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後的歲月裏,葉田眼裏的鍾箫,就有着更爲深刻的面貌了。而班報,則将葉田和鍾箫聯系在了一起。鍾箫經常就稿件的問題,詢問葉田。而葉田也常常和鍾箫商量排版的事。這樣,兩人就常爲了某一問題而争論,通常,總是葉田在鍾箫咄咄逼人的攻勢下,率先保持沉默,而鍾箫事後,也往往會覺得葉田的建議很有道理,因此采用葉田的方案。
經過這樣的摩擦,兩個人都發現了對方思想的銳利,而且,在興趣愛好方面,也有着驚人的一緻。
比如,對于現在比較冷門的詩歌,真是奇怪的,兩位年輕人,都覺得很有興味。
例如瘋了的食指、殺了人的顧城、卧軌自殺的海子,這些特立獨行的人和他們同樣特立獨行的詩,常常令葉田和鍾箫在有所啓迪的同時,感覺到一種來自内心的溫暖,這種溫暖,也将兩個年輕人的心貼得更近了。
在一個明朗的中午,兩位年輕人像往常一樣,一邊走着,一邊談論着什麽。走着走着,當然,也和平常一樣,走到了學校河邊的花園裏。這個花園,正是被老師們笑稱爲戀愛勝地的乖學生禁區之一。可是正入神談論的兩人,卻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有時兩人也能碰到迎面走來的某對少年男女,手拉着手,狀似親密。可這種親密的狀态,似乎與他們無關。因爲戀人們固然喜歡幽靜的地方,善于思考的人又何嘗不喜歡清幽的所在呢?走累了,兩人還會一起坐在石凳上,交流自己看過的某本書,或者某首詩,偶爾,還會把這些書帶出來,一起在深秋明亮而不刺眼的日光下,品味着。
“我實在不喜歡外國的譯詩,詩這個東西,是每一門語言的魂魄。一經翻譯,就失了味道,再怎麽讀,也像在喝隔夜的茶,不覺清香,隻餘澀苦了。”此時鍾箫的聲音,卻很柔和。
“不過,濟慈和葉芝的詩,實在是不錯的。”葉田殷切推薦着,還晃了晃手中的書。
兩位少年尋了個敞亮的所在,一起坐在了草地上。頭挨着頭,沉浸在了詩中。如果這時候有人經過,一定會确信這正是一對處于戀愛中的青年了。
眼前是一條死寂的河,能看出水面的油污,不過,何必如此力求完美呢?有草有樹有水有陽光,還有詩歌,甚至,還有一起讀詩的人,這樣的生活,還有什麽好苛求的呢?
看到一首脍炙人口的詩——《當你老了》,鍾箫忍不住輕聲說:“原來這首詩,是葉芝寫的。真是好詩!許多情詩,都隻讓人覺得過于激情沖動,倒像是發春者的夢呓。難得見這樣感人的。”
葉田點頭,用一種溫柔空靈的嗓音讀起來: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隻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凄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間隐藏着臉龐。”
葉田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他不免想到,能夠使人愛她衰老了的皺紋的女子,一定具有着不凡的品格。他回頭看看鍾箫,此刻鍾箫的心神,完全浸潤在了詩歌中,隻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似乎引誘人跌到那無盡的黑色中去。葉田不免想,即便是在青春的時辰,鍾箫也很難稱得上是歡暢或美麗的,但是她的眼神,卻總是那麽地令人難以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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