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這裏,爸爸聲音變得嘶啞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動和悲傷,從爸爸的語氣裏,我可以想象到即将發生的事情。政府已經調用武警了,一百多的武警可以輕易地把全村的男生都捉到牢房裏。“村長試圖跟武警的頭子說話——可是,武警頭子拒絕跟村長對話,他隻說了一句話: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在十分鍾之内,你們再不離開茶山,我們将逮捕所以在場的人!”爸爸接着把哪天發生的事情往下說。
“看來武警頭子已經得到了政府的授意,這次要不惜一切代價收複茶山,甚至還要拉人!武警頭子冷冷地說着話,毫無感情,我聽了都打冷戰。跟武警對峙的男人恐懼地看着全副武裝的武警,臉上顯示出扭曲的神情。男人們都盯着村長看,村長看着齊刷刷的武警,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男人們又互相對看,看看有沒有人離開茶山,可是,沒有人首先離開,誰都不願意被人說成懦夫,誰都不想以後生活擡不起頭,所以,男人們一個都沒有離開茶山!”
“武警頭子開始看手表了,一百多的武警,排成整齊的四列,掏出黑長的棍子,嚴整以待,隻等一聲令下,就沖過去把村民們逮捕。哪些武警,面無表情,動作利落有力,身體彪悍,而村民們,一個個都露出恐懼的神情,衣冠不整,畏畏縮縮,根本經不起武警的輕輕一擊。圍觀的行人一言不發地觀看着,他們似乎被現場緊張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村長和村民們被武警的威武氣勢吓着面目死灰,眼睛裏流露出巨大的恐懼,可是偏偏不能臨陣逃脫,誰都不想被人罵成懦夫。時間差不多了,武警頭子看了看手表,目光掃了一遍站在他面前顫抖的村民,又掃了一遍圍觀的人群,銳利的目光讓人感到窒息。‘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要是你們再不離開茶山,我們隻有使用武力了!’武警頭子森森地說,下了最後通牒。可是,村民們還是沒有離開!他們戰栗的雙腿就靠僅存的一絲勇氣支持着,他們知道現在他們所做的,就是保護自己的家園!”
“武警頭子最後看了一眼依然頑固不化的村民,揚起手,停頓了一下,突然向前招!一百多武警看到了他們老大的手勢,知道是他們該出發的時候!列成四排的一百多武警,揮動木棒猛然向前沖去,十幾個警察拿着手铐跟在後面。男人們看到向他們沖過來的武警,仿佛夢醒般向四周逃跑。”
“男人們開始逃散了!在武力面前,他們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可是,武警和警察已經接到了命令:把暴動的村民捉進牢房!男人們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就仿佛逃命一般,武警和警察緊跟在後面。武警沖在前面,三下兩下就把幾十個村民放倒在地上,警察跟上來,利索地給倒地的村民帶上手铐,并且壓回到警車上。沒有被捉到的村民,向田野裏跑去,後面緊跟着威猛的武警……”
“整個過程隻是持續了幾分鍾,剛才幾百村民,在武警面前不堪一擊,消失得無影無蹤。跑得慢的村民加上來不幾跑的村民,一共被捉了32個人,其中,你叔叔和伯伯就在其中,因爲他們就站在村民的最前面,來不及跑就被帶上了手铐…”
“看着你叔叔和伯伯被捉上警車,我幾乎呆了。我不知道這會意味着什麽,不知道即将會發生什麽事情,不知道你爺爺奶奶知道了這件事情會怎麽樣,不知道你嬸嬸伯母堂弟堂妹會怎麽樣…哪時我幾乎要窒息了!十幾輛武警的車子和警車,滿載着幾十個無助的男人,呼嘯而去,留下了幾十個武警收住茶山,等待垃圾場施工人員的到來。過不了多久,浩浩蕩蕩的施工車隊就開進了茶上,在武警的保護之下,開始了垃圾場的工程。”
說到這裏,爸爸幾乎說不下去了,聲音嘶啞,特别是說到叔叔和伯伯被捉的時候,幾乎哽咽了。我想象着武警野蠻捉人的情景,叔叔伯伯被捉上警車的哪刻絕望的眼神,以後在牢房裏暗無天日的生活,陣陣悲傷湧上心頭。還有嬸嬸伯母和兄弟姐妹們,在丈夫和爸爸被捉之後,她們将是如何的傷心難過啊!以後,她們該怎麽辦啊?在村裏,一個男人不在的家,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家!
“爸,後來怎麽樣了?叔叔伯伯他們怎麽了?”我回過神,着急地問爸爸,心裏害怕叔叔伯伯會遭遇什麽不測。“你叔叔伯伯和其他村民被捉之後,村裏就亂成一團麻了!到處都是小孩子,女人和老人的哭聲!在你叔叔伯伯被捉走之後,我馬上跑到城裏,到處打聽他們關押在哪裏,後來打聽到了,他們被關押在水軍塘勞改所。我趕緊跑到勞改所,看望他們。政府沒有太難爲村民們,隻是把他們關在牢房裏,沒有毒打和逼供。”
“在我從勞改所回來之後,你爺爺奶奶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他們受不了這麽大的刺激,當場暈倒過去,還好被你媽及時發現,送了醫院,病情才好轉起來。唉,你的爺爺奶奶本來身體就不好了,現在又收到這個刺激…”爸爸說着說着,聲音哽咽了,爸爸在我面前是哪麽的堅強,我一直都以爸爸爲标準要求自己,現在的爸爸,卻是哪麽的脆弱,這件事對他打擊太了!“爸…沒事的,叔叔他們不會有事的。他們沒有太大的過錯,關幾天就會放出來的。”我安慰爸爸說。
“我匆匆地看望了你住院的爺爺奶奶,就收拾了各種衣服和被子,帶上吃的,給你叔叔伯伯和其他村民們送過去。又回到村裏,告訴大家被捉的村民關押在水軍塘勞改所,村裏的女人們邊哭邊給男人們送衣服被單和吃的。現在村裏,一片凄切。唉!村民怎麽就哪麽傻,明知跟政府鬥沒有好結果,還要死撐?鬧到現在這個收場。”爸爸歎了口氣,平靜了一下煩亂的心緒。
“村民被捉之後,政府一面派譴武警駐守茶山,守衛住施工的工作人員,一面派遣警察進村,繼續把參與對抗政府的村民捉起來。除了一些逃跑的,前前後後,又捉了一百多個男人。現在村裏頭,剩下的都是小孩,婦女和老人,男人們一個都不在村裏!唉,好可憐啊!”
“政府捉人後的幾天裏,我和村裏的幾個老人,不斷地往政府裏跑,向政府求情,希望政府可以放男人們一條生路。可是,沒用!政府鐵了心,一定要‘嚴懲暴動份子’!我們幾個天天跑政府,跑法院,跑公安局,跑人大,到處都是碰壁,沒有一個人肯爲我們說情!到現在,村裏的一百多個男人,已經被關五天了,政府似乎沒有放他們出來的意思。看來這次是在劫難逃了。”爸爸平靜的語氣反而讓我更加難受,我知道,爸爸幾乎已經麻木了。他當過兵,當過政府的公務員,很清楚政府處理‘暴動份子’的嚴厲。
“就在昨天,報紙第一次把茶山垃圾場事件登出來,把事情定了性:村民阻止政府工作人員執行公務,還毆打工作人員,跟警察沖突,這是‘反革命’行爲!事情嚴重了,報紙已經這麽說了,以後政府就開始全面審判了,可是,法院的門是向着政府開的,政府怎麽說,法院就是怎麽判的,被捉的男人,這次是兇多吉少了。可恨的是報紙和電視!完全聽政府的,沒有把事情的真相報道出來,僅僅是說村民跟政府對着幹!”爸爸越說越氣憤。
“爸…!”我聽完爸爸的話,幾乎已經瘋了!‘反革命’這三個字仿佛一把刀插在我心窩裏!我全身發軟,思路一片混亂,完全虛脫了。“飛,你怎麽了?”爸爸也聽出了我不對勁,關心地問。“沒事…爸,我沒事…”我強笑着說,“爸,你也不用太擔心了,不會有什麽事的。現在是法制的社會,政府不敢亂來的。”
“恩,希望如此了。飛,你也不用擔心我們的,你爺爺奶奶病情穩定了,沒有大礙,你安心學習吧,不要想太多了。家裏的事我會處理的。”爸爸突然輕松地說。“恩,爸爸,你要多加注意身體啊,不要把身體搞跨了。唉,這些事情,我隻有祈求上天保佑了。”“飛,爸要挂電話了,你不要被這些事情影響到你的學習。生活中,這些事情經常遇到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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