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風泠泠兮故人來家國夢醒惟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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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一人大笑道:“甚是,甚是。孔丘盡是胡說,什麽三從四德,八貞九烈,全爲虛,看透了就好了。惟有幸福爲實。想平先時聽信了孔丘許多言語,誤以爲聖賢之言,害我多少年心血荒廢,人也一直憂郁滿懷。痛快啊痛快!今夜方能展顔一笑,一舒心中塊壘。痛快,痛快啊!”言未畢人已自竹林中行了出來。茂密的竹葉拂在他的身上,被他一葉葉的輕輕抛向身後,直至好遠。
屈璧湘、正蕊二人倏然分開,同道:“是誰?”待得那人近了,正蕊叫出的是“屈大伯”,而屈璧湘叫出的卻是“屈先生”。
——屈原麽?
正是屈原!
西湘村各路人馬皆爲他而來,尋不着他蹤迹,什麽也尋不見,今夜方始露面,卻是這樣的露面。
隻見屈原斜搭一件長袍,披頭散發,面頗有皺紋,顔容蒼老,腰間挂一柄朽劍,一看即知乃放浪不羁之人。
屈璧湘、正蕊二人臉紅得朱漆大門也似,幸得夜色及内心驚喜掩住了。隻聽屈原又笑道:“隻是你二人作了夫妻,西湘村萬住不得了。所謂衆口爍金,積毀銷骨,你二人爲了此大膽之舉,需擇山澤以隐,卻好不麻煩!”向正蕊道,“你可真夠大膽的……”正蕊似有一肚子怨氣,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我父、我夫、我子都死光光了,還從個屁!我現在從我自己!”
屈原聽罷,贊道:“好!”神情一肅,“當着人衆,你倒敢說這話嗎?”正蕊緊抿了嘴唇,久久方道:“不敢……亦不能……人不愛聽就算了,我卻爲何要說?”屈原大笑道:“你若能當着人衆依然敢出此言,非特被以爲忤逆,簡直要被打死的,原怪你不得,膽敢偷偷說出這話來,也算個奇女子!”
正蕊道:“你倒像是好了。對了屈大伯,今日入夜時你怎地沒回來?我還道,還道你瘋勁又發,跑不見了呢,你總是那樣子怎麽辦哪!哎,你怎地也到了這裏啊!”屈原笑道:“夜間我正欲回來之時,見忽一人抱了你從房頂上鑽出,我追出就到了這裏。卻不想璧湘也在。”
屈璧湘道:“先生可還難過嗎?”屈原黯然道:“我一想起從前,心中積郁難當,漫山遍野的亂跑行吟,隻想騰龍駕雲而去。隻是不想卻讓小姑娘擔心了。”
屈璧湘興緻盎然道:“先生與正……她說甚麽,我聽不明白啊?”正蕊仍一頭霧水,道:“你叫他屈先生,屈大伯是誰啊?”屈璧湘凜聲道:“他即三闾大夫屈原!”正蕊道:“啊?”張大了嘴久也合不攏。
屈璧湘道:“你們卻是如何認得的?”屈原道:“小姑娘說罷。”正蕊已是婦人,他卻張口隻叫“小姑娘”。正蕊也不介意,道:“十幾天前,我一人上村外的地壟裏去看看,見到屈大伯……不,屈大夫倒在我家地裏,莊稼也遭踐了一大片。我看他可憐,領他回家,給他吃喝,叫他睡在另一間屋子裏。他止說他姓屈,獨處時常戟指大罵怒喝。唉,屈大夫,小女子當真該死!竟不認識你!也許多有得罪,現在向你賠罪了!”
隻聽屈原道:“哪裏話來。璧湘,我反給你招下無盡的麻煩,我決定沿着汨羅江而去,離開這西湘村,你也随後離開吧,帶着小姑娘。楚亡那一日亦是我亡之時!”屈璧湘不舍道:“先生可就走了嗎?”
屈原道:“有何留戀?——璧湘,把你刀借我一下。”屈璧湘解下刀,恭謹地雙手捧着奉與他,道:“先生卻要刀作甚麽?”他知屈原原是手無縛雞之力。
隻見屈原提刀在手裏掂了一掂,道:“好!夠重就好!”自腰間兩下扯了那柄朽劍下來,置于地上,猛提起帶鞘的刀,就是一頓怒砸。直砸了怕不下三四十下,那朽劍本朽,經此一砸,碎成一山廢鐵渣滓。猶自不解恨,伸足去踢得四散,像一陣風掃過齑粉。隻聽屈原一邊長笑一邊道:“這樣一個破天爛地,這樣一柄朽劍!離騷,離騷……朽爛罷,朽爛罷,一切的一……”
屈璧湘極能體味得屈原砸劍的悲憤,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憤,深沉向如山,如海,才使得他不堪重壓,因而喜怒無常。正蕊道:“好好兒的一把劍,美得如斯,屈大夫爲何毀了它?”在戀愛人的眼中,一切好的壞的都是美的。隻見屈原癡癡的,把刀遞還屈璧湘,茫茫然地道:“是呀,我爲何要毀了它?”想得一想,道,“……我也不知……不知呀……我不知,我真的不知呀……你能告訴我麽,婵娟?”頓一下,向着屈璧湘又道,“砸此劍後,屈平再非先前佩劍的屈平了……”
屈璧湘萬分心酸的叫一聲:“屈先生……”無話可說,淚先汩汩湧流而出。屈原道:“放心罷,嘿嘿,誰能料到一個老瘋子就是昔日的三闾大夫屈平呢!鄭袖、子蘭小兒派的刺客馬修身見我幾次也認不出。我走了,你兩口子好好兒過日子罷!”
高吟着“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踽踽身影搖擺着行去,又似是一個喝得大醺的醉鬼,人醉了,心也早已成灰。屈璧湘、正蕊這二人直将之送至汨羅江邊,淚灑漣漣。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