戰,靈隐寺的了凡出了大力,可後來錢缪從他那裏壓榨了一大筆錢,他身在杭州城中,擁兵數千,還有一個立下大功,手握重兵的兄弟在外,也難怪錢缪不放心。

“那邊從許再思許統領那邊調五千人給顧指揮使吧,待其奪昆山後,功居第一,上表朝廷,晉升他爲兩浙節度副使,檢校侍中便是。”

錢缪聽了,沉吟半響,點了點頭。這兩浙節度副使乃是個虛職,如無其他使職差遣,便去了軍權,隻能在幕府中呆着罷了,至于那檢校侍中更不過是遙領的朝廷官職,雖然聽起來好聽,仿佛朝廷中樞重臣一般,可也不過能多領幾袋祿米,幾貫銅錢罷了,而且這些官職都是放在錢缪身邊,有了事情加上一個使職差遣出去,也是方便得很。而且奪去了許再思的兵權,給顧全武,自然二人之間會生出芥蒂,爲二人主君的錢缪便好分而治之,這也是主上的權術。

湖州安吉城下,從乾甯四年十月算起,這圍城之戰打了快一年了,和董昌之亂不一樣,董昌之亂時,雖然兩軍也在這安吉縣交鋒過,可并未如這次一般深溝壁壘,相持厮殺,雙方的軍隊就像兩群蝗蟲,将安吉縣中的一切吃的幹幹淨淨,鎮海軍驅趕民夫,修築長圍,掠奪糧食。莫邪都也還以顔色,不住偷襲城外的敵營,那個安吉縣的原任縣尉牛知節,一開始還持着坐山觀虎鬥,擇其強者而投靠的主意,可是随着鎮海軍搶掠糧食、征集民夫的程度加深,尤其是清口之戰淮南一方大勝的消息傳過來,他也開始襲擊鎮海軍的征糧征夫隊伍,打着淮南方委任的安吉縣尉的旗号收集舊日手下和逃亡的安吉縣民夫,一時間,安吉縣中已然是“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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