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短暫的人生中,記憶常常背叛我們,即使是在号稱金色年華的高中時代,許多印象也是模糊不清的,甚或是扭曲變形的。以至于而立之年的葉田想起他的高中時代,除了記得曾有過一段無法名狀的心情之外,其餘的一切細節,也都像馬路上清潔工掃起的灰塵一樣,既微渺又無從把握追尋了。以後的以後,遲早會到那樣一天,而且那一天往往并不遠,到了那樣一天,也許葉田自己都會覺得奇怪,原來他從來都沒有記住過某個人或某件事,就如同當年在他後面喊着要挑戰他的鍾箫,究竟是否真是濃眉大眼的少女,這也終将成爲一個疑問了。然而總有一些莫名的情緒,會突然從曆史的深處撲過來,像畫了皮的女子一樣妩媚而誘惑地張揚着。其實即便隻是擁有着記憶無法複原的碎片,又何嘗不正是我之爲我的明證呢?又何嘗不是人生的一大幸福呢?這正如許多人甚至連那一點點模糊不清的細節都沒有,這也正如有些人常恍惚地懷疑自己是否曾經擁有過這樣的細節。
所以說,少年葉田忘記那個挑戰是正常的,當他像所有循規蹈矩的高一新生那樣,投入到令人興奮的學習中去,那麽,我們也隻能贊美他的好學不倦。
明揚中學不愧爲名校,短短的一個星期,葉田就充分認識到了高中與初中的不同。課程難度大大增強了,尤其是物理和化學,即便是在初中時自然科學名列前茅的葉田,也常常爲習題中的攔路虎而焦頭爛額,可有的時候,一道很難的題目,又會突然間在腦海裏靈光一閃,以一種最簡單的方法解答。最痛苦的還是葉田自初三時就沒有學好的英語,做爲一所外國語學校,明揚中學的英語課從來不講中文,老師分析課文也全是英文,甚至在體育課上也推行雙語教學,那些流暢柔和的英語聽在葉田耳裏,卻幾乎快要成爲催眠劑了。放任自流當然是不行的,葉田還記得将摸底考的成績告訴父親大人時,父親那種冷冷的眼神,葉田最怕這樣的眼神。從小,面對葉田犯的任何一個調皮男孩會犯的錯誤,父親從來不打不罵,他最擅長的就是沉下臉來,冷冷地冷冷地盯着你看,然後留給你一個背影。每當這個時候,葉田總是一動也不敢動,站壁好久,直到父親似乎終于記起這個家裏還有他這個人,然後冷冷地讓他反省反省,這個時候,葉田才敢溜進自己的小房間。17歲的葉田當然不會再自動站壁了,但父親的眼神還是會讓他産生那種“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感覺。
當然了,葉田并不覺得自己讀書是因爲懼怕父親無聲的譴責,事實上讀書确實是一種樂趣,讀書生涯起碼比他所閱讀過的很多中外名著裏的那種煩惱人生要簡單快樂的多。這是一個是非黑白分明的世界,在今後的歲月裏,将很難再擁有這樣純粹的相對公平的環境了。所以,最起碼,葉田是一位能從讀書中得到樂趣的學生,那種類似牛頓找到蘋果落地原因的成就感,隻有切生體驗過,才能真正明白。而認真投入地去做一件事情,其實真是一種幸福。年輕時的快樂,也許正在于此,而随着年齡的增長,膨脹複雜的yu望總是受挫,這種單純的幸福感就會離我們越來越遠。也許要到白發蒼蒼重新找到停在路口看風景的那個位置時,才能以另外一種方式更深層次地體會到。
總而言之,在這最初的一個星期裏,高一(11)班的所有學子都钌足了勁兒要在一開始就把對手遠遠甩在身後。所以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最初就像茶話會,大家忙着聊天交朋友。遠不是這樣的,經曆過摸底考的學生都想在這個學校找到一個更合适的位置。于是即便是在學校規定的午睡時間,細心的老師也總會發現有學生的嘴唇在不斷蠕動——那是在背英語單詞呢!
在這個萬衆一心幹革命的時代,我們的老朋友鍾箫又在幹什麽呢?原來她除了常規的大笑大叫之外,又爲大家添了新的樂子,用她一口農村初中學來的頗不标準的英語,在英文課上和可愛的英語老師林老師對科(家鄉話,類似于插科打诨),即使她的本意并非如此。看來,隻要是有鍾箫的地方,就會有笑聲,人群也就不會再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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