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介醒來的時候正是黃昏時分。他睜開昏昏沉沉的眼睛,适應了一下西斜的陽光,馬上發現周圍一片死寂。
作爲一個城市裏長大的孩子,程子介從來沒有經曆過這麽安靜的環境——這麽一座現代化大裏,時刻都會有着永不止歇的喧鬧。雖然自己家住在一個高層住宅樓,但是周圍大街上的車聲人聲從來不會停止。很多人都已經習慣了身邊時刻充斥着各種噪音,一旦到了一個完全安靜的環境,馬上就會發現異樣。
自己此刻卻聽不到任何聲音,絕對的安靜中似乎夾雜着死亡的氣息。程子介不由得有些恐懼起來:“我聾了?”他大喊一聲:“媽!”慶幸于自己并沒有失聰的同時掙紮着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手腳都被結結實實地綁在自己的床上。
這是哪?他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确定這兒是自己的家,不會錯的。這是自己的卧室,牆上貼着自己喜歡的足球明星的海報,這是自己的床,枕邊放着自己喜歡的小說……難道有壞人?果然是恐怖分子占領了這兒,把自己當人質挾持起來了?爸爸媽媽呢?
程子介剛剛張開嘴想要再喊,突然看到門口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媽媽。”程子介咧開嘴笑了一聲,就發現情況不對。媽媽鍾美馨手裏拿着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着自己。媽媽是恐怖分子?——這玩笑可開大了。
程子介張口結舌地看着鍾美馨雙手舉着槍走近床邊,才發現一向整潔的媽媽今天的形象簡直沒法看。一頭一直都是柔順亮麗的秀發現在亂蓬蓬的,本該妩媚的臉上蒼白憔悴,還有些污垢,有幾塊暗黑色的污垢待她走近了一看,才發現像是幹結的血迹。身上的衣服也髒兮兮的,一雙往日細膩白皙的雙手劇烈地顫抖着,緊緊地握着手槍對準程子介的腦門。
“媽……”程子介終于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呼喚。媽媽這是怎麽了?看着槍口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多少有些緊張起來,雖然他相信媽媽不會開槍打自己,但媽媽那麽緊張,萬一走火就不好玩了,對了,這把槍像是爸爸的配槍……
“别動。”鍾美馨走到床邊,聲音裏滿是恐懼:“把頭轉過去。”
“媽,怎麽回事啊,爸呢?誰把我捆在床上啊。”程子介一邊聽話地轉過頭去,一邊盡量的用溫柔的聲音問道。我躺了多久?記得我是出車禍了,出車禍以前城市一片混亂……
鍾美馨走到程子介身後,仔細地看了看他的後腦勺,滿臉驚奇的神色:“怎麽會……怎麽會……”
“媽,到底怎麽了啊。”雖然看不到鍾美馨的臉,但是程子介能想象出媽媽臉上的神情。
“你、你有哪兒不舒服沒?後腦勺還疼不疼?”鍾美馨緊張地問道。
程子介這才把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感受了一下全身的狀況。除了有些渾身酸痛,似乎并沒有什麽不妥,後腦勺也并沒有異樣的感覺。
“沒有啊,挺好的。”他微笑着轉回頭來看了看鍾美馨,笑道:“到底怎麽了啊。”
“你餓不餓。”鍾美馨的槍本來已經放下來了,突然又舉了起來對準他。
“有點餓。”程子介被媽媽一問,才覺得肚子有些空辘辘的。
鍾美馨的神情又一次緊張起來,握着槍的手指指節有些泛白,劇烈地顫抖着:“想吃什麽?”
“想吃粥。”程子介越發疑惑起來,這太不正常了。到底發生了什麽才讓平時恬靜淡雅的媽媽變成這般樣子?
鍾美馨的神色這才放松下來,美麗的眼睛一下子含滿淚水,一把丢下槍,撲到程子介胸口痛哭起來:“你沒事,你真的沒事,媽媽害怕你變成、變成怪物了。”
程子介大驚,怪物?他用力一掙,拉斷了綁着自己手腕的繩子,一隻手摟住鍾美馨柔軟的腰肢,另一隻手輕輕地拍着她的背:“媽,我好好的,沒事。什麽怪物?到底怎麽回事啊,那天學校叫我們緊急疏散,我在回家路上被車撞了,醒來就是這樣。我昏了多久?”
鍾美馨緊緊地抓着他的手臂,哭了半天,眼淚都把他胸口的衣服打濕了一大塊,才漸漸止住了哭聲,終于擡起頭來,臉上的污垢被眼淚洗去不少,露出了白嫩的肌膚,恢複了一些往日的美麗,隻是眼睛裏都是恐懼和絕望:“死了……人都死了……都變成怪物了。”
“什麽怪物啊,媽,你别急,慢慢說。”
鍾美馨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緒,才慢慢地說了起來:“……你昏倒那天,我正在醫院,……突然接到很多急救任務。過了一會,醫院裏都是染上了一種怪病的患者。……先是内出血,然後是内髒開始腐爛……接着人就死了。然後我們接到上面的電話,說是全世界各地爆發了一種新的病毒,通過呼吸道傳染……”
“呼吸道傳染?”程子介吃了一驚。
“嗯。等病毒爆發的時候,已經迅速在全世界蔓延開了。這種病毒在空氣中存活時間極長,一旦接觸到人體黏膜就開始侵入人體開始複制繁殖……”
“那我們……”
“我們沒事,有百分之一的人對這種病毒有抵抗力。我們都是有抵抗力的。問題是病毒很快産生了變異……”
“什麽變異?”
“就是之前被呼吸道傳染的患者,死了以後,過了一到六個小時,全部變成了喪屍,開始見人就咬。”
“喪屍?”程子介有些無法相信,難道真的發生生化危機了?可是鍾美馨的表情讓他無法不相信。
“病毒在他們體内産生變異,對呼吸道傳播有抵抗力的人,卻對血液傳播的變異病毒沒有抵抗力。我認識的人全部染上了……”
“啊!那爸爸呢??”程子介大吃一驚,坐起身來。
“你爸那天去找你,你出了車禍。……你爸帶着你到了我們醫院,給你檢查了一下,你腦幹受創,已經是植物人狀态了。……在醫院急救了一會……那時候醫院已經到處都是喪屍了,……你爸就背着你往家跑,路上被咬了好幾口,他趕在自己還有意識的時候把我們帶回來,……就自己關上門出去了。”
“他去哪了?”程子介騰地坐起身,緊緊地抓着鍾美馨的肩膀,失聲道。
“不知道。他留下了這把槍,叫我……看到你如果也開始變異,就開槍。”鍾美馨看着程子介:“這些天我就一直看着你。”
“媽。”程子介用力搖了搖頭,媽媽的話沒有什麽條理,這也可以理解,她畢竟隻是個女人,這樣的變故下,還能保持精神不崩潰已經很難得了。
“我幫你解開……我怕你也會變成喪屍,把你捆起來了——咦?”鍾美馨手忙腳亂地去解捆着程子介的繩子,卻發現他手腕上的繩子已經斷了。
“你……怎麽弄斷的?”鍾美馨看着程子介的眼神裏又帶上了深深的恐懼,粗粗的繩子都是被拉斷的,斷口還很新鮮,她不由得縮了回去,蒼白的雙唇顫抖了起來。
“不知道啊,媽,你捆的很緊嗎?我剛才一掙就斷了。”
“不會的……不會的……我每天都檢查的……普通人不會有這麽大的力氣!——你别過來!”鍾美馨突然向後跳了一步,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抓起了那把手槍,隻是這次她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我不會讓你咬到的……”
“媽?”程子介這才感覺到事态的嚴重性。看着媽媽絕望的神情,和顫抖着握着槍的手,他隻能退回一步,不敢做出任何動作,隻是難過地坐在床上,舉着雙手:“媽,你别激動,很危險的。到底怎麽回事啊?我真不明白。”
“你後腦的傷那麽快就好了……而且沒有後遺症的狀态。力氣突然變得這麽大……喪屍的力量很大……你是不是變異了?”
“我連我躺了多久都不知道呢!再說了,喪屍會說話嗎……媽——”程子介呆了一呆,決定用撒嬌來安撫鍾美馨的情緒。
“八天。”
程子介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果然沒有任何傷口。他也有些奇怪:“我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你爸背着你回家的路上,你的小腿也被咬了一口。但是傷口不但沒有腐爛,而且隻花了三天就完全愈合了。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沒見過這樣的情況……你後腦的傷……腦幹幾乎報廢了,竟然也能恢複,而且這才八天……這違反醫學原理。”
“你擔心是我身體裏面産生變異了?”程子介呆了呆,茫然地問道。
“嗯。小傑,媽媽真的、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鍾美馨痛哭着,垂下了頭。
聽到媽媽叫自己的小名,程子介才放下了一點心。自己小時候本來叫程子傑,常生病。後來一個老人說“子傑”這個名字太大,不好養,就改成了“子介”,才好了一點。但是媽媽一直沒有改口,還是叫自己“小傑”。
他想了想,才柔聲道:“媽,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再說了,我還覺得有些接受不了現實呢……什麽喪屍,什麽病毒變異……搞得像電影一樣。我沒覺得身上有什麽不對勁啊。要是真的變異了,我肯定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吧。”
鍾美馨注視着他,慢慢地放下了槍。程子介這才舒了口氣,掙脫了腳腕上的繩子,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渾身發抖地媽媽身邊,伸出手抱住了她:“媽,聽你這麽說,是世界末日了……”
“哇——”鍾美馨沒有回答,隻是緊緊的摟着兒子的背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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