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新編七種武器系列:不了環(全)
作者:風吹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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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和尚何其多也,有名的卻是何其少也.有名的和尚未必受人尊敬,受人尊敬的和尚必定有名.天下最有名最受人尊敬的和尚是一位四方雲遊的高僧,其号“博僧“大師.博僧大師之受人尊敬,乃因經他手化解的恩怨實在太多.江湖兒女,崇尚武藝,快意恩仇,謀事不成,話不投機,或因己故,或爲他因,皆能演爲一段過節梁子.且不問是也不是,便各憑手中刀劍了結.流血無數,可悲可歎甚矣!博僧大師以慈悲爲懷,入世江湖,發下宏願,要化解一切可化解之恩怨情仇.
此時的博僧大師正在青城山同青城派掌門有清道長下棋.這有清道長與他一樣是個老好人,譽名不在博僧大師之下.二人正下到盡興之時,忽有一中年道士氣喘籲籲跑進後院,竟顧不得有他,隻嚷:“不好了!師父!他找着他了!窮追起來了!打起來了!“
“甚麽?“兩人推掉棋局,一齊站起身來.博僧大師長息一聲道:“這兩人也當真奇怪!連遠祖如何結了仇也不知,卻兀自追殺個不休!唉!“
有清亦道:“想冤冤相報,何時能了?江湖人都道我二人愛管閑事,既已逢此事又豈能不管?“
博僧大師也道:“唯願我二人窮數十載之功,探得的如許因緣情由能有一用.“有清道長道:“要消彌恩仇,卻甚是不易.我二人立即下山吧.“
峨眉山.
峨眉爲蜀中名勝,山勢綿遠渺邈,兼有雄渾壯麗,爸賂被譽?天下秀“.其地頗多傳說,使之愈爲神秘.李白<登峨眉山>>詩有雲“蜀國多仙山,峨眉邈難匹“之謂,他又道,“平生有微尚,歡笑自此畢.煙容如在顔,塵累忽相失.倘逢騎羊子,攜手淩白日.“以爲登上峨眉了志向可以實現,脫離塵世牽絆,追随了騎羊成仙的葛由成仙而去.
山風吹面未寒.全人美與任群迎面而立.全人美二十五,六歲,面容英俊可是憔悴,着鮮紅大衫,趁手的兵刃是百尺鐵竹竿.那任群約四十五歲,青袍,微有髯,提一柄落葉劍.卻有幾人隔在二人之間.博僧大師,有清道長自是在其中,更有南刀派的掌門“刀定乾坤“麻楚魯麻老爺子,蜀北劍派的當家“劍震中州“白荷先白娘子,峨眉派掌門“女中豪傑“冰雪師太,江湖有名的遊俠“吾走四方“水性流.無一不是熱血熱腸之輩.那水性流更是千裏迢迢趕來的.
全人美之父全吉兒在他三十四歲厚重壓人的春天裏被任群所殺.
全吉兒似乎早料得自己逃不過任群之劍,早将妻兒隐到了一個隐秘之地.任群擊殺了全吉兒之後三四年裏,都欲圖尋着全氏母子.可是中華之大,更兼全無線索可依,苦找不到,隻索罷了.全人美自此在母親的督導之下習文練武,稍稍懈怠一下便即遭母親一頓毒打,打完又擁着他垂淚道:“人美,你父被仇人所殺,身爲人子能不替父報仇嗎?可如此三天打漁兩天曬網,能練成武功嗎?練不成武功仇便報不得,全家香火自你絕矣,___并且身爲人子而不能爲父報仇,還可算是人嗎?那是狗,是牛,是一切的牲畜!想阿媽咽血嚼淚,最終想換得的是什麽?是我的兒子手刃仇人呀人美!人美你聽到了嗎?你給我起來!“如此的刺激複刺激.
這麽多年了,全人美每當一說起母親,一想起母親,頭腦中隻是出現一個好權威的輪廓,心裏卻是說不上對母親的感覺.有時候是很恨很恨,有時候卻不得不可憐她.愛麽,卻說不上.
全人美記得每當少年的又一次的聽見母親這些話語,總是頭無限的膨大起來,心中充塞的是“複仇,複仇“,竭斯底裏叫出的“任群,我要殺了你!“
如此八年.八年呵!是條怎麽樣漫長的路呵!
全人美在十九歲之時手執百尺竿跨出了家門.這麽多年了,猶記得那時的風分外的急疾.
在這之前,他每天醒來後隻做三件事:練武,吃飯,和睡覺.每當看見母親不得不爲母子二人的生計奔波,扛着一把鋤頭出去作種時,當那瘦削而倔強的身影剛消失在門的拐彎處,全人美幼小卻成熟的心靈深處,總是湧上說不盡的凄涼和慘恻.他總是沖動之下,一把搶去母親手裏的活計,哽咽着說:“阿母,請讓我去吧!“母親會一鋤頭怒砸而來,斥道:“滾開,畜生!去練劍去!你難道忘了你父親怎麽死的了嗎?“如此的刺激複刺激.每當全人美隻不過簡單之極的拾掇了一下破敗不堪的屋子,便會遭來母親暴打,打完又好陣苦訴.如此的刺激複刺激.刺激複刺激.
離開家的那一日,全人美終于涕泗交加,就像是要流盡三千年洪荒的眼淚.他對着母親說:“阿母,人美走了.從今天涯飄泊,零落四海,自然謹記時刻尋覓仇人,爲父報仇.有朝一日若不能提了那任群的頭顱去我父墳前祭拜,人美便割下自己的頭央阿母提去.“
每一個月圓的日子,每一個團圓的良辰,每一次普天下的喜慶和歡度,全人美總會憶起他那一天的話.
以後的全人美行走江湖,一門心思隻是要找尋那任群.江湖如何新奇呀!什麽比武招親,天下第一,大到衛國捐軀塞外豪俠行,小到妙手空空兒竊得珍寶歸,他都懶得去知,拒絕去想.其實以他身懷武功,要揚名立萬,隻是瞬間之事,可他現在仍是汲汲無名,正如他的敵人任群雖武功絕世卻也是汲汲無名一樣.如此七年,在恍惚中一晃而過,待得人察覺時,少年卻也白頭了.
而另一個世界的人們呵,又有誰會去在意街頭露宿的那個落魄浪子呢,并且有誰知道那個浪子正在想着他生命中那個遙遠的一天離家所說的話所發的誓?那時才是真正最想家,最想母親的時候.他真的很想回家去,可是他沒有.
如此七年.
是否從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踏進了一個百年的宿命.
誰料得來真的是全不費功夫呢?今年河北境内,一個小市集上,正月十五鬧元宵,全人美目無餘子的走着,那張一定比父親的臉還熟悉的臉,那張一定比自己的臉還熟悉的臉,就那麽蓦然的出現在了前方.全人美記得自己當時自己驚天動地的叫了一聲,那聲音竟比鬼哭狼嚎還難聽.那一聲是好大的一聲“任群“,在他心底已藏了千年終于給叫了出來了.然後全人美拔步向他追去,很多人都記得當時那個青年人是那麽颠狂.
任群驚疑一下,撒腿就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跑.不,是爲什麽要逃.現在,迎着峨眉醉人的山風,任群仍在問自己我當初爲什麽要逃,可知是什麽樣的心境使我要逃.
世間最認真的一次捉迷藏的遊戲開始了.任群開始漫長而沒有盡時的逃避.因他在暗,全人美在明,故而竟躲過了幾月有餘.可是全人美二十六年的醞釀終于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全人美發狠似的追,從雲南追到甘肅,又從甘肅追到四川,終于在這峨眉山被堵個正着.
是不是生命中,許多該來的終于會來,隻不過有來早與來遲之分而已.自從殺了全吉兒,尋不到他遺孀和遺兒,他就一直在恐懼.平心而論,每個人都是怕死的,尤其是對那種宿命似的死法,總會情不自禁的要反抗一下的.所以他才會全力以赴的尋找.
峨眉山的山風吹面未寒.任群滋潤着山風,不由心潮湧動.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他想起了自己之殺全人美之父全吉兒乃正因全吉兒殺了他的父母.那時還很小,有一天父親任敏中忽然叫母親帶着自己趕快走,母親自然不肯走,說有天大的事情也要陪着父親一起挺胸面對.父親當時勃然大怒,還訓斥了母親,說爲了孩子要母親先走.一提到孩子母親的心就一點一滴的軟下來了.于是母親垂淚帶走了他,對他說:“孩子,你記住殺你父親和你母親的人他名叫全吉兒.“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個小山洞中,隻有他單獨一個,那麽幼小而孱弱.母親不在身邊了,後來才曉得雙親都在那天晚上被全吉兒給殺了.這些話是一年後一個白胡子老頭兒告訴自己的,那個白胡子老頭兒找到任群後就要任群從此後就跟着那他練習武藝.可是永遠記得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在山洞裏,好安靜好怕啊.他隻有一人頑強的,艱難的生存下來.山中的夜真是吓人呵,至今每當他夜晚聽見起風時都會情不自禁的瑟縮一下身子并且手也情不自禁的要去蒙好耳朵.
再後來呢?再後來,便是找到了全吉兒,殺了全吉兒.
那一次擊殺全吉兒于落葉劍下,是任群一生中最宏偉的一次戰鬥____是的,除了宏偉沒有詞能形容____也是他整個生命中最可濃墨重彩的一筆.在這峨眉之颠,吹着吹面未寒的山風,他猶能得暇憶起那場拼鬥.
全吉兒一身雅淡的深灰色衣服,兵刃是今天重現全人美之手的百尺竿.他穿着黑喪服,是爲了紀念自己死在全吉兒竿下的雙親的.動手之前全吉兒說了一句話至今記憶猶新:“人生,人生就是辛辛苦苦學好了武功殺掉仇人,然後等着仇人的後人也就是把自己當成仇人的人學好武功來殺掉自己.“他當時聽得很是懵懂,還想這人有神經病.這一刻處于相同境地的自己,面對着那個把自己當成了仇人的人,心裏忽的理解了.
開始動手了.這一刻似乎已經等了千年.全吉兒揮手一竿打來,他全力舉起落葉劍一擋,震得手腕幾欲發麻,他忙告誡自己,不可輕敵大意不可心浮氣躁,這麽多年我都等過來了還在乎這一時麽.他便盡力避免與全吉兒兵刃相撞,落葉劍卻是招招直指全吉兒胸膛.翻翻滾滾的眨眼已經鬥了近五百招.眼瞅着那全吉兒已經出招謹慎起來,已不似開初的大捭大阖,百尺竿橫掃豎砸中竟有了些許的凝滞.又鬥百餘招,他内力充盈,劍光暴長,越打越是順手.全吉兒看似也出了全力,百尺竿指東打西,竿影縱橫,曾出現過的凝滞蕩然無存.兩人愈鬥愈無顧忌,左掌對一掌,右兵碰一下,半斤八兩,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他畢竟克制不住,漸漸心焦起來,如此劇鬥下去,何時方是了局?這本來就是一場注定隻能有一個人活着的拼鬥,不行險招難以取了全吉兒性命.他身形緩了一緩,迎了上去.全吉兒立時一竿戳中他大腿.他隻感痛如骨髓,一條腿好似已不是自己的了.全吉兒雖一戳即收,但其攻勢卻也緩了一下,守勢也緩了一下——隻因戳必吐勁,收亦必吐勁,勢必會慢那麽一瞬半瞬.
你知道你要爲這一瞬半瞬付出什麽樣的代價麽?
那一瞬給了他可乘之機.他手上早扣定了三枚柳葉镖——他身上還有諸多暗器子,爲必殺全吉兒于劍下,他實已動了全部的心思_____那百尺竿甫一觸及他皮肉,他即揚手擲出了柳葉镖.三枚柳葉镖分上中下三路直奔全吉兒要害而去.百尺竿方戳進皮肉,他感覺到疼痛.全吉兒收竿之時亦即中镖之時,他快速已極的閃過兩枚镖,中路的那一枚無論如何也閃之不過了.镖甫一中全吉兒右腰,他已縱至全吉兒跟前,挺劍刺出.按說長竿長而不能及近,那全吉兒的百尺竿練得爐火純青,竟能橫過竿身格擋.嚓,劍尖刺在竿身之上,立折.可是全吉兒沒有發見他左掌也拍了來.呼,全吉兒趔趄後退,竿身也高高揚起.若避不過,必腦漿迸裂.他橫一下心,一式“撲地滾“滾至全吉兒近旁.全吉兒一腳踏下來,危急之時,他又自身上掏出一枚镖來.全吉兒一腳踏下正踏在镖身之上.撲,想那镖尖何等鋒利,割破全吉兒履底,直入腳心.呀,全吉兒扔掉百尺竿,抱腳狂跳.他落葉劍上挑……全吉兒伏誅了.
任群眼神複雜的瞧着全人美,着裝深灰色的全吉兒,全吉兒那出神入化的竿法,在眼簾前揮之不去.年輕的全人美總讓他疑惑又瞧見了年輕的自己,一樣的武功絕頂,一樣的自負,一樣的有着狂熱的報仇yu望.二十幾歲,本該是指點江山年少輕狂之時,隻是,因了心中那一縷仇,那一縷恨,脫離了這一切,使這一切都變爲模糊.一旦得報大仇,自然狂喜.可是誰能告訴我,我如何應對那接踵而至的空虛,和漫長的等待自己的仇人,期間娶妻生子,延續香火,孩子長大,爲我複仇.生命如此這般的進行着,輪回着,像一片茫然的死灰色.明明厭倦透頂,可是宥于其中了又怎逃得出.他完全懂得全人美此時還有的熱切正如自己曾有過的熱切.他已準備放開架子領教全人美的百尺竿法.至若結果是輸是赢,他都要成全這還與他一樣可憐的少年.可是,任群想,我是已不在乎我的性命了,我的親人是多麽在乎呵。我能阻止兒子任倚樓再爲我複仇麽?爲人子者便當爲父報仇,人人都認爲是天經地義的事。悲乎哉!
“阿彌陀佛!”蓦聽博僧大師誦聲佛号,開口道,“所謂能解則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兩位之間的恩恩怨怨,老衲已聽聞一二了。似這般冤冤相報下去,實在大可不必!是以我等今天來,原是想奉勸二位,就此兩相罷手如何?”
全人美仰天狂笑,眼淚也笑了出來,可是他并不管,道:“老和尚誰呀?”冰雪師太道:“不可出言不遜,他即博僧大師!”
全人美反問道:“博僧大師?卻關我何事?博僧大師又誰呀?”有清道長道:“少俠終日執著一念,爲一事牽絆,脫身不得,對江湖中人和事果然知之甚少,也不得你。江湖中人都知道,這博僧大師作和事佬卻是出了名的!”
全人美道:“非是知之甚少,是一事不知——又何必知也?适才言語多有冒犯了,請勿怪才好。不過我卻想請問各位,你們可曾曆過喪父之痛嗎?”那白荷先白娘子已是臉現怒容。他這話問得也大是不敬,沒來由的卻去詛咒别人。
博僧大師搖頭。全人美道:“道長,師太呢?”有清,冰雪苦笑着搖頭。全人美話鋒一如他從來性情,仍道,“三位呢?”麻,白二人陰沉着臉不作答,隻那水性流爽然道:“倒是沒有。好好的活人,你說死卻是不該了。不過聽小兄弟問得凄恻愁慘,我等局外人自是體會不到!”他很是喜歡這少年,是以一出口就稱作“小兄弟”。
全人美道:“當冰涼的劍鋒撕開我父胸膛,刺透胸骨,往裏劃破肚腸,最終在我父心髒上留下淺淺的一道口子時,我作爲我父與生最親近的人,不能挺身而出爲父親擋上一劍。隔了幾天我與我母去收殓我父遺骸之時,見到的隻是一具無頭屍體罷了,血已凝結,傷口上的皮肉翻騰,向外露出慘白的殷紅之色。屍體已行腐化了,蒼蠅,螞蟻還有蜈蚣爬得到處都是。我母恸哭着把我父往棺材裏放,我在一邊欲哭無淚,心裏是清楚的知道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遠了,我咬牙切齒,一忽兒又想要随了父親而去。棺蓋極慢極慢的阖上,我想隻要它一合縫了,就連父親的屍首也自此見不着了,産生了瘋狂的想法,竟想割了這屍體上的一塊肉下來,時常帶在我身邊,當想父親時,便拿出來看看。我真的那樣做了……那是我畢生幹過的最禽獸的一件事,惟一的……埋了我父之後,母親燒了紙錢見我仍跪在那不起來,狠狠的給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我真疼啊,于今臉上還火辣辣的……”
聽者無不淚光盈盈。任群哽咽道:“孩子,我想不到……”全人美雙目噴火剜他一眼,清清口音,繼續道:“我孤兒寡母隻得離家遠逸以避追殺。一路乞讨爲生,但母親從來不讓我也去,——從來不。後來終于在南海之濱安頓下來,母親便要我苦練我父遺下的百尺鐵竹竿。八年之功,藝成踏入江湖,今日終教我覓着了仇人!”
……許久,有微微的抽泣聲響起。哭的非是兩個女人,竟是水性流。水性流畢竟是性情中人,道:“兄弟,說到底水某今日上這峨眉之巅,本意你定已知曉。你兩家怎樣結此深仇,我亦是略知一二,以爲其起因固然簡單,自是不深。聽兄弟适才一說,方知大不然也。忽然想,你兩家的尋仇倒像極了我這對不了之環——”一邊自懷裏摸出那不了環來。卻見那環以生鐵鑄就,通體黝黑亮澤,顯是以爲兵器,“——環既名不了,首即身也,身即首也,循環往複,永也無有盡時。水某不自量力,盡發異思想解這不了之環,當真可笑亦複可歎!我聽兄弟之意,此仇必報,旁人之阻撓,有何用處?此環無解,又如何解?水某不忍坐看血腥起,亦不能阻其發生,還傻呆一樣留此作甚!這環不如就送了給你罷,好自爲之才是!水某卻先告辭了!”将環擲與全人美,徑自掠去。
全人美接住鐵環,忍不住叫聲“大哥”。水性流已掠出丈遠,聞聽後扭頭看得一看,随即瀉下山去。
任群已回複平靜,道:“我早知此乃是不了之局,亦存抽身之想,人倫、綱常卻捆死了我!大苦深仇豈可淪爲一空;而此後衆人的責難,我心對我身的拷問,又如何過得去?”
全人美道:“是極。人生的第一要義便是要自己心安。”可是報得大仇後,我果能心安嗎?他不禁自問。卻才水性流遁而未遁那一番話,實讓他有如履薄冰之感,就好像自己随時要掉進一條看不見的暗淵之中。
博僧大師道:“老衲亦想如水大俠一般黯然離去,不忍卒見你二人性命相搏。但老衲是個死性子,知其不可爲而爲之之人。既知你二人必不肯罷手,早鬥遲鬥可不都是鬥麽。還是應當知道你兩家先輩自何時結仇?如何結仇才是!
“誠如水大俠所言,你兩家結仇之因确乎甚爲簡單!
“大唐年間,蜀中之地任俠風氣極盛,小至街頭巷末相鬥,大至幫派間互食,無論大事小因,都能衍生出一樁血腥。一時間,幾乎人人不可免之。詩仙太白便深染其風,他的《俠客行》中有“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之句。
“且說其時蜀中有兩大幫派,一喚群英幫,一曰百尺門。兩派都是雄心勃勃,秣馬厲兵,無一日不思做那蜀地第一大門派。蜀人思想當真奇怪,以爲大派之大,不止要兵多将廣,财大氣粗,更兼要勢力廣布與地盤之大地皮之多。兩派同時看上了一塊地皮,又互不相讓,便約定以比武定地皮歸屬于誰家。
“轉眼到了比武這一天,兩派皆是傾巢而出其各自好手。先始的約定是點到即止,三場二勝爲勝。
“群英幫幫主任雀橋與百尺門門主全晉上場比試。兩個兵刃交錯,掌影如山,鬥了一天一夜,兀自分不出勝負。第一場隻得平了。第二場他們各派出的是他們各自的大弟子。此二人相鬥雖無那兩人精彩,但狠毒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彼此都想重創對方,招招陰險毒辣。鬥到分際,百尺門的大弟子使出了暗器……”
任群的心莫名一緊。隻聽博僧大師緩緩又道:“比武決鬥,用暗青子招呼那也稀松平常得緊。可他一直不使,對方心也就松了一松。那群英幫的弟子萬料不到暗器會在彼時出現,躲它不過,隻得給它傷了。紮中左臂。他捂着傷退回到他師身旁,任雀橋恨恨罵了一句:‘沒用的夯貨!’
“第三場。兩掌門不約而同的派出了他們的師叔。這二人一場好鬥,勁風鼓蕩,飛沙走石,不時互贈暗器,更加分不出高下來。群英幫先前已輸了一場,時間每延長一分,那任雀橋心裏便暗暗心焦一分。
“于是那掌門也顧不得什麽江湖道義了,大喝一聲,從太師椅中立起身來,道:‘大家并肩子上吧!’百尺門自也不甘示弱。兩派吆吆喝喝接上了手。
“場面自然一時間亂得不堪收拾。劍光竿影縱橫,慘呼聲此起彼伏,勾魂的無常來了,地獄之門爲之打開。阿彌陀佛!一塊地皮罷了,卻賠上了多少人命!”博僧大師眼望着虛空,久久不動,顯是極爲痛心。
冰雪師太整一整嗓子,道:“這事貧尼也知得一點在此。
“三天後,有人到現場看了一看。那慘頭直令人發嘔:有的開膛破肚,腸子流出一地,有的被鐵竹竿釘在地上,斷臂殘肢此遺一截,彼遺一截,竟找不出他本來的主人是誰。我佛以慈悲爲懷,看到這些,卻不知心存何想。經此火并,蜀地二大派就此冰消瓦解。後來清點人數,發現獨獨少了二人,便是兩派掌門。道長,貧尼卻說不下去了,還是你接着說吧。”
有清道長道:“是。五年之後,這二人約戰于青城山。五年之中,二人不但已将本門功夫練得精熟已極,而且有很多陰毒殺着。那定是一場百年難遇的大戰,可惜無人有緣得見。戰了幾日,二人同歸于盡。若非二十年之後又發生了一件大事,這事本來就算完了。”
任群,全人美是局中人,自然最爲關心,二人齊聲問道:“甚麽大事?”
一旁的麻楚魯道:“我知道得比誰都清楚,可我不想說那麽清楚。我擇要告訴你們吧。任、全二人在那五年中除了練武還能幹甚麽?結果是還能幹很多事。娶老婆,生兒子也是其中之一。全家老婆生的并不是兒子,隻任家老婆生了一個兒子。二十年之後,這一男一女必定長大成人了對不對?二十年喝西北風也長得成人的且不說他們喝的并非是西北風。這兩人告訴天下人說他們是二十年前那兩個死在青城山的家夥的後人,父債子償,父債女償,現在要殺死對方,替父親血恨。不知怎麽的卻跑大老遠的到湖南的衡山去比拼。最後男的竟然死在女孩的竿下,真不可思議得很。多半是那男的看上了女的罷,才甘心死了的,——我就知道武林中有很多這樣的事。不過無論如何,他可是給天下的男人都丢了臉了。對了,男的叫做任宸,女的叫全慶兒。”
全人美怒道:“老爺子怎地這樣說話?”麻楚魯道:“我怎地就不能這樣說話?我一向這樣說話。這秘遊戲風塵,懂麽?”
全人美忽地百尺竿一揚道:“老爺子還是不要遊戲的好!”
麻楚魯道:“你卻話中有話!”全人美劍眉一挑道:“然也!”
冰雪師太過來相勸道:“何必翻臉?大家雖非朋友,亦非敵人!”
全人美冷冷道:“我卻隻有敵人!”難得冰雪師太不以爲忤,她實在很喜歡這年輕人的直性子。麻楚魯拔出刀來,對着日光晃了一晃。刀光晃過全人美眼睛,全人美眼皮眨也不眨一下,但聽麻楚魯道:“我卻也隻有敵人!”
眼看二人即将動手,除任群外旁人都來相勸。麻楚魯道:“老麻上這峨眉,本爲勸架而來,現在一下變成打架的了,哈哈,有趣!你這無名小輩,老麻今天就把你拾掇了!”
全人美望一下天,見尚早,道:“上吧!先降伏你,再殺人不遲!”
麻楚魯蓦聞“降”字,大忿悶,躍起一刀劈将下來。全人美的百尺竿甚爲精妙,有活節可長可短,至長确乎已盈百尺,短止三尺而已。此際他将那百尺竿縮至最短,舉起一擋。铛,一聲,麻楚魯一刀劈下,隻感如劈在磐石上也似。落将下來,深吸一口氣,攻近全人美身來,長刀刺,斬,削,劈,砍,挑,刀影飛舞,已自攻出六招。隻見全人美身如凝淵,腳下絕不移動半步,百尺竿左挑右格,舉手投足裏,談笑風生間,六招已破。隻聽全人美忽笑道:“刀法倒也精妙,到了你手裏怎地全無勁力可言。看我的罷!”百尺竿蓦地上舉,學着麻楚魯一式劈了下來。麻楚魯亦是伸臂一擋,刀竟不勝其重壓,哐铛掉在地上。忽見百尺竿突又照式刺來,慌忙中麻楚魯拾起刀來一格。聽得全人美又道:“且瞧我的手段!”百尺竿使個“攪”字訣,麻楚魯刀既收不回來,手臂跟着攪動。麻楚魯大驚,頓感手上一輕,原來手經不住他攪,不由自主松了。全人美伸百尺竿将那刀挑起空中,輕輕一敲,刀呼嘯着向山下躲去。
麻楚魯固然愣在當地,旁人亦是做聲不得,均想,這是甚麽武功,精妙至斯。任群但看全人美此幾招,便知全人美武功實已較己爲高,他那百尺竿尤爲奇特,可作刀槍劍棍棒拐子流星諸般兵器之用,他百尺竿之成就,實可算他全家古往今來第一人。
麻楚魯羞愧難當,抱一抱拳,一步一蹒跚向山下隻管行去。
白荷先道:“麻老爺子雖說話有欠身份,人是很好的。此番下山,心如死灰,必終生不再言武。所謂化解仇怨之事,小女子人微言輕,怎敢多嘴。承博僧大師看得起,力邀至此,本已知不配了,何況這甚麽不了之環環得人頭也大了,誰還敢解?惟有避去,方是無限功德!”說完亦離去。
冰雪師太落寞道:“走了三人了。水大俠的走是不忍卒看,麻先生的走是心灰意冷,白女俠的走是不想再看,貧尼呢?”
博僧大師道:“阿彌陀佛!師太卻不必走!”冰雪師太道:“也是。”
全人美道:“三位好生麻煩,你們是勸不住人美的!正是父仇豈能不報?”他剛才輕敗麻楚魯,武瘾已發,心中已有馬上與任群一決生死的打算。
博僧大師道:“老衲亦十分明白。少俠且請聽完故事如何?”全人美道:“好。你是真欲講完也好,施緩兵之計也罷,總之終究豈能擋住人美之竿!講完了就請讓開如何?”
博僧大師道:“老衲并不奢望少俠能變易心思。少俠若能在殺人前想一想這般樣殺來殺去意義何在,在殺人後想一想我報了仇可我除了讓已去者瞑目,此外更得到了什麽,也便不負吾等此番勸導矣。
“你兩家自唐以來,一直相互尋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莫不深宥其中,不能自拔矣。
“有一代的全姓人複仇,功夫不濟,反丢了性命。那不了環差一點就解了。哪知他還有一個叫阿原的妹子。阿原可算得烈性女子,大哥死了,不淌一滴淚。她性本聰慧,去找那任姓人複仇之時,設了個絕妙的機關,輕而易舉的要了那人的命。你全家的香火也幸她傳了下來。她那丈夫不肯要自己好好兒的孩子卻随了别姓,她便以死相脅。她雖然終是死在那任姓後人劍下,但她兒子又提劍将這任姓後人殺了。”
有清道長接道:“又一代的任姓人武功絕世,他将仇人輕巧巧的抓住,剮其皮而死。全家後人本已感報仇無望,讵料他卻被官府設計擒了去,定罪問斬。不了之環實在已算是解了。可任家孩子不能尋官府晦氣,又轉把這仇記在全家人的頭上,——他的父親被官府處斬的罪名乃是殺了那任家先人。”
冰雪師太道:“你兩家結仇之深,持續之久,真世所罕見也。即令自己身不負武功,爲民爲官總要想法子尋仇的。爲民則或施巧計,或省吃儉用以延請殺手——一個不成,便兩個,三個,四個。爲商則相互傾軋陷害,誓欲除彼眼中釘而後快。然而對方一死,對方的兒女立即把這仇計在他身上。他們本來俱非奸邪之輩,一個要報仇,一個必然要保命,在這無邊苦海中撲騰掙紮,并最終沉淪。
“多少孩子一生下來就是複仇的種子,被藏起來,你無論如何找他不到。待到先人一死,便似打地底冒了出來,擎劍複仇。一個輪回的噩夢于是開始了,當一方殺掉另一方的時候。無論你躲在哪兒,他總有法子找到你的;無論你武功多高,也總有法子殺了你的。那隻因爲,他們的一生都是爲了複仇,複仇。一代又一代,一個又一個生命,摩頂放踵,前赴後繼,用之不盡。這種仇恨實在足以摧毀一切,任何力量莫能與之敵!”
一陣靜默。三位方外之人都知将這前因後果說得再是詳盡,也無法阻止一場血戰,一樁錯誤的發生。但心中卻有一種奇怪沖動的力量,促使他們必須說出來,說下去。自以爲是的巨大的悲哀裹挾着他們的心。
峨眉山下氵晃氵(音晃養)的青衣江水,氵恬氵恬流淌而去,若能洗刷盡這悲哀豈不是好?
任群道:“三位不知一點,——三位若是知道這一點時,我保證再不會生消釋恩仇之想!“
博僧大師亦聳然動容,急問:“哪一點?“
任群道:“三位心中定充塞着憐憫與同情,以我任,全二姓數百年之糾纏爲悲,三位卻不知,先人的複仇卻關我二人何事?每一次複仇止在二人之間進行,譬若我二人.然我二人的複仇卻與先人們毫無瓜葛.惟可以确定是他們的後代,我們的仇恨源于他們的仇恨.旁人都以此爲悲,但他們的悲卻乃是縱覽全環的意思了.“
博僧大師,有清道長,冰雪師太同時勃然變色道:“不錯,費這許多唇舌何用?先人之事卻幹他二人何事?“
任群又道:“我若是換成三位,必定提步就走.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大勇也;已知确不可爲而久爲之,是大愚也.“
博僧大師道:“和尚多謝任大俠教誨,告辭!“果然轉身就走.有清道長,冰雪師太随後跟去.
任群目送三人下山,而後轉對全人美道:“不了之環,其實無解,對麽?“全人美道:“我很想解.可我不能解.苦海啊,一旦陷入更能出來麽?“
任群又道:“我從沒恨過你,真的.“全人美道:“我隻覺我二人不應是敵人,然而老天偏讓我們做了敵人!“
任群道:“我見識過你父親全吉兒的竿法,他不及你的精純.我本拟與你大戰一場,現在卻說不出的疲倦.“
全人美道:“我叫你一聲’叔’吧,我越來越不舍得殺了你,又必須殺你.“他果真叫了任群聲“叔“.他知現在兩人雖說着話,立刻就将翻臉浴血.全人美舉起了竿,百尺鐵竹竿,擺一個“山雨欲來“的架式.
任群亦拔出劍來,道:“你因何要着紅衣?“全人美道:“那隻因鮮血是紅的,人的鮮血猶紅.“
任群長聲笑道:“好,好.我死後,你葬了我如何?“全人美道:“我會的.“任群道:“多謝了.你且聽清了,我有個孩子叫任倚樓,現年一十五歲.我不知他是否向你複仇.“全人美道:“敬謝告知.他若不來,不了之環有解;他若來,我會死在他的劍下.你且至地府等我!“
任群道:“那麽再會了!“突然手腕一翻,落葉劍貫入胸膛.全人美縱上前去,嘶聲道:“叔,叔.......“任群凄然一笑,道:“不了環,不了環......“眼簾慢慢阖上.
青衣江水浩浩湯湯向遠方流去.幾年之後,任倚樓手提落葉劍,伫立在青衣江邊.他目光一片悠遠,似含了無限心事,又卻似靈台空明,江風向後用力拉着他的白色衣襟,獵獵作響.
任倚樓.
長笛一聲任倚樓.
妙哉天成之句!自然而潇灑.人如詩,詩如人,——如詩般的人能笑泯恩仇麽?
“他若來,我會死在他的劍下.你且至地府等我!“
“此環無解,又如何解?“
;</登峨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