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田靜靜站在明揚中學的田徑場旁,正是深秋的一個星期天,淩晨5點,校園裏鴉雀無聲,隻有一台施工用的起重機靜靜趴在重重的霧裏。遠處高樓上的探照燈努力地想要撕裂黑霧,那起重機就像一個怪物,突兀地想要向葉田撲過來。很多年以後,已經爲人夫爲人父的葉田一定還記得這一刻,他正做了一個對他的一生都無比重要的決定,離開高一(11)班,在高二的下半學期,參加理科班。
在清晨的冰冷的空氣中,葉田急急跑着,恍若逃生的犬,新建的塑膠跑道上留下嘶嘶的聲音,也許每一個腳印都該有屬于它主人的故事吧。究竟是逃避還是追尋,從腳印中,其實看不出來。
是否每個少年都會擁有那恍若開悟般的瞬間呢?五官忽然變得無比的敏感,一草一木的變遷都逃離不了靈識的感受,就像混沌初開,醒過來後,是重生還是消亡呢?可惜,太多事情,并不讓人選擇,隻不過讓人去接受罷了。
他的皮膚還能感受到兩個月前的運動會時鍾箫溫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追随着,他竟然可以在急速奔馳中那樣清楚地聽到鍾箫的加油聲,不知道爲什麽,他當時居然覺得鍾箫的叫聲,很像有一次從他家陽台掠過的一隻燕子的叫聲,就那樣一聲,往上飛,再往遠了飛,燕子的叫聲,似乎要牽走了葉田的魂魄。那一刻少年驚呆了,原來燕子可以這麽叫,原來鍾箫可以這麽叫,于是在快要到終點的時候,他摔倒了,在399米的時候,他還是第一名,可是那時,他摔倒了。
鍾箫的名字實在和她的人不搭界,那樣濃眉大眼粗枝大葉的一個女子,又怎麽會取了中國最雅緻的兩件樂器的名字呢?她的父母,想必是很有趣的人吧。而她,又是多麽的有趣啊。
“嘿,我說,前面那位白衣飄飄男生,能不能請你稍微慢一點,我不認識路啊!呼呼……呼呼……”
終于順利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報到那天,葉田略有點臭美地穿上了他最喜歡的那件白的腰上有流蘇的襯衫,走起路來幾乎有謝靈運、陶淵明遺風,快要飄然出塵了。就在這個時候,後面傳來了急促的叫聲,看來這世上總不乏這樣刹風景的人,出現在這樣刹風景的時刻。
于是葉田不情願地轉頭,他看到了一雙眼睛,那麽晶亮,那麽有神,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親切又自信的神采。
“我叫鍾箫,廟裏挂着的鍾,可以用來吹的那個箫,我要去高一(11)班,可是不知道怎麽走,你呢?”
“葉田,你跟我來吧,我們同班。”葉田有點故作老成的說,但這麽巧同班,卻忍不住有點驚喜,當然他的臉上,卻是什麽表情也沒有。
“哇,不至于吧,男生長這麽精緻的五官,還這麽白,那讓我們女生怎麽活啊?”鍾箫突然大聲叫了起來。于是路上的人全朝他們看,于是路上的人全朝葉田叵測地笑了。
這個世上怎麽會有鍾箫這樣無禮的丫頭呢?爲了自己這過分精細的長相,葉田從小就和娘娘腔的稱号做鬥争,以至養成了某種冷漠清高的性格。可是現在,葉田知道即使在高中,這個噩夢還得做下去。而這一切,都是因爲鍾箫這個沒心沒肺的遲鈍的家夥。虧剛才還在爲和一個熱情的少女做同學而高興呢!
果然的,不久以後,葉田就獲得了金色年華的又一個綽号“白衣飄飄”。這個綽号在好多年以後的每一次同學會上還是會被反複的提及,這個綽号甚至和一首很好聽的歌——白衣飄飄的年代——同名,上大學的時候葉田第一次從女朋友那裏聽到這首抒情傷感的歌,他忍不住笑了,害得女朋友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半天,可是回寝室的路上,他卻突然覺得眼前的路燈像是蒙着一層霧,而他的鼻子卻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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