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寺爲僧


九月的天是多變的天,剛剛還是天明氣清,隻是一眨眼的功夫,霧氣就毫無征兆地開始漸漸聚斂起來,在半空中雜亂的團成一塊烏黑的墨鐵。

“刷,刷,刷”

天,終于下雨了。

這麽長時間來的第一場雨,似乎是上天終于忍耐不住了,想要用雨水洗盡這八個月來的血腥與罪惡。

雨水一直淅淅瀝瀝地下着,黃土地上的血色被雨水所沖淡,随着細小的溪流一起淌進黃土地長大嘴的裂縫裏,隻留下了屍骸,和人們心頭裏揮之不去的陰影。

遠遠的在雨水裏,模模糊糊的泡着一座寺廟,暗黃色的牆壁斑駁老舊,在雨水形成的朦胧裏更加的模糊。

寺廟是立在半山腰上的,不高的深黃色圍牆,尖尖的聳立着的四角屋檐。遠遠地看去,整座寺廟斜斜的像是把旗幟一般插在半山腰上,大門半遮掩着,映在四周蔥綠的樹林裏,聲聲清脆的鳥叫啼開破曉的雲霞,美麗,神聖,這座寺廟像是這片山林裏唯一的淨土。

不是像,那就是。

透過遮掩着的寺門,看到了寺廟的院子,院子裏裏熙熙攘攘,裏面,都是前來避難的難民,各自聊着天,從他們的臉上絲毫看不出妖災的來臨,倒像是菜市場一樣的擁擠、熱鬧。雨水急刷刷得落下,落在臨時搭起的茅草棚子上,再從光滑的茅草上滾落,像是清晨裏的第一顆露水,從葉片上滑下,嵌進凹凸不平的青石路裏。

再往裏面,就是寺廟的中央了。那是一個巨大的正方形的廳堂,外面雖然陰暗,裏面卻是亮堂堂的一片,各種鍍着暗金的佛像擺着各種的姿勢圍繞着,将最中央的一群人牢牢的圍住,隻容許老和尚們光秃秃的頭與頭之間,露出一絲絲可以呼吸的縫隙。

小小的人兒就跪在中間,跪在一個慘黃色的蒲團上。

小小的人兒,不,不對,現在,你可以叫他清平了。

清平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團上,看着正前方不遠處盤腿而坐的慧空大師。慧空大師閉着雙眼,嘴裏微微低喃着什麽,隻是敲木魚,一下一下的敲進了清平的心裏。

清平的背後,也是一位老和尚,單手握着一塊黑糊糊的到片狀的石塊,一手扶着清平的小腦袋,老和尚的速度不快,有得是出奇的穩當,手中的薄石片輕輕滑動,一下一下有節奏地刮着清平的腦袋。

“本寺裏的十條重戒,四十八條輕戒都已經宣讀完了,清平,你可有異議?”

在一個老和尚剃度他的時候,另一位在他身邊的老和尚發問了,目光炯炯,看向清平。

“大師,沒有。”

清平想要低下頭去,但卻被那個老和尚穩穩的捏住,絲毫都動彈不得。他又不敢直視另一位老和尚炯炯如炬的目光,隻好将眼神瞥過去,打量着寺内的佛像。

寺廟裏的佛像都雕刻很精細,可以說是栩栩如生。不同的彌勒,佛祖,菩薩以不同的姿态端坐着,但都是目光炯炯,直盯着清平看,好像是在用眼神逼問他,問他爲什麽來到這他不該來的地方,這不該來的世界。

該死,爲什麽這些佛這麽兇惡。

清平隻有閉上眼睛,等待着時間的熬過,時光流逝裏,一切都成了幻覺,他不想再睜眼,去看那些盯着他看個不停的老和尚和佛像。

他隻是不知道,心存善念,一切事物在他的眼裏才會是美好的。

“磁,”

石片輕輕的劃過頭皮,将最後一縷頭發微微的抹去。

頭發絲輕飄飄的,離開了頭皮這片土壤,緩緩地落在了清平的肩頭。

“一戒貪、嗔、癡。”

“嘭!”

老和尚嘴裏輕念着,同時将手裏寬厚的木棒輕輕地捶打在清平的背上。

“二戒恨、愛、惡”

“嘭!”

老和尚又是輕輕的揮棒,打在清平的背上。

這是佛教入寺的規定,規定每個要入寺當和尚的人都要被主持清打三棒,唯有打完三棒以後,才能将體内的貪、嗔、癡、恨、愛、惡、欲、慢、疑,逐一打出來,然後,才能讓僧人無欲無求的修行。

“三戒欲、慢、疑。”

“嘭!”

又是一棒下去,輕輕地拍在清平的後背。

木棒打得不重,對清平來說幾乎可以算是撓癢癢,可他依然感覺到了痛苦,不是背上的,而是由心裏滋生的。

咳!

清平劇烈的咳嗽了一聲,感覺胸膛被抓開,像是真的有什麽東西被這三棍子打出了體外,永遠都拿不回來。

哦,是靈魂,清平感覺到了自己的靈魂似乎已經出竅,暴露在了衆多老和尚的面前,暴露在了佛像的面前,暴露在了慧空大師的面前,無所逃避,無法躲藏,隻能任由自己赤條條的暴露在衆人面前。

該死!突然覺得心裏好難過!

我不想入寺了!

清平的身子微微震顫着,将最後一縷頭發從肩上震落,飄在蒲團上。

雨,似乎已經停了,陽光透過清風拂在了他的背上

————————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籁此俱靜,但餘鍾磬音。

清平走着,踏在青青的青石路上,踏開黃昏的悠揚,走向禅房。

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

這的确是一條幽靜的小路,從他睡覺的地方到寺廟廳堂的地方。

胸口好痛啊,爲什麽我在那麽多佛像面前會有這種感覺?

這裏的房間真是幽靜,是不是我逃跑了都沒有人知道,奇怪,我爲什麽會想到逃跑?難道我剛入寺,就要準備逃跑麽?這不是我自己要求進來的地方?

可是,這些佛真的很兇惡!

“清平師弟,到了。”

一位老實巴交的青年和尚推開房門,回頭對着清平說道。

“啊……哦,知道了,哦,謝謝,我知道了。”

清平的胡思亂想在一瞬間都被打斷了,他像一根筷子一樣愣愣地杵了好久才回過神來。

“哦,謝謝,謝謝師兄的引路。”

清平終于明白過來,對着老實巴交的青年和尚鞠躬道。

“沒事,清平師弟,不用那麽客氣,我和你同輩,隻是年長了你幾歲而已,你叫我清随就行了。”

青年和尚伸手撓了撓光秃秃的頭皮笑道,“清平師弟剛剛和大師一起跋涉回來,一定很累了吧,這是你的房間,我就不多打擾了。”

青年和尚笑眯眯地退去,同時輕手阖上了小木門,将清平關在了裏面。

房間就這樣關閉了,留下清平一個人在裏面。

好小的一個監獄啊,似乎是連十平米都沒有。

清平細細的打量着這片可能會将他的青春埋葬的地方,屋子小小的,橫着擺放着兩排床,六條被子,一個一個的小床緊緊的挨在一起,就連上面的被子緊緊地挨着,像是幾條毛毛蟲一樣的蜷縮在一起相互依靠着,有點慘不忍睹的味道。

不過最靠裏面的一張小床倒是挺本分的,靜靜的挨着牆壁靠着,像是這片房間裏面唯一的淨土。小床上面是一塊整整齊齊的豆腐狀的方塊被子,這小床,應該是留給清平的吧。

清平反手按了按小木門是否真的阖上,接着,就徑直走到了一條小小的木桌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桌子正對着窗戶,窗戶外正對着風景。

雨,已經停了,就連先前聚攏在一起的烏雲都已經煙消雲散,好像之前就從來沒有存在過,隻有屋檐上點點滴下的珠水,才能證明之前的那場雨。

清平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想要摸清楚自己的頭上到底有多少個戒疤。但是他伸手摸去,隻感覺到了幾個凹凹的坑陷,接着就是火辣辣的觸感。

他縮回手,看到了滿手的血。

突然,清平的心猛地跳動了兩下!

好痛!胸口爲什麽又開始痛起來了!

清平捂着胸口伏在桌子上,後背因爲痛苦而高高的弓起,像是隻熟蝦一樣。清平的雙手死命地捂在胸口上,仿佛心髒已經被一把尖刀所攪碎,鮮血正在止不住地流淌。

什麽時候的事了,爲什麽又開始痛起來了。

清平上齒緊緊咬着下嘴唇,将頭都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彎裏,真的好痛。

心絞痛,這是清平的老毛病了。

他自己記得是在出生的時候就有了,但那時候家裏沒有多餘的錢,再加上自己也痛得并不是很厲害,所以家裏人連同自己也都忘了這個疾病了。

這就像在土地裏埋了顆随時可能爆炸的地雷,随時可能将自己炸個粉碎。

不知道爲什麽,現在又痛起來了,痛得刻苦銘心,就好像是有一個小人兒在他的心尖上跳舞,痛得他渾身直哆嗦,就連自己燒戒疤的時候都沒有怎麽的疼痛過。

看來自己應該找個時候讓慧空大師看看了,不知道他是否能夠看出什麽問題來。

清平思量着,雙手捂着胸,趴在小木桌上痛得之哆嗦。

夕陽西下,将小小的黑影無限地拉長。

胸口痛了一會兒,又終于退去了,伏在木桌上的清平已經是滿頭大汗,汗水沿着木頭的紋理,滴到了地上。

天已經漸漸的黑了,其餘的五個小和尚都還沒有回來。

清平看着窗外,又獨自坐了會兒,終于頂不住了,慢慢地縮到了床上。

天終于黑了,像是一隻大手沉沉的壓在屋頂上,直壓下來,直壓下來。

剩餘的五個小和尚也陸陸續續地回來了,相互嬉笑打鬧着團到了床上去,似乎并沒有發現周圍還多了一人。

油燈被吹滅,夢境很快就降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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