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時分,慘淡雲層外依舊腼腆地不肯露面,地上的人卻沸騰着油鍋裏扔進去一滴水似。
開天辟地以來,除了鬧造反的時候,誰見過成千上萬的百姓高舉着各樣的物什兒作兵器沖擊官府?
衛央倒不在意,想當年,他還曾是被發動的人裏的一個來着,如今他成了發動者,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這也不對,拍拍臉,衛央轉身回了軍案後,不成想侯化反正,連焦贊孟良也跟着棄暗投明了,看來,這聰明人是不少,未必個個都跟由貴一般。
想必不出些時候,待規整了中寨裏守軍,東西兩寨都會來見。
卻不知那契丹胡兒跑到哪裏去了,想想藏軍洞裏犧牲的那累累将士,衛央總想須殺了那厮們才甘心。
劉旄持大旗迫出府門去,從賊者步步倒退,終教萬千寨民困在當中,方将那旗往府門口一座,高聲叫道:“王師已定沙坡頭,今日起,沙坡頭,又複爲唐所有。”
水瀉般圍來的百姓就隻憑那大旗鼓舞着,由貴叛國之前,這龍旗也高高飄揚在沙坡頭的上空,然無一時,這一面尋常的國旗能教人敬愛如今日。
有這一面龍旗在,彷佛人的膽氣都足了八分。
有年邁的長老,仰視着那龍旗淚如雨下,沒了龍旗的唐人,那便譬如沒了腰杆的壯士,心中向往要做些甚麽,膽子不足。隻有這龍旗飄揚處,唐人方不懼賊,不懼寇。
青壯的得了這龍旗的鼓舞,又心念許下的那光宗耀祖的願,眼看着這些日子以來耀武揚威橫行無忌的從賊者兩股戰戰勢爲所奪,有人高叫一聲“打死他”,紛紛千人往上湧,萬人腳跟不穩爲這一股勢所裹,一齊紛紛往前。
賊衆駭然,他等何曾想過這砧上魚肉般的寨民竟蜂擁而來密密麻麻彷佛一座山似的,他等與寨民有血仇的并不甚多,卻終都是賊,層層下意識背靠着背擠成對陣,無力的手握着器械面朝外頭,分明瞧見這些日子裏如蝼蟻般的寨民一個個仇恨面面鄙夷滿目,縱有想高喝一聲弱下他勢頭的,誰敢?
亂往外戳的步槊,教寨民們愈發憤怒,前頭的漢子們紛紛都叫:“死到臨頭還想反抗,果然是一群賊心不可改的,殺死他們!”
若寨民裏真有好學問的,當吆喝一聲:“賊心不死,國難不已,誅殺反賊,正在其時。”
劉旄可沒這好學問,他隻搖着大旗止住寨民,叫道:“這些賊,反了國家,叛了祖宗,那是要受王法判決的,咱們不可胡亂傷了。你們等着,我去請問過将軍,是殺是剮有個令,咱們再搞死他。”
衛央是個重信諾的人,怎會胡亂開口許願?
怎樣對待這些待宰羔羊般的賊衆,他教劉旄傳令出去:“由貴當時勢大,勉強從賊倒也不失是保身之道,關于附逆從賊的罪過,可按三種法子區别對待。其一,在從賊以及之前有較嚴重的前科者,自然要抓起來等中軍到了設專門的有司判決。其二,在從賊之後迫于無奈做過對不起國家,對不起寨民的人,視罪行輕重而定。罪行較輕者,可棄暗投明在接下來的戰事裏争取立功,表現突出者非但不罰,且日後封賞與清白的人相同。而作奸犯科比較嚴重的,那就得出點力氣了,若不然,當場搞死。這最後麽,雖然相信大部分人都是迫于無奈才跟着由貴作亂的,但事情已經做下,要脫掉叛賊的帽子,那就得看表現,比如說各司其職爲接下來将要進行的戰事付出努力。”
賊衆聽罷面面相觑,這還分三六九等?
劉旄撇撇嘴,按他看來,索性一股腦都抓起來,殺了人的償命,搶過錢的打闆子,哪來那麽多道道。
然軍令之下,他也不能違逆,何況本心還想去寅火率裏當軍,若自先斷了路子,這心思往後怎能如願?
遂喝令猶豫不決的叛軍:“咱們将軍寬心仁厚,你們還不想領情麽?好好的人不作,偏要一心當賊,好得很,咱們搞死這群死不悔改的賊罷了!”
“慢着!”既分三六九等,自然有不願與必死的混在一起,中高級的軍官已教衛央盡數射殺,便有最基礎的幾個,略作商議公推個出來談判的,丢掉刀劍盾牌越衆而出,那人問劉旄,“這将功贖罪,又是怎講?未将真的害人賊挑出,恐怕王師也不盡信咱們這些從過賊的罷?”
劉旄将手一拍,贊道:“你是個聰明人——不錯,咱們将軍有萬人敵之能,收取失地那不過反掌般容易的事情,然要于高繼嗣賊軍十數萬手中守得住沙坡頭,那便該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比如說,能夠檢舉揭發真害人的罪行者可折算爲一功,當然,各位怎麽算也是軍伍裏的老卒,将功折罪的法子那是自己心裏也能想得出來,這裏不一一贅述。”
問明了法子,誰都不是真糊塗人,怎會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時間,本在千重萬層困裏惶恐不安的賊衆們一下子似乎迸發了無盡的力氣——丢掉手中器械,先揪住人緣本不好的,又揪住勢單力薄的,再扯出些陳年舊事,恨不得将彼人祖宗犯過的事兒都揪扯出來。
隻有幾個聰明的,時時都聰明的,閃身往一邊站着,冷眼瞧着彼此攀扯越發卷入更多人的昔日夥伴們,冷笑不言語。
劉蛟在人群裏瞧的清楚,将這幾人細細記住了容貌,擠開人衆與劉旄合在一處,附耳低聲道:“你瞧見那幾個人沒有?我看這些是行事謹慎仔細的,縱有作奸犯科之徒,恐怕旁人瞧他等勢大也無法攀扯出來。”
順眼瞧見那幾個局外人似的,眼見明情本是一夥來的,劉旄性子魯莽,怎能容有真作奸犯科了反而置身法外的,當時要拔步去拿,劉蛟忙扯住低聲教他:“糊塗,這裏是将軍主事,但凡有賞罰,必經他手,你怎能私自決斷?若依軍法,這是要殺頭的,你快進去請示,有軍令下時,是殺是打才好下手。”
劉旄深以爲然,若這樣魯莽斷了前程,那可不好至極。
當時轉身要走,那幾人瞧見,這時方慌了神,拿眼瞧到劉蛟,心中俱道:“果然是這小子,聽說這是個沒讀過多少書,心底卻聰慧比他那些兄弟都出衆的,咱們早早自由貴反叛時便打定的主見,眼見不妙再端着拿着,若教這小子故意破掉,豈非自絕生路?”
攀扯起來的賊衆們,将寨民紛紛瞧地瞠目結舌,從不見有無恥如此,爲求活命,竟往常平安時候有來寨民家裏勾過飲水吃食的,也教同伴攀扯出巧取豪奪,天下豈能有這樣的事情?
那幾個冷眼旁觀的,分出幾人前頭攔住要進門去的劉旄,迎頭拜道:“兩位小郎有禮,煩勞在王師面前美言,咱們是帶着十分的誠意來将功贖罪的,必肯爲王師效死力,但有差遣,絕不敢違逆。”
劉蛟冷笑,他瞧出來了,原來這幾人是早料定由貴不能成事,索性委屈附逆着隻等王師到來好在這“将功贖罪”裏擡舉自己的。
隻這幾人的打算,他料必不能躲過衛央的眼目,由是隻看着劉旄,聽他裁決。
劉旄将信将疑,卻也想起這不是由貴叛國之後寨子裏胡作非爲的那一潑。
想想十數萬聯軍便在左右,此時必定多一人便多一份保寨的力氣,遂道:“也好,你等在這裏候着,我去請示将軍。至于見不見,那便不歸我管了——再有,你幾個最好保證沒有要緊的罪過,若不然,這裏我能替你幾個傳話,回頭也能親手殺你。”
不片刻,劉旄自裏頭轉出,傳衛央軍令:“将軍說了,看你幾個還算聰明,左右都需要人手,暫任你幾個權爲你等原軍的頭頭,分辨清濁按紮崗哨,不可怠慢。”
幾人一時大喜,這又颠倒歸唐營的賊軍如今正是沒頭沒腦的時候,但凡有了領頭站出來的,紛紛都往一處聚攏,竟不片刻,這幾人分派出力氣,這個分辨清濁,那個宣揚軍令,将個亂糟糟的新軍,一時整潔成好歹有些精銳的樣子。
劉旄倒瞧那幾個順眼了些,他就心服有本事的,能這樣的片刻裏規整好亂軍,那也是本事。
劉蛟心中卻想:“聽說衛校尉是輕兵營的出身,今日一見,果然不假了。隻能使反正的賊人自相管制,這片刻裏理順軍心,莫非是輕兵營裏的慣用規矩?”
在劉蛟看來,輕兵營那便是以拳頭說道理的地方,今日先亂賊軍心,又連殺賊将,此時群賊堪成群龍無首的烏合之衆,挑這麽幾個有些本領的,豈非便是以賊治賊的手段?
劉蛟心知這數千的賊,既是原來的精銳老卒,又是能快速進入戰事的有秩序的隊列,若不用之以助禦敵,豈非天大的浪費?因此,賊裏必要有人受重用,隻是他沒想到,這幾個竟能在早先便不看好由貴,雖附逆,并未作亂,這一段時候了,漸漸指認起賊軍裏造過孽的百姓越來越多,無一人一戶攀扯于他幾個,豈非早有打算?
劉旄一心想成個猛将,劉蛟卻不同。
他深信善将兵者必善将心,欲将人心,必先要知人,這幾個的人心,豈非自己原本沒有想到的?
轉而劉蛟又欽服起衛央的将人之道來。
他未入寨前便能認定寨中民心可用,因此方有隻身來的底氣。入寨後又以神射先懾這數千人的膽,再順水推舟取其中明智者暫且統轄。如此一來,寨民要不願再爲賊所脅,必然要傾盡全力以己爲主力死守沙坡頭,數萬人之力,怎地也能堅守着中寨急切間不爲聯軍所破。而這原本的賊軍,如今已反正,有寨民們監督,又有衛央在上頭坐鎮,守寨之時,誰敢不盡心盡力?有這一潑正軍,淩亂散漫的寨民便有了榜樣,一人之力比不得聯軍裏的賊卒,合十人之力,又憑借沙坡頭的地形,更不必擔憂主軍那般的日耗糧草,把守中寨以待王師主力到來,豈非已見着了盼頭?
劉蛟自問自己是做不來這樣算無遺策的,他願從軍爲将,如今所好奇的隻一件事,縱有數萬人,恐怕憑借眼下的沙坡頭是不能抵擋聯軍盡力來攻的,衛央想用甚麽法子來爲己方添加助力?
一時片刻,反正的軍剔除掉罪大惡極民憤極重的,其餘合約兩千之多,把守寨子的,分派人手往東西兩營寨門關隘上防備聯軍突然來襲的,一時安置妥當。
衛央又請寨中有威望的長老與有勇略的獵戶百餘人,在鎮守府軍堂裏發付下軍令。
教各家各戶出壯力,自寨中起貯藏的軍械,合四人與反正的軍裏一人,選知守之法的,無論軍民,以之爲伍長火長,再以軍民皆願服從的任爲隊正百将,計如此:寨民四人挾軍卒一人爲一伍,寨民八人合軍卒二人爲一火,如此類推,片刻間得軍萬人。
沙坡頭地處邊陲,素爲戰地,寨中獵戶多有曾從王師爲民夫向導的,何況一家一戶隻出一兩人,竟無一家不滿,當時寨中煙火起,都是家戶裏埋鍋造飯爲家中青壯守寨而備,待聯軍裏使探子往城下來察時,三處寨頭刀槍森森旗幟鮮明不算,連接三寨的地段裏,滿滿當當都是人。
往寨後去窺,那天殺的竟布置了三五百人手在開闊高處一刻不停地監視,但有欲自寨後山下圖破寨的,不消器械,隻山裏的石頭,那也千萬躲避不開。
往歸告知本家将領,東頭出拓跋雄,西頭來拓跋觥,遠遠眺視不辨明确,遂引親軍一部靠近了來瞧,陡然寨頭萬人破口大罵齊叫殺賊,零落卻淩厲的羽箭出巨弩,掀翻了賊軍數人,乃遠遁,在巨弩射程外窺伺寨頭。
寨上見這一番打退了來窺的賊,信心頓足了不少,在久經戰陣的老卒們喝叱下,這軍民合起的新軍方稍稍有了些守軍的樣子。
衛央教人不留一個在鎮守府内外,隻取七八個聯絡内外交通東西的,在府内搜出假冒由貴家眷的婆子小兒,聽說走脫了由貴家小,他也無心過問,正要教傳令軍往東西二寨取侯化與焦孟二将來見,一聲令傳,那三人已到了府外等候。
先撞進來個王孫,他可不願鑽進這守軍裏去,身是配軍,再能得功勞,能與常人比?何況有率正這膽大包天的在,王孫可不認爲隻取了沙坡頭便足夠了,有更大的隻屬于寅火率的功勞,幹嘛要跟寨民争鋒?
見面王孫便問:“可惜賊太不經殺,咱們率尚未抵達,沙坡頭便收複了,而後該往哪裏去?西去麽?這個好,打破興慶府,斬了李繼遷,那才是潑天的好事。”
衛央教他在堂内站着,笑罵道:“你倒貪心,興慶府何等雄城,豈能是咱們一率人馬便破得的?不要不謹慎,我看這沙坡頭若不戰便萬人無一損失,若戰,恐怕最好是與聯軍十數萬人馬一起葬送在這裏,那是不死不休的結局,畢竟會是怎樣,還要看高繼嗣這厮怎樣盤算,契丹精騎是否要以沙坡頭爲中轉站與我軍主力決于寨前。”
徐渙腼腆一笑,将龍雀捧上軍案,自按劍柄在王孫對面站了。
衛央教傳令軍:“請三位進來說話。”
若無龍雀在手,他自然不能在上下等級森嚴的軍裏穩坐等他三個來見,然龍雀在手,若他要出去迎接乃至起身相侯,恐怕這三人心裏便要犯忐忑了,這是要秋後算賬還是待咱們這三個從過賊剛反正的人不放心?
那三人入内,衛央舉目打量,前頭的侯化沉穩厚重,這不是個能匹馬沖陣的猛将,然這人身上有一股子攻城拔寨的剽悍與堅韌,看來錦娘所言這是個善守之将,朝廷以他爲由貴左右手鎮守沙坡頭這等要地,那是不假的了。
衛央不得不自認僥幸,那由貴貪生怕死将中寨精銳都收攏在榻邊,這侯化卻不同。
前日看他寨頭的布置,巨弩與滾木炮石搭配地甚是周密,寨頭又多設叉槍鐵鍋,中寨裏飄揚起龍旗他也隻遠遠搖旗呼應卻不貿然使軍來探隻将本寨守定,如若要自外頭強攻,抑或由貴放心地使這人鎮守大寨,恐怕要混進來便不會那樣容易了。
又看焦孟,侯化身後略後一步處,左邊那個黑面虬須,右首那人棗紅面目昂揚身軀,這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兩個生死結義,卻不知誰是焦,誰是孟。
踏足進了軍堂,不見衛央來迎,三人頓時果然放心,眼瞧在落案的龍雀,侯化領頭,三人叉手齊喝:“大唐奉節校尉、果毅都尉侯化,鎮将焦贊,鎮将孟良有禮,問上将軍安。”
衛央略略一擡手,至于假惺惺地朝東拱手那就算了,在平陽面前他也沒那樣過,背後何必。當時教三人左右兩廂分站了,衛央方道:“上将軍甚安,傳令軍說聯軍已有來窺視者,想必大戰就在眼前,敵衆我寡鎮守一寨甚是兇險,因此閑話少叙,三位無從賊之本心,想必中軍自也知曉,至于怎樣賞罰,那是戰後的事情,我隻問,守本寨,三位有甚麽高見?”
侯化心裏一突,他本想借楊延玉與呼延必興先來探探這名聲在外的輕兵營假校尉到底怎樣個人,誰想這根本果然是個常規無法約束的人,他先斷了這套近乎的話,莫非是個不講人情的?
然來時楊延玉說過,這衛校尉爲人頗親切,想必楊延玉不會騙人,那麽,這人是在避嫌,甚至他在推脫。
細細一想,侯化恍然,這是輕兵營裏的假校尉,以這人的本領,定是博取功名的好手,若不能以大将之能而用困守在這寨裏,須取怎樣的功勞,才能還得個清白名聲,無量的前途?
再想想呼楊二人,中寨裏事既成,兩人便全然不再管東西二寨裏的境況,分明要歸中軍的架勢,那是回歸中軍,這兩人方能得本職而盡功,若教這守寨之事困住手腳,怎能顯他的本領?
想到這裏,侯化頗是憂心,若衛央也要遁出寨子揮軍作别用,誰來守寨?關鍵的更在,若代表王師的衛央一走,寨中人心必然要亂——不能不難爲軍民心中亂想如此:王師來人又走了,莫非寨子堅守不住?
遂搶先道:“天使合一寨軍民,輕易已聚人手過萬,我軍憑山寨艱險,再爲難也不過全寨皆兵,人人抱定與敵同歸于盡的壯烈志向,定能守得本寨,待中軍主力到來。”
孟良撓起後腦勺,焦贊卻立刻明白了侯化的意思。
于是也大點其頭,一臉忠厚地稱贊:“衛校尉的名聲,咱們上下人等可佩服的很哪,有衛校尉一人在,省卻千軍萬馬。隻要咱們戮力同心,天時地利之便都在咱們手裏,高繼嗣雖有兵馬十數萬,奈何他不齊心,以焦贊看來,我寨定不會再失于敵手。”
衛央失笑,這兩人一唱一和莫非當咱們要逃走不成?
但他打定的主意怎能改變,正要細說時,侯化又恨聲道:“高繼嗣雖兵多将廣,隻消不出去與他決戰,他也奈何咱們不得,然由貴處本有個契丹人,這厮喚作韓德讓,煞是狡詐詭谲,恐怕還藏在寨中,若天使有動,賊必會出來蠱惑人心,全憑天使威名統攝的軍民人心,彼時恐怕會轟然倒塌。”
衛央沒着意侯化苦口婆心裏的勸,他隻牢牢記住了一個人名。
韓德讓?
心中翻覆揣測,衛央倏然立起,道:“原來是她!”
當他早知韓德讓,侯化理所當然地點頭道:“果然是這厮,天使既知此人名姓,當知……”
“不,不是韓德讓,這狗漢奸雖然有兩把刷子,但充其量不過是将相之才的人,提起這人,我倒想起另一個恐怕能力不比平陽公主低的一個人來。”衛央搖搖頭,徑問一頭霧水的王孫與徐渙,“在吳鎮時,咱們在引仙莊裏見過的那女郎,你二人可記得?”
王孫奇道:“自然記得,這女子的氣質……果然出奇的很,不過,她真能比得上公主?”
“當然,這個女郎,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應該叫做蕭綽,小字兒燕燕,這個女人,手段心機城府無一不是千百年才能出那麽一個的人才能具有的。”别人不知,衛央怎能不知這女郎的厲害,隻在曆史上,她有個響亮的代号叫做蕭太後。
與楊家将三代鏖戰,熬地天波府隻剩下孤兒寡母的是她。
使北宋引以爲傲的檀淵之盟,是遼國在極爲不利的情況下竟得了最爲有利的便宜的背後推手也是她,推動遼國向中原文明遞進的也是她,這樣的女人,怎能不是大敵?
看如今的蕭綽,她竟能以女子之身南下似爲遼軍情報有司之首,很可能她的才能要提前被運用,而且這個心狠手辣大局觀非常出衆的女人就在我軍眼皮子底下放肆地窺探着我們的情報,而唐營對她卻似乎一無所知,這豈非不妙?
至于怎麽會由韓德讓聯想起蕭太後,衛央會告訴别人,他對這兩人的那段秘史曾經特别關注麽……
“去,教楊大哥來鎮守府代我爲主将。”想想這個禍害就在百裏之外的引仙莊,衛央有一種趕緊将她抓起來拷問拷問到底跟這韓德讓有沒有某種不得不說的秘密的沖動,當然,如果她要反抗,衛央可不認爲他會憐香惜玉到腦殘的地步,遂教徐渙快步去叫楊延玉,自與侯化三人吩咐,“不瞞你們說,原本我便沒打算在這城裏死守,如今又添了個蕭綽,不先除了這個女人,我看就算咱們再多十倍的人手守寨,恐怕也擋不住人家的算計。你們不要多問,遵令行事便可,至于這裏,百姓不曾見過我面目,教楊大哥來坐鎮,隻消能代表我軍主力便可以了,軍心民心必不會爲動。”
侯化猶豫再三,實在想不出這人将一個契丹女郎忌憚到這種地步的理由。
和公主能相提并論的女郎?
侯化根本不相信,這世上能比得上平陽公主的人,男子裏當今世上也沒有一個,何況女子?
然衛央的信誓旦旦與笃定不是作假,侯化隻好作罷,隻盼楊延玉到來時,能将這人阻攔得一攔。
豈料楊延玉來後根本未對衛央的行事有質疑之處,反而聽他要往北地裏去百裏,竟千方百計幫他先出謀劃策起來。
楊延玉是清楚的,大戰之中,衛央怎會輕易這樣以身犯險?以他的性子,此處必有不得不爲的理由。
何況真當衛央要逃地人裏,那決計不算楊延玉一個。
且不說這不是個沒義氣的人,縱隻是旁人,隻消不是諸侯王的爪牙,如若果真沙坡頭中寨不可守,怎敢将呼楊家的至親诓留在這裏?
又教取呼延必興來此,聽說事後,呼延必興沉吟再三,建議衛央:“兄弟以半率人馬敢往北地裏去,那是定有把握的了。隻是契丹軍必已南下,恐怕一個不慎撞着了面,那可真是硬碰硬的打法了,不如這樣,寨中善騎馬的獵戶你再選六七百湊成千人,我們再快馬使人往中軍處通報,兄弟忌憚如此地人物,想必公主也有所耳聞,再有一軍北上接應,那才最好。”
如若那樣,恐怕更要誤事。
衛央婉拒道:“這不是人多人少的事情,若真碰到了遼軍精騎,人少我一率必能掩殺,若萬幸撞見了主軍,休說千人,萬人也不夠玩。”
見他固執如此,衆人便不好再說,教收拾好軍馬甲具,一時尋人少處,自西寨下要送三人一行北去。
寨下楊延玉問計衛央:“兄弟既托大事于我二人,輕身南歸是不行了,須遣快馬才可。然取寨兄弟有法子咱們沒有想到,守寨也必有法子,你可不能藏私。”
衛央教貼耳,如此這般說了幾句,周圍幾人瞧這天色,一時俱個撫掌大笑,紛紛贊道:“咱們怎沒想過有這個法子,妙的很,築成此寨,高繼嗣隻好在外頭逡巡晃蕩,他奈咱們如何?”
兩廂分别,已在正午時候,衛央三人快馬加鞭往北去不提,楊延玉歸寨後,他不像衛央看似是避嫌抑或其它理由竟連軍中軍官分配都不說,畢竟将門裏長成,待此道十分有心得,上下發付左右安排,萬人新軍,一伍一火,一隊一屯,俱各打理清楚。又将萬軍分四營,三寨關頭各一營駐守,又一營以寨中有名聲的,教再聯絡長老士紳一營,依衛央之計,聯絡動員起又逾萬的人,這雲層已單薄的天氣裏最是寒冷,隻半日工夫,寨中洗出萬頃的冰水,趁着天黑時冷冽往寨頭一澆,喘息間水冷成冰,好好一個沙坡頭,隻在這旦夕裏凝成了冰城。
寨頭上萬人越而試之,堅固如青石一般,偏生逾尺厚的外壁光滑如鏡,雲梯之類聯軍縱然有,那也搭不住上來。
當時萬衆歡呼,又聞中寨裏傳出訊息,說是此番引王師複土守寨的正是前些日子中南面那番戰裏殺破賊膽的衛央,再瞧寨内糧草充足敞開了用也能供應到開春,器械滿滿萬軍人手有刀槍盾牌尚有大半空閑,一時衆志成城信心十足,都道:“如此,賊軍百萬人來,那也奈何咱們不得。”
又有寨中心靈手巧的女子婦人,當時裁剪布匹又縫出百杆大旗,依衛央留的吩咐,楊延玉教取鎮守府裏貯藏的錢财将這女子婦人一一謝過,将旗幟上請人寫上鬥大的一個“唐”字,刹那間布滿寨頭,再教孟良引一支步軍潛在衛央進來時的那小道裏,故意讓開那僅能容一二人錯身而過的豁口,左右卻備足滾木砲石,隻等賊來送死。
天黑後,後山裏三五百人又傳回好消息,道是後頭也将冰水澆遮了陡峭的坡,如此一來,這裏隻要三五人監視着,使訊旗傳訊,賊也奈何不得。
如此,猜度衛央當已會合了寅火率,楊延玉方命精幹小軍三人持由貴人頭與自己手書的書信往南去禀告中軍處。
入夜時,平陽得此訊,教将由貴首級傳閱三軍,三軍歡呼如雷動。
她卻細看楊延玉以千字大略概述的沙坡頭取守之始末,瞧到衛央鼓噪寨民取寨時輕輕搖頭淺嗔胡鬧,待看到楊延玉依計将中寨以冰封的法子又颔首略作稱贊,面色柔和燈下微微而笑,看遍了,将那書教阿蠻傳于帳下衆将細看,卻問傳訊的小軍三個:“既以冰封大寨,你三個是怎樣出來的?若歸去,又怎樣進寨?”
本這傳書的三人,按斥候例要留在後軍教歇息的,叵料這三人爲寨中境況所誘,竟能說出要與寨同生亡的話來,由此細微處又見寨中軍心民心,平陽怎會潑他的冷水。
那三個,都是軍裏的老卒,平生何曾進過中軍帳,何曾這樣近距離地見過平陽?生能親眼見她已教心也要自嗓子眼裏跳出來,何況還能當面說幾句話。
平陽這話裏隐晦的盤查,三人自不能聽出,隻當乃是關懷,心情激蕩下當時異口同聲都道:“依衛将軍吩咐,留有蛇行小道一口,孟校尉引精幹小軍在那裏埋伏,咱們回去之後,隻消兩廂驗證,又有出入口令自然能進得去。”
平陽便問口令,三人左右爲難,當頭的隻好實言相告:“公主殿下恕罪,衛将軍令,無中寨軍令死也不可洩露口令,中軍裏也是如此。如若洩露,有罪當重罰,有功也重罰,教賊軍得知,朝廷不殺,中寨也殺。”
帳下老将們尚未着色,惱動幕府,幕府令喝道:“放肆,再不據實回答,這裏先斬了爾等!”
“罷了,若有不忿,戰罷自尋衛将軍講理去。”想想那家夥在寨裏竟教喚作了衛将軍,平陽心情頗好,笑吟吟揮斷幕府令的斥責,命親衛女校,“壯士有于鄉土同生共死之志,中軍安能作累贅,教功勞簿上記下三人傳書之功,戰罷一一結算,選駿馬,送三位北歸。”
看罷傳書,老将拖林哈哈大笑,道:“潛入寨中,吓殺叛賊,脅裹軍民,冷水築城,這小子有些門道。”
更有衛央教密送于她的小書裏獨說他猜度的高繼嗣連番退讓要引中軍駐沙坡頭中寨的謀算,最要緊的是警告平陽北地裏有個真堪是她敵手的女子,這個卻沒有教人人都知。
打發幕府與都尉及以下自歸去,平陽取那小書又傳閱帳下一衆心腹,衆人瞧罷,都覺上頭的猜度有理,然有不解之處在于,那高繼嗣所圖,已教衛央猜度的絲毫不差,每一處打算安排都考慮到了,怎地他竟還有最後一句氣人的“這是我一家之想,切莫盡數當真,一旦當真,出了差錯概不負責”。
想必公主已也有計較了,遂上将數人,齊齊往軍案之後看來。
“旦複故土,夕凝冰城,沙坡頭要緊至極,因此此功甚大,非取敵尋常一城一寨所能比。”平陽手指在案沿輕輕滑過,眸光掃過燈下衆将,再三猶豫一番方字斟句酌般仔細地緩聲道,“然衛央與我所想一樣,這樣的功勞,再多十件二十件,也不能與襲殺乃至生擒契丹那位女郎相比。”
契丹女郎?
這番卻連呼楊這樣的國家重臣也不解其意了。
平陽正色告誡:“諸位莫可小瞧了衛央的警告,這個蕭綽,其能更在衛央所言之上,前番契丹由我内作引發的内亂,險險将耶律賢也一并括殺了,若非這蕭綽出面,耶律與蕭氏二姓族,如今正是在北地殊死搏殺的時候。我朝内作入冬來的損傷,諸位是知道的。”
頓了頓,平陽俏臉陡然一轉,眸裏殺意四溢,在案沿上輕走的手蓦然一停,纖指發力處,那上等好的軍案一聲輕響,她淡漠卻無比鄭重地說:“其中,壞内作大事者正是蕭綽。其間誘殺乃至将我内作百餘處暗舍連根拔起的,也是蕭綽。”
鳳眸掃過衆将,平陽冷冷地哼道:“而如今,這個掌握契丹情報,又甚知兵法,更善将人的女郎到了我們眼前,諸位,這還不堪作個好對手麽?”
退帳之後,平陽冷色轉暖,再取那小書細細地看,十分好心情。
阿蠻知道她的心思,自那場發生在契丹國内的無聲而慘烈的戰争發生之後,公主便每日都念着蕭綽的名字,她是将這個愈來愈顯出本領的異族女郎真當個大對手的,今日将這個敵手鄭重放在心裏犯險也要捕殺的路上,本得她心意的衛央竟飛步也趕了上來,怎教平陽能不歡喜?
“要不,教拖林老将軍使他的輕騎北去助衛率正一臂之力?”阿蠻不放心區區兩百餘人的周全,遂提議道。
擺擺手放下那小書,平陽輕聲笑道:“晚了些,蕭綽恐怕早逃脫了——不必管她,早先我分身乏術,如今教他纏上,恐怕這女郎的麻煩從此不小了呢。那引仙莊本是蕭綽的暗巢,若我是她,猜知有敵要來,定一把火燒了它,非但湮滅了逗留過許會暴露行蹤的痕迹,更能教來敵心浮氣躁,反爲我所趁。”
阿蠻恍然大悟,拍着手笑道:“不錯,衛率正怎肯是個吃虧的人,他定跳着腳要将這蕭綽罵個夠,而後快馬先逃離那裏再說。”
“你倒對他了解的很了。”平陽起身展一展妙曼的腰肢,接過阿蠻取來的巾子潤潤面頰,睇一眼笑嘻嘻的小女孩兒,走到屏帳後掀起通風簾兒往北地遠眺,心中輕輕哼道,“蕭綽麽,借你之手,以你那私帷情郎的手段,且試他的快馬大槍,一旦上将鑄成,我可須好生感謝你才是,你可萬萬不要教這人先捉住了。”
突然,平陽心裏一緊,她口口聲聲的那人,那可是風傳裏氣地柴榮一口一個登徒子的混蛋,真有一日教他捉住了蕭綽,這女郎姿色雖不甚知,密報裏卻提過甚美的話,那個混蛋他會不會……
是該教鳳凰兒盯緊這人仔細看住的時候了!
女郎臉蛋兒并不特别的紅,然在北來的夜風裏,她覺自己的臉頰是在燃燒。
低啐一口,女郎慌慌的心裏這般道:“這是爲鳳凰兒作打算的,她二十年來活地凄苦,不能教那混蛋欺負了。啊,還有柴熙甯,柴氏的女郎,她,聽說她端莊秀雅的很,想必也是個有委屈也不出口的女郎,她父親是國家的忠臣,我理當爲她多想些——是了,定是這樣了,沒有别的理由,定是沒有了!”
而在中軍之前的呼延贊左翼将營裏,在臨别使教暗暗拽了一把的楊業不動聲色跟了過來,兩個老将屏退左右,面面相觑異口同聲低聲叫出聲來:“不妙的很哪!”
一時音落,明了彼此說的都是同一個事兒的胡楊二人又同聲罵了一句:“這個葷張小子!”
相視大笑,哪裏有真不妙的架勢。
分别落座之後,平陽軍規森嚴不準飲酒,取暖茶來斟酌,楊業問呼延贊:“老黑,你說真要是那樣,柴家孩兒那裏怎生是好?”
呼延贊不以爲意:“有本事這樣,那就該有本事那樣,如今老夫可是真安下大半心了,周豐這厮,哼,老夫半隻眼也十分瞧不上,這酸漢,不是爲國家的心。”
楊業深以爲然,乃問:“此是後話,我看戰事尚未真個啓了,如今沙坡頭教這三個小子拿捏了下來,依你之見,中軍是進是退?”
呼延贊不說話,楊業便也知曉他心中所想了,一時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