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劉仁山見陳光祖說出這般話來,愀然不悅道:“管家隻知自己忠義,便将天下人藐視!這區區數千銀子,小弟尚不曾放在眼内。若貪厚利,呂門滅時,依例便是期滿,小弟不會自行讨取?”
陳光祖慌起身作揖道:“劉兄怪的是。小弟自思此恩難報,故出此醜語,并無它意。”
劉仁山道:“管家舍死盡忠,敬尚不及,怎敢輕怪?小弟思忖:但贖出三小姐來,城内如何安身?須遠走它鄉異地立命。那離鄉途中正需用度,小弟薄有家産,徒留此銀無益,故不拘本利盡贈管家?
陳光祖欲謝,劉仁山已自去了,不多時将契據取來,遞與陳光祖道:“管家保重。倘異日安妥便通個信息,亦免小弟懸念。”
陳光祖垂淚無語,見夜又深,不敢久留,隻得向劉仁山深施一禮。二人出房再喚醒守夜人。那人見主人在側,哪敢抱怨?急前開門。陳光祖向劉仁山再拱一拱手,徑奔陝府而去。
卻說陳光祖擇路急奔,不覺早到陝府,亦不敢叩門,翻牆而入。借了星光,就見府内樓、台、亭、榭星羅棋布;閣、宇、廳、堂鱗次栉比,其華麗景象與先前不可同日而語。陳光祖邊行邊歎:呂府昔爲首富,今日頹敗至此!陝府窘促,今複鼎盛。可見世事難料!
陳光祖再待前行,卻尋不見舊路。原來那陝府舊舍翻新,新房又重建無數,路徑盡變,不知哪裏是陝南平寝處。陳光祖又焦又躁,愁看半日不得結果,如此亂尋至黎明。正慌間,忽聽腳步聲響,卻是一個丫鬟從前面房角轉來。走得近了,依稀辨出是陝南平内婢,陳光祖隐身于草内暗忖:“此婢既從那裏轉來,陝南平必在左近。”
陳光祖閃過丫鬟,四顧無人,急轉過房角去,果見一高廳,門扇虛掩。陳光祖喜道:“此必陝南平寝處。”慌前閃入,那裏面卻是一個敝間,牆角有床,被褥淩亂散于床上,顯系卻才那婢女卧處。那床側又有一排雕花镂空的楠木隔扇,正中有門通連内室。陳光祖再前推門,見内有燈燭輝映,西北角上有一巨床,華帳垂遮。陳光祖猜是陝南平卧床,便也不顧多想,近前撩開帳幔,隻見陝南平左右各攬一個嬌豔女子同塌而眠。陳光祖見情生愁:欲退,時間窘迫。欲留,于理不當,愁思片刻,又恐來人,隻得上前輕喚。
陝南平醒來,隻道丫鬟來請淨面,懶懶起身,忽認出陳光祖,就驚得赤身跳起,惶恐問道:“管家何來?如何徑闖内室?”
陳光祖道:“事在危急,望公子恕罪。”便将來意說了。
陝南平回驚作笑道:“借銀還利,理所當然。不知管家可帶來契約?”
陳光祖道:“有契在此。”
陝南平道:“即有契約,管家且于大廳稍候,待我更衣。”
話音未落,那丫鬟端了一盆熱水轉來,見公子赤身而立,一人站定床前,不覺大驚失色,将那盆水悉扣于地下,早又驚醒床上兩個美人,都赤身坐起,慌的陝南平急放帳幔,于帳内斥那丫鬟道:“潑賤蠢奴,還不快請管家至大廳奉茶?”
那丫鬟如夢方醒,才認出是陳光祖。慌前請轉,領至大廳。陳光祖于大廳上等候多時,方見陝南平率數名家人入來。陳光祖起身問道:“公子可将銀子備好?”
陝南平笑道:“現銀盡有,管家取來契約,待算清利息即刻交割。”
陳光祖見說,于懷内取出契約,陝南平接過細看是實,隻三五下便撕的粉碎。陳光祖大驚去搶,被數名家人一擁而上,死死執定,當下縛個結實。陳光祖驚慌叫道:“公子如何毀契?有負我家老爺相助之恩。”
陝南平笑容頓斂,惡聲斥道:“你不過一個卑賤家奴,又系罪身,不思遠遁,且敢生事!我乃守法之人,理當協官拿你。”
陳光祖又急又怒,拼死掙紮,破口大罵,卻擋不住數名精壯家人死死揪住不放,直執送縣衙裏來。
李知縣尚在夢中,見報說捉了陳光祖,又驚又喜道:“隻爲走了此賊,屢遭上司責辱。行下海捕,急切難獲。這番自投羅網,怎肯輕饒?”
即刻令收拘了陳光祖,重賞了陝南平家人。又恐再生别變,亦不審理,隻張榜告示。那告示寫道:“陳光祖帶罪之身,不思悔過,又于路勾結悍匪,殘殺公差,一向脫身在逃。今日捕獲,二罪并懲,依律處斬。”就拟于午時于街心行刑。
陳光祖身陷此境,方知天數已定,獨力難回,至死無言。衆百姓知陳光祖忠義,莫不嗟歎垂淚。董二海因事外出,午後方回,瞥見榜文驚道:“管家執迷不悟,如何不聽我勸?自來送死!”又思陳光祖爲主之心,又感又歎道:“管家精忠爲主,然運當如此。可憐一條忠義漢子竟落如此結局!”暗自垂淚不已。恰逢山寨來人,報說陳光祖下山一事,董二海将此事說了,那人回山禀報,匪首見說暗暗稱奇,就令山寨設祭,遙悼追薦。又于寨後立廟,塑陳光祖之像,令專人祭祀。
卻說李知縣斬了陳光祖,餘恨難平,勒令暴屍七日。七日後,陳光祖屍身盡腐,李知縣不許入葬,令抛屍荒野,董二海次日方知,急去收屍,哪裏還有蹤影?隻見斑斑屍漬,遍染荒草,鷹、鴉盤旋,追腥逐腐!董二海傷悼不已,隻得轉至斬陳光祖處,尋來數塊帶血之石,就于荒地裏埋了,再焚數張白紙,權做冥中路資。衆百姓聞知後事,莫不黯然嗟籲,垂淚憑吊。
卻說桂芳陷身青樓,因老鸨勒逼接客,終日惶恐,隻欲尋死。卻被衆護院死死把定,自主不得。
忽一日,老鸨笑容滿面入來,問寒問暖,百般親熱。桂芳疑其用計,亦不睬她。又過得一日,老鸨忽又沉了面皮,再逼接客。桂芳自不肯應,心下卻疑,不知其驟冷驟熱之由。
那樓内有個與桂芳相好的婊子,名叫嫣紅。此女久居青樓,相好極衆,熟知世面信息。因見桂芳癡的可憫,便将陳光祖前後之事悄悄洩與她知。桂芳知了因果,放聲悲道:“管家,你爲呂門嘔盡心血,巴巴的逃了性命,何苦又來送死?今日落此慘局,我心何忍。”至此一連數日,不食不眠,向南長脆啼哭。
老鸨又急又怒道:“老娘長久念佛。怎就不曾感動如來?遇得這般冤孽!倘就此哭死餓死,讓我向誰讨這巨債?”便不管死話,令護院苛責。護院皆系青樓豢養的虎狼惡徒,哪肯憐香惜玉?一齊上前将桂芳放翻……
第一部完
(待續)
第二部總目錄預告:
第二十一回//煙花女淫計陷節烈//皓首賊助虐破女貞
第二十二回//銷魂閣豪富典花魁//賞花園群芳鬧*
第二十三回//貪婪官義廳勒豪富//蹊跷女水亭戲美人
第二十四回//呂桂芳借根博恩寵//楊阿英伺機繹異情
第二十五回//再挺險陝公子失機//雙探視張鎮台逼債
第二十六回////蘇梅娘窮途思變////陝南平典業蝕本
第二十七回//楊阿英枉财棄舊夫//桃花村古風留新客
第二十八回//迂腐官請纓鎮台府//名利客夢醒雁蕩峰
第二十九回//楊仙珍緣遇李滿貴//呂桂芳思訪尹牡丹
第三十回////霞麗芳相親桃花村//李知縣魂斷馬疙檔
第三十一回//倔強女獨走狼牙嶂//萬貨全笑迎布衣賓
第三十二回//揚淑雲趣獵靈鷲峰//洪旅長揮金子洪城
第三十三回//權貴客造訪駭四鄰//猛浪人賓居危三房
第三十四回//探義女劉媽蒙恥笞//妒準妾玉梅挑愚嫉
第三十五回//貪富貴淑雲約張本//拒聘金劉豹笑說貧
第三十六回//姜玉梅浪策龌龊事//洪振宇妄思亂倫配
第三十七回//呂桂芳酸洞怪谲姻//楊仙珍惑叙蹊跷緣
第三十八回//楊淑雲大戰姚靈芝//姜玉梅計逐沈月英
第三十九回//惡毒婦巧伏殺人計//孽障子苦償風月債
第四十回////楊淑雲痛醒黃粱夢//馮玉祥反水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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